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這邊。」路邊站著一個看著像保安的「人」,說他是人,其實並不貼切。那是個身形瘦小的身影,頭上戴著一個碩大的馬頭頭套。
他伸手指向一旁的岔路。胡諧留意到,這條路並不是大多數鬼魂前行的方向,路口立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四個大字:員工通道,閒鬼禁入。
「小子,走這邊。」
這位穿著「馬面」制服的員工帶著胡諧進入了通道。
通道內光線很暗,兩側石壁上每隔十來步嵌著一盞長明燈,火苗靜止不動,好像是那種節日裝飾的假燈一樣。胡諧猜外面應該是火焰形狀的塑料殼,搞不好裡面可能是燈泡在發光。
「馬面」走在前面,馬頭頭套隨著步伐微微晃動,胡諧在後面看著有點想笑,但是忍住了,因為他還有很多問題想問,怕笑出聲來就沒機會問了。雖然不知這裡的鬼的話是否可信,但是他總想知道點什麼,總不能這麼稀里糊塗地一直跟著走。
「您好,馬面……大哥?」胡諧在後面開口。
「小子,論陰壽,我大你五百多歲,我跟成吉思汗喝過酒,你配叫我大哥?當年你剛來的時候,喊我一聲大哥,被我教育一頓,你完全不記得了?」
那個馬面停下腳步回頭,胡諧透過馬頭頭套的兩個眼睛孔,看到了裡面的臉,是一個乾瘦老頭的臉,但是兩隻小眼睛左顧右盼的樣子很生動,倒不像是之前見過的所有工作人員,甚至說他是活人,胡諧也敢相信。
「那……尊敬的馬面大爺,您說的我確實完全記不得了,我想問咱們這是要去哪?」
胡諧心裡翻了個白眼,腹誹了他兩句,說得這麼牛,結果還不是在這當保安給人帶路?不過他為了後面能正常詢問消息,還是選擇了尊敬的稱呼。
聽見胡諧這麼問,馬面老頭「嘿嘿「笑了兩聲,繼續向前走著說:」當然帶你去官復原職啊,嘖嘖,鎮安司,那可真了不起啊。」
「我恢復的職位是鎮魂使嗎?「胡諧想到自己前面填的表格中的內容。
馬面盯著胡諧的臉看了一會兒,好像在確認什麼,忽然又嘆了口氣,恢復了之前的語調:「我只是看門的,又不是管檔案的,我咋知道?」
「那……」
老頭打斷了胡諧的話,「放心,一會兒到了會有人告訴你的。」
「陰間為何是這個樣子?跟我之前所聽聞的完全不相同,還是說陰間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老頭搖了搖頭:「陽間一直在發展,陰間怎麼就不能發展了?陰間的鬼壽命長,腦子不好使,所以比較固執守舊,但是總會有新鬼加入的,這不就把陽間的新玩意帶進來了嘛。」
「是不是人們都覺得,陰間比陽間好?」胡諧又想到自己幾百年的陰壽,也就是說,如果沒有意外的話,自己足以在地府活六百多年,而陽間自己的壽命只有99歲。
「長生不老嘛,很多人的追求而已。但是你知道,大多數陰間的鬼,混得還不如人。」老頭走走停停,給胡諧解釋,「比如自殺,扣1000點陰德。你知道一千點陰德對普通鬼來說意味著什麼嗎?一來到陰間,就背上巨額負債,想投胎都沒機會。」
老頭看胡諧沒有任何反應,繼續說:「但是,在陰間有點門路,活得肯定會比陽間爽,死了以後沒那麼多限制了。」
「為什麼我會被發配陽間?」胡諧確實對陰德沒有什麼概念,但他也知道一出生就負債纍纍的滋味不好受。
「魂不夠了唄,現在陽間的人壽命都那麼長,特別是你們現在那個朝代……叫啥來著……忘了,反正應該不是清朝了?」
「封建王朝已經結……」
「哎無所謂的,反正就是你們死活不打仗,又沒有吃不上飯餓死的人了,都那麼能活,去投胎的人比死的人多多了,魂不夠了,那咋辦?」
老頭突然就來勁了,乾脆停下腳步,摘下來馬型頭套,似乎是得以暫歇一口氣,在大口呼吸新鮮空氣,但胡諧注意到這裡並沒有空氣的流動。
老頭不管胡諧如何想,繼續說:「魂不夠了,總不能一直用畜生的魂去充數吧?那當然是去借啊!借西方那邊,但後來西邊那塊根本沒魂去投胎了,咋整?那不就是從陰差裡面挑嘛。地府每年養那麼多不幹活的陰差,都送去投胎不就好了!你就說這新酆都大帝腦子就是好使,可惜,唉,天妒英才……」
「你們為什麼要帶這種奇怪的頭套?」胡諧沉默了片刻,打斷了老頭的喋喋不休,問出來一個困擾他很久的問題。
「聯誼嘛,畢竟借了西面地府那麼多魂,人家過節我們也要跟著嘛,說什麼打造國際化地府,還讓我們都得學外語,狗屁!折騰鬼呢。」
「為什麼頭套要弄到這麼不方便?」
「上面那幫……「老頭一瞪眼,但隨即又想到了什麼,停下了話匣子,「哎哎,這不能說,以後你就知道了,從哪打聽的我不管,反正不能是從我這知道的。」
他還想問什麼,老頭又先開了口。
「你是不是想去望鄉台看看。」
「……對。」
「不太行。「馬面老頭說,「你這種發配陽間回來的,是看不瞭望鄉台的。」
「為什麼?」胡諧的腳步一滯。
「一般發配陽間的陰差,基本上都會想法早早回來,至於用什麼方法嘛……嘿嘿,自然不能明說,所以嘛,他們都會想辦法掩蓋一下嘍,特別是有的官大一點的,發配陽間後沒兩年就回來,他們肯定不想讓人知道啊,所以乾脆就規定從陽間回來的就不能看望鄉台了。」
胡諧加快幾步走到馬面身側:「馬面大爺呀,您能不能告訴我,我怎麼才能去看?」
「陽壽未盡的新魂,正常流程該走主道去第一殿候審,望鄉台就在去第一殿的路上。」老頭的面色正經了許多,「而你現在走的員工通道全程封閉,想看望鄉台,只有一個方法。」
「什麼?「
「等會兒我送你出了員工通道,你不要傻傻在原地等著你的前同事來接你,你那些同事也不一定全部可靠。你四處走走,沒準就能不小心向東溜達到第一殿門口,只要沒人趕你走,你就可以在那裡看一會兒。「馬面老頭指了指前面的出口,慢悠悠戴上了馬頭套,說了句,「但是呢……」
胡諧剛想感謝他能告訴這些事,一聽這話又把感謝語收了回去。
「但是呢……你在望鄉台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馬面賣起了關子。
「不是說,望鄉台可以把人生前所有事情重新演繹一遍嗎?」
「別信那些,人才信那些鬼話。望鄉台上放的,要是陽間有現場錄像,它有可能會給你放,但你想啊,那麼多死人,誰有這功夫去陽間挨個直播?」
胡諧想了一會,感覺他說的有點道理。
「望鄉台嘛,騙騙新鬼用的而已,一般就合成的,要麼是你心裡最想看的、惦記最深的那個影像,要麼是最怕看的、最後悔的事。你可以理解是你們陽間那個ai生成,只不過僅你自己可見……」
按馬面說的,望鄉台就是為了讓新鬼了斷塵緣用的虛假影像而已,應該不會有什麼證據。胡諧一邊懷疑著黃泉路上的那個黑無常是不是在蒙自己,一邊向前走。
他和馬面兩鬼很快走到了員工通道的盡頭。
「非常感謝馬面大爺給我帶路並解答疑難,雖然我現在好像一窮二白,沒法給您遞根煙之類的。」
「放心吧小子,你以後會有機會報答我的,你小子很對我脾氣,嘿嘿。「馬面老頭心情很好,臉上表情栩栩如生,「想起來點什麼的話,可以聯繫我,守衛畿清字123456號。」
那馬面看著胡諧遠去,在搖著頭小聲嘀咕什麼「好大的怨氣,卻不顯現,怪哉……」
胡諧站在通道出口外,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灰色地帶,在一堆亂七八糟的路牌中找到了通向望鄉台的指示牌。
走了沒多遠,他遠遠看見瞭望鄉台矗立在一條主幹道的盡頭,是一個巨型青黑石砌成的弓背形高台,弧形台面廣闊,正上空懸吊巨型四面斗屏,像是胡諧以前見過的那種露天演唱會的舞台中央屏幕一樣,只不過屏幕上像是蓋了一層灰霧般迷濛不清。
無數亡靈被面前的慘白色光點帶著經過這裡,大多數都落在了台上,照亮了幽暗的石階和台面。
胡諧假裝溜達著接近高台,突然感受到了什麼,抬頭望向那巨型斗屏。
屏前的灰霧消散,幾個方向的屏幕出現了不同的畫面:正面是一個女人正坐在沙發上數錢,茶几上擺著很多沓現金和幾張卡,許多珠寶首飾,還有一疊文件,最上面一頁印著保險公司的標誌。
那個女人,胡諧絕對不會忘記,筱虹。
左側的屏幕上是一個哭泣的小男孩和一個沉默的老太太,看來是自己的養母和兒子,但是胡諧對他們倆的印象似乎是虛無飄渺的,像是看別人一樣。
胡諧正想繞到右邊看一眼右邊的屏幕內容,卻發現屏幕一閃,像是電視機突然出現的雪花屏一樣,隨機幾個方向的畫面同步了起來,都變成了正在數錢的筱虹。
突然,屏幕中的她停下數錢的動作,從不同的角度緩緩抬起頭,目光盯在了胡諧的身上,視線隨著胡諧的腳步移動。
在胡諧的視角下,他的視野被筱虹的臉占滿,臉上不帶任何的表情,眼神空洞無神。
一股刺骨的涼意從腳底升起,直衝脊背,像是有無數的針在扎進他的靈魂。
這是胡諧來到這裡以後,除了被黑無常搖鈴以外,第一次有這麼切身的感受,那張自己曾經魂牽夢繞的臉現在給了自己莫大的恐懼。
他的腳步漸漸遲滯,意識不受控制地將注意力集中在那詭異的屏幕上。
「滾!從這兒出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不遠處傳來一聲呵斥,讓胡諧腦海短暫地一片空白,但卻也從那種詭異的狀態下脫身,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一名身著黑色制服、頭戴貓頭頭套的工作人員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好幾個戴著牛頭、馬頭頭套的人。
旁邊的下屬問道:「隊長,他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胡諧暗暗鬆了一口氣,幾滴冷汗流下,但很快消散成黑煙。胡諧看著來勢洶洶的貓頭,嘴硬道:「你這望鄉台有問題吧?而且,我為什麼不能待在這裡?我也是新來的死靈,不能看望鄉台?」
貓頭隊長態度蠻橫:「望鄉台沒問題!我說不能看就是不能看,趕緊滾!」
說完,貓頭得意地亮出一塊淡銀色工牌,和其餘保安的黑色工牌截然不同,牌上印著:明字9527號。
他刻意在胡諧眼前晃了晃,擋住了胡諧的視線,隨後單手輕輕鬆鬆拎起胡諧,將他推離望鄉台。
「我是這裡新來的隊長,我不允許你在這裡,給我滾!」
胡諧被拎著走遠,直到望鄉台的屏幕徹底消失在視野中,對方才停下動作,手一扔,胡諧跌倒在地。
「望鄉台這麼恐怖的嗎?死了還要再渡一劫?每個人都要這樣啊?」
雖然並無多少痛感,胡諧還是好久才緩過勁兒爬起來,感受著原本身上陰冷的感覺漸漸消失,感覺這次去望鄉台,不僅沒有得到一丁點有用的信息,還被自己的妻子詭異的影像嚇一頓,最後被保安灰頭土臉扔回來。
雖然感覺那個保安凶神惡煞,但似乎對自己並沒有惡意,甚至好像還在幫著自己脫困。難道黑南瓜頭套讓他找的不是望鄉台本身,而是望鄉台附近的人?他一時半會兒沒回過味來,無奈又蹓躂著回到了先前那片灰濛濛的區域。
望鄉台上的屏幕,那個僅胡諧可見的畫面依然持續著。幾個方向的女人同時從不同的角度凝望著胡諧消失的地方,清秀的面龐一點一點變得猙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