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姑雙手托著錦盒,低著頭小心翼翼走進房間,然後站在原地,靜靜等待耳邊琴聲的結束。
大宮主邀月偶爾也會彈琴,這在移花宮並不是什麼秘密,萍姑以前也聽過。
今天的琴聲,還是跟以前聽到的一樣,是大宮主經常彈的曲子,但萍姑聽了一會兒後又覺得跟往常聽到的,似乎不太一樣。
儘管萍姑不懂音律,說不出哪裡不一樣,但她能聽能記,聽多了記多了,就能憑感覺聽出區別。
就像現在,明明是一樣的琴聲,但萍姑就是覺得今天的琴聲讓她更舒服,更輕鬆。
不知過了多久,琴聲才終於悠然停下,而此時的萍姑,眼中卻是閃過一個確定的眼神。
往常大宮主彈琴,從沒有這樣停下過,每次不是戛然而止就是琴聲突然變得急促而止。
所以,她的感覺果然是對的,今天的琴聲就是不一樣。
念頭剛一閃過,萍姑便腳下輕移,帶著錦盒走到邀月跟前。
「宮主,這是任意公子讓奴婢帶給您的禮物,他說希望宮主能收下。」
邀月雙手放在琴上,臉上還留著淡淡的笑容,聽到萍姑的話後,目光便看了過來。
一個很尋常的錦盒,大小也只比萍姑的手掌要大些。
邀月看著錦盒,嘴角微微上揚,但卻什麼話也沒說。
寢宮內忽然變得安靜,十個呼吸後,就在萍姑心裡為任意暗感可惜,以為大宮主不會收下時,卻又聽邀月吩咐道:
「既然送了,那放在一旁桌上便是。」
萍姑依言走到桌邊,將錦盒輕輕放下。剛放好,就聽到大宮主邀月給自己下了逐退令:
「萍姑,還有事嗎,沒事就退下吧。」
萍姑不敢多留,轉身就要離開。剛走了兩步,忽然又想到自己忘了任意公子最後那句囑託,於是立馬轉身道:「宮主,任意公子還有一句話讓奴婢一定要帶給您。」
邀月雙手輕撫琴弦,頭也不抬且語氣慵懶地問道:「是什麼話?」
「回宮主,任意公子說,希望宮主一定要在一個人的時候打開錦盒,這樣可以給他留一些面子。」
聽到這話,邀月撫過琴弦的雙手悄然一頓,頭微微抬起,餘光掃了萍姑一眼,淡然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萍姑退下後,邀月並沒有起身,反而再次撥動了琴弦,歡快的琴聲瞬間再次響徹整個房間。
又一曲終了,邀月雙目微闔,雙手輕放在琴弦上,一動不動。
片刻後,邀月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縷罕見的、輕柔的笑容,但隨後便又如輕煙般散去。
這時,邀月終於起身來到桌邊,右手在錦盒上輕輕拂過,眼角微微上揚,嘴角勾起一道帶著點點得意的弧線。
那個令人生厭的臭男人,竟然也會想著給她送禮物,還弄得神神秘秘的……
雖然昨天才在他手上吃癟離開,雖然昨天的氣氛令她不太舒適,雖然昨天也有點後悔之前出手救他,但在此刻,這些都被邀月壓了下去。
她只想看看,錦盒裡裝著什麼。
右手拿起錦盒,放在左手上,輕輕打開。
一個躺在白色綢緞上的黃色木人,瞬間映入邀月眼帘。
邀月眼中閃過一道亮光,右手輕輕拿起盒中木人,左手將錦盒隨意放在桌上。
邀月手持木人,緩緩走了兩步。
她也見過許多小巧的玩意兒,木雕泥人都有,但能精細且栩栩如生到這個地步的木人,卻從未見過。
更何況……邀月只一眼便認出這木人,是自己,一個快要被遺忘了的自己。
頭上沒有花鈿,眉眼也不像如今這般凌厲,甚至衣著打扮更不像今天這般孤寂……
因為,這是二十年前的邀月!
沉默片刻,邀月右手忽然一緊,猛地將木人甩飛出去。
啪!
木人撞到牆上,瞬間斷成兩截,然後各自滾落在地。
次日,清晨,空中還瀰漫著晨曦的霧氣。
移花宮大門前卻早已站了許多人。
任意要離開移花宮了。
這是其他普通宮女們剛得知的消息,但只有憐星知道,這是任意幾天前就定下的事。
至於邀月,她比那些宮女知道消息要早,因為任意今天第二個通知的就是她。
但此刻,送行的人里,卻不見邀月的身影。而任意認識的人,也只有憐星跟萍姑。
憐星看著任意,什麼話也沒說,但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已經表明了許多。
她接過身旁侍女拿著的一個白色包袱,走到任意面前,遞給他。
任意自然沒有推辭,伸手接過包袱,對著憐星含笑點了點頭。
之後,走過來的是萍姑,她雙手托著一隻長錦盒,跟任意對視一眼,隨即說道:「任意公子,這是大宮主讓萍姑帶給你的,宮主說就當是昨天那件禮物的還禮,免得……」
說到這裡萍姑忽然頓住,看著任意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竊笑。
「免得什麼?」任意沒注意到萍姑眼中的竊笑,他只是好奇地伸手拂過錦盒,隨口問了一句。
「宮主說,免得有人說移花宮不講道理,不懂禮貌。」
萍姑的話說完,任意放在錦盒上的手瞬間僵了一下,一旁觀看的憐星也不禁螓首微垂,莞爾一笑。
右手手指在錦盒上輕輕敲擊,任意這時也不禁啞然失笑:
「嘖……這邀月宮主,真是什麼話都記得清清楚楚,連我走了都要報復一下,厲害厲害!」
說著,任意便不在意地打開了錦盒。
裡面居然是一把劍!
劍鞘外表銀白色,刻有花草紋樣,最顯眼的,便是劍鞘近口處的紋飾,好似明月,又好似奇花,昭示著這柄劍的不凡身份。
任意雙眼一亮,伸手取出寶劍,順勢在空中轉了個圈,然後才收回眼前細看。
劍柄樣式古樸,朱紅握把十分醒目。
任意強忍下拔劍一試的衝動,在手上又轉了一圈後才欣然收下。
再回頭,任意的目光先是朝不遠處宮殿拐角看了一眼,而後落在萍姑跟憐星臉上,沖二人輕輕點了下頭,便不再遲疑地走下台階。
待任意的背影落在最後的台階時,憐星身旁,忽然多出一個身影。
「姐,你既然來了,為什麼不送送他呢?」憐星依舊看著任意的背影,對著身邊的邀月輕輕問了一句。
「一個早晚我必殺之的臭男人,走了算他運氣好,有什麼值得我來送的。」邀月居高臨下俯視著台階下任意的背影,語氣孤高傲絕。
一旁的憐星,扭過頭看了眼姐姐邀月,但她什麼也沒說便又看向任意,眼中閃過一道莫名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