莫大說罷,也不再看眾人,只將胡琴往肩上一靠,轉身便上了看台。
夕陽之下,將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自有一番蕭索,難以言說。
全場鴉雀無聲。
衡山派上下弟子,加起來都沒見過莫大幾次。
今日親眼見到掌門出手,皆為之所懾,一個個噤若寒蟬,哪敢多話?
魯連榮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如常,哈哈一笑道:「掌門師兄說得是,點到為止,點到為止。「
既有了莫大拍板,劉正風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語重心長地叮囑曹操一句,隨後便與魯連榮一同返回看台。
白長庚則將已無再戰之力的李磊扶至場外,心中自有計較——不論周、劉二人哪個勝出,他都會申請讓勝者與恢復之後的李磊重賽一場。
唯有曹操心中微微一凜。
不知是不是錯覺,莫大方才似乎朝他看了一眼,雖只有半息,卻像一把薄劍貼著臉面划過。
寒意森森!
『這老兒看著倒有幾分難應付,看來入他門下也要小心行事。』
正思忖間,那周凜已經重新挺劍在手,主動向曹操攻來。
與五嶽當中的其他門派不同,嵩山派在左冷禪的帶領下,實行著一套嚴格的、成體系的教育綱領。
左冷禪親自審閱,大刀闊斧進行改革,根據弟子的天資揚長避短,因材施教,又據此將弟子劃入不同陣營,執行適合的任務。
而這周凜所學,便是源自大陰陽手樂厚一脈,周身內力陰陽交濟、各有體系,就算受了內傷也可自行調和,不至於在短時間內失去戰鬥能力。
是以只方才這麼一陣的功夫,周凜便已制住體內翻湧激盪的真氣,重整態勢,實力也自恢復了五六分。
只是,這周凜全盛之時尚且不是曹操對手,更遑論這五六成的功力?
初交手第一個回合,曹操便能感覺得到,此人已是強弩之末,自己只需稍吐內力,便可令其長劍脫手。
但曹操畢竟「身中劇毒」,自然要裝出一副氣力不濟的模樣,於是強自克制,只用三成力道與這周凜纏鬥起來。
二人一時你來我往,互有勝負,已引得眾人聚精會神。
看過了今日種種,衡山派上下紛紛對劉三爺家的這位小少爺大為改觀——方才他在一招之間重傷周凜實在太快,其中細節不得分明,難說其中有沒有莫大相助的功勞。
但此刻,他能在身中劇毒的情況下與周凜勢均力敵,這卻是所有人都實打實看清了的。
正斗時,周凜突然轉守為攻,冒著自己門戶大開的風險飛探一劍!
曹操回劍相守,卻見周凜雙臂反屈,竟將長劍脫手,一左一右兩掌印將過來。
左陰右陽,一寒一炎,兩股掌力橫推而至,直逼曹操胸口!
曹操只見慣了戰場搏殺,對這等江湖拼鬥畢竟經驗不足,全未料到還能有這般打法。
一時回守不及,只能用胸膛硬生生地接下這雙掌。
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二人就這麼一同立在原地,再無其他動作。
那周凜師從樂厚,掌力雖遠不如貨真價實的大陰陽手,卻也陰陽交濟,詭異難當。
哪怕是內功修為小有所成者,體內被打入這兩道截然相反的真氣,也一樣難以應對。
眼見周凜棄劍出掌,不偏不倚正中曹操前胸,劉正風見狀,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向大年、米為義等人更是雙目圓睜,緊盯著場中二人,只待師父一聲令下,便立刻下場去止斗。
就連魯連榮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他清楚周凜的底細,自然知道他所使的武功路數。
陰陽手的掌力太過獨特,這招一出,周凜便徹底沒了退路,須當場將這劉芹格殺。
好在他對陰陽手有著足夠的信心,即使是他金眼雕,正面受了這麼兩掌,也要調息數日才能恢復,更不必說區區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小棚之中,唯獨莫大一人,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哀相,冷眼旁觀。
片刻寂靜之後,在全場目光的注視下,那周凜踉踉蹌蹌地被震開幾步,竟是摔了個四腳朝天。
又是一口鮮血噴出。
只是這次,周凜沒能再站起身來,而是腦袋一歪,兀自昏了過去。
「芹弟!」
似是緊繃的琴弦驟然斷開,本已屏息靜氣的向大年一時興奮,按捺不住,竟是直接喊出聲來!
劉正風也終於鬆了口氣,緩緩靠回椅背之上。
魯連榮則是滿臉黑線,半晌都沒說一個字。
他沒想到,周凜也一樣沒能想到。
如今,曹操所修煉的九陽內功亦是陰陽交泰。
甚至以陰陽手功夫比之,也不過是江河遇滄海,小巫見大巫。
是以方才一陰一陽兩掌打在身上,曹操體內的九陽真氣自發催動,以幾倍於周凜的力量反激回去,才有了如此局面。
不過就算是莫名其妙地贏了,曹操也沒忘記自己當下的「角色設定」,當即身子一顫,又蹲了下去……
此後,便是莫大宣布大比結束,劉正風等人將曹操帶回去解毒。
白長庚則奉命將昏迷不醒的周凜帶走療傷,順便調查他設宴相邀,給二人下毒之事。
還不等他提出自己的想法,曹操便當著衡山全門上下的面,向莫大提出申請——待二人解毒恢復之後,讓他和李磊再堂堂正正地比上一場。
莫大聞言默然不語,只是看向李磊。
卻不料遭到了李磊的拒絕。
其他人在看台上可能不清楚,可他始終在場中,雖周身燥熱難耐,卻還能看得分明。
他清楚地看到,不論是那周凜孤注一擲,全力劈出的一劍,還是最後趁其不備,棄劍用掌的陰招,都被曹操輕描淡寫地反制。
而身中同種劇毒的他,卻連壓制自己都已非常勉強……
因此,李磊清楚,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是曹操的對手,就算待解毒之後堂堂正正地再比一場,也不過自取其辱罷了。
此時此刻,對於曹操,他的心中就只剩下欽佩。
不愧是劉師叔的傳人!
當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於是,曹操就這樣成為了一年一度外門大比的最終贏家。
按照慣例,他有權選擇三脈宗師其中之一,直接登堂入室,成為內門弟子,並且接受其考校,若能通過,便可破格成為親傳弟子。
毫無疑問,身為劉正風劉三爺的兒子,沒有人懷疑曹操會做出第二種選擇。
可正如這場比斗中曹操給眾人帶來的驚詫那般,曹操的選擇一樣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如蒙不棄,弟子請入莫掌門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