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你不是第一次來地府了，但流程還得給你走，麻煩活了。」
胡諧望著眼前兩名裝扮奇特、態度不滿的工作人員，腦袋一陣發懵。
他只記得，自己正在從高樓上墜落，腦袋重重地砸到了地面。緊接著，耳邊仿佛有上千萬個重金屬樂隊同時炸響，伴隨著心口的劇痛失去了意識。
當他再次醒來，已經身處這個地方。
現在他如同一個剛睡醒的嬰兒一般，對睡前的記憶不全，只剩下幾個零星的片段畫面還在眼前。
胡諧聽到高處一個電子合成的廣播聲音在不斷重複。
「您已去世，請節哀順變，有序排隊，主動出示路引，埋葬素質亡魂，營造和諧地府！」
再看眼前這兩名工作人員，穿著制服，戴著不同的工牌，一個頭上戴著黑色南瓜頭套，另一個戴著白色南瓜頭套。
兩人正費力地從南瓜頭套的縫隙里盯著手機屏幕刷視頻，給胡諧一種極為荒誕的感覺。
「胡諧，蘭陵城隍轄區人士，卒年二十九。死因——」白頭套的工作人員停了一下，撥弄了兩下手機，看了眼胡諧，「墜樓自盡，陽間已銷戶。」
兩個工作人員的旁邊還有一個破舊的屏幕，在循環播放胡諧墜樓的畫面。
那是一段只有十幾秒鐘的視頻，胡諧呆呆看著屏幕上自己一次次從一棟高層公寓窗戶中跳出，墜落到地上，樓下迅速被警車和救護車布滿，周而復始。
黑頭套的員工在胡諧沒反應過來時，就從胡諧的「頭」的腦門上揭下來一張寫著「路引」的黃紙。
白頭套的工作人員隨手將一摞厚厚的文件和一支中性筆遞到胡諧面前，指了指旁邊催促道：「拿著去一邊簽了，後面那麼多鬼等著呢。」
胡諧下意識接過筆和紙，他想撓頭，卻摸不到自己的頭在哪裡。即使只有依稀殘存的記憶和理性，他也很難相信這個詭異的場景是地府。
他嘗試著將殘存的記憶梳理一下，腦海里零碎閃過的是女人和孩子的尖叫，胸口的疼痛，墜樓時呼嘯的風聲，以及內心深處復仇的火焰。
「……化為厲鬼……尋你……報……仇……」模糊的印象中，這是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而關於自己曾經的家人，朋友，工作，生活，只余大概的印象，所有相關的細節都記不起來，一切都那麼陌生，一種孤獨的恐懼籠罩著他的情緒。
胡諧打量了一下四周：天色昏暗，周遭是一片深邃的幽暗，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空空蕩蕩，黑色一片。
他身後是一條黃土鋪就的道路，透著濃重的年代感。路上有許許多多的人影，黑壓壓的人頭攢動著。
嚴格來說，他們算不上完整的人，很多人都是無法辨認四肢和五官的模糊影子。甚至有的只有頭，沒有四肢，有的人有四肢但沒有手腳，飄蕩在半空。潮水一般的人影在擁擠中渾渾噩噩地緩緩向前行走。
路邊叢生著一簇簇血紅色的花朵，在微微的風中輕輕搖動著。每一朵花上都會飄出縷縷淡淡的紅色霧氣，隨風匯集在黃土路上，縈繞在模糊的人影周身。
人影被霧氣包裹，輪廓會慢慢變得清晰，樣貌一點點顯露出來，往往快要走到路的盡頭，五官、手指才會完全成型。
再向遠處看去，是一重重的丘陵和山脈，在幽黑的世界底色中綿延到仿佛無窮無盡，讓這裡顯得更加荒涼和深邃。無盡的山脈中，也有數不清的這種黃土路像葉脈一樣分布著，上面也都是無數的黑影攢動著。
偶爾有一兩個黑影想要逃離，但它們一脫離路的範圍，立刻就支離破碎成了一堆破爛棉絮一般的東西，而路旁的工作人員對此無動於衷。
「剛剛我也是從這條黃泉路上走過來的？」
一些記憶零零散散地浮現出來，胡諧的記憶回想起曾聽說的地府的傳聞，努力將傳說與眼前對應。
他也記起自己以前也是一個怪談的愛好者，平時喜歡宅家探尋網上流傳的靈異事件、民間志怪故事，也喜歡殭屍電影，也研究過驅鬼道術等。
他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是他相信能找到鬼存在的證據，證明鬼也是物質世界的一部分。
在大學的時候，在別的同學忙於考證找工作的時候，自己痴迷於搜集怪談小說，加入各種靈異愛好者的群聊，研究奇門遁甲五行八卦，畢業後順利失業，只能憑著自己不錯的文學底子，成為了一名輔導機構的語文教師。
至於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雖然不是英年，但還是早逝，他一時半會兒還是毫無頭緒。
他不止一次地想像過自己接觸靈異事件的場景，什麼樣都有，但絕沒有現在這種情況。
「好像聽一些老人講的，人去世之後，黑白無常會來鎖魂到城隍或者土地廟銷戶，然後帶著亡魂過牛頭馬面守護的鬼門關，然後……至少目前為止跟自己眼見的事物大概是不沾邊……」
連續的回憶和思考讓他的意識再次模糊。
「我真的死了？還是吃菌子以後的幻覺？」
一聲刺耳的鈴聲響起，讓胡諧全身一陣刺痛，但也驅散了他暈頭轉向的眩暈感，讓他的思維清晰了一些。
一旁的黑頭套工作人員放下手裡的黑色鈴鐺，語氣十分不耐煩：「別裝了，都知道怎麼回事，還要我恭喜你終於死了？磨磨唧唧的。」
雖說他們對待後面其他排隊的人影也態度敷衍，但看向自己時的反感格外明顯，這一點讓胡諧一時百思不解。
「大概是哪裡都有這種態度惡劣的工作人員。」
胡諧低頭看到自己的身體，本來霧氣狀模糊不清的身體，在鈴聲響起後，也凝實了許多。他的記憶依舊混沌雜亂，但是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思維正在逐漸變得清晰。
他也想起大學時的一些醫學常識課，如果是因為中毒致幻，那應該有心跳加速、渾身出汗、噁心反胃、頭暈站不穩、手腳發麻、發冷發熱交替等現象。而以前看過的陰間遊歷的民間傳說里，靈魂離體幾乎不會附帶肉體心慌、噁心這類生理不適感。
再結合自己墜樓的記憶，胡諧冷靜地推斷，眼前應該不是幻覺，自己大概也許是真的死掉了。
喜歡追尋各種怪談的他，終於知曉了真實的陰間樣子，可惜是自己親自來的。
當自己真正置身於斯的時候，心中還是沒有想像的那麼激動，甚至感到苦澀與痛苦。
他自嘲地想：「自己看來也不是那麼狂熱的怪談愛好者，更像是葉公好龍，只是愛好，但要用生命來追尋還是不太喜歡的。」
「填表？這表格……」
胡諧這時才留意到手裡那一摞紙筆，輕飄飄的，幾乎沒有重量，觸感也格外虛幻，如同生前見過的全息投影，看得見卻摸不實。
可怪事在於，紙筆卻仿佛實實在在握在掌心。這種詭異又奇特的觸感，讓胡諧莫名有點熟悉。
胡諧拿起筆，仔細看著這疊紙，這麼多表格，全部填完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死一次真麻煩，難道每個人去世都要這麼多事嗎？」胡諧有點疑惑，「算了，反正死都死了，不急著趕時間了，慢慢填吧，正好熟悉一下陰間，多難得的機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