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市局刑偵樓,夜裡燈火通明。
趙天宇公寓抓捕回來的一干人等,按照隔離審訊的要求,分置三間相互獨立的訊問室,每間訊問室兩名偵查員,全程錄音錄像,禁止嫌疑人之間有任何串供機會。樓道裡面煙霧繚繞,菸灰缸堆滿菸蒂,時鐘指針已經划過凌晨兩點。
第一間訊問室。趙天宇坐在鐵質訊問椅上,胳膊肘部還留著打鬥造成的小傷。燈光直直打在他臉上,他微微眯起眼睛,面上維持著一副受過良好教育的受害者姿態。
「警官,我再複述一遍。夜裡我在家,門外突然闖入持刀男子,就是那個楊勇。他二話不說就沖向我的壁櫃。緊跟著張小龍他們就衝進來,之後就發生了打鬥。」趙天宇語速平穩,邏輯條理完整,刻意避開帳本相關話題,「我完全不清楚壁櫃裡面那些紙冊是哪裡來的。楊勇破門闖入,我只是被動自衛。」
主審偵查員把一沓現場勘查照片推到桌中間,照片拍的是壁櫃夾層、地上撕碎的紙頁碎片。
「壁櫃夾層是你私人上鎖的藏匿空間,你需要解釋一下你柜子裡面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趙天宇眼皮極細微地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我不知道誰提前放進去的。有可能是別人栽贓陷害。我是趙家的人,樹敵眾多,想栽贓我的人太多。」
無論偵查員從哪個角度拋出線索,他全部用「栽贓」「不知情」「受害者」三套說辭來回抵擋,閉口不提真假帳本、二號庫房失竊的內情,絕不吐露真實正本的下落。他心裡篤定,警方手上只有一堆撕碎的仿造副本殘片,拿不出直接指向他的鐵證。
隔壁第二間訊問室,張小龍。
張小龍早年混社會出身,這些年跟著趙德海大小場面都見過。他身子重重靠在椅背上,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我就是接到老闆趙德海口頭安排,擔心少爺趙天宇安全,帶人過去保護少爺。」張小龍撇著嘴,「誰知道正好撞上鬧事的楊勇。打鬥是發生了,別的內情我一概不知道。帳本?什麼帳本,我沒見過。」
偵查員向他出示現場提取到的他的鞋印比對報告,證明他確實第一時間進入過壁櫃所在臥室。
「鞋印只能證明我進過房間,不能證明我接觸過什麼冊子。」張小龍梗著脖子,開始裝聾作啞。但凡觸及核心案情,他就以「記不清」來迴避,仗著集團的背景,硬扛審訊,拒絕吐露有效口供。
第三間訊問室,張小旺。
張小旺是張小龍的堂弟,年紀更輕,心理素質遠不如另外兩人。剛被帶進訊問室的時候,強撐著一股狠勁,硬咬牙關。但是連續幾輪訊問下來,熬不住通宵熬夜的精神消耗,心理防線開始一點點鬆動。偵查員抓住他的薄弱點,避開宏大的集團黑幕,從當晚打鬥的細碎細節一點點切入。
「你衝進屋子的時候,壁櫃櫃門是什麼狀態?」
張小旺嘴唇哆嗦,沉默很久,終於開口:「柜子……是已經被打開的。」
可問到帳本正本藏匿地點、墨石是誰,張小旺又搖搖頭,滿臉茫然。
「我就是跟著堂哥跑腿打雜。高層的秘密,他們不會跟我講。我只知道我哥對趙德海唯命是從,趙天宇和他爸之間氣氛有點不對。別的,我真的不知道。」
他可以供述當晚衝突的客觀經過,但是受限於層級,他觸及不到高層級的秘密。
三間訊問室輪番攻堅,卻處處碰壁。
物證科的劉旭依舊在另一間留置房間死扛全套說辭,僅有一張現場石子移位的微弱疑點,拿不下突破口。楊勇徹底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如同人間蒸發。林曉行蹤不明,沒有任何線索指向她。現場搜獲的只有一堆被撕碎的假帳冊碎片,經過技術人員初步甄別、比對紙張纖維和印刷油墨,確認全部屬於後期仿造的副本。
千里之外,成都。
我回到父母居住的老居民樓。外婆剛剛下葬,家裡還殘留著白事過後淡淡的肅穆氣息,客廳茶几上還擺著沒有收拾完的弔唁回禮。
推開家門的時候,父親程遠山正坐在陽台上抽菸,母親胡澤坐在沙發上,眼圈還是紅腫的,外婆離世對她打擊極大。看見我推門進來,兩個人同時抬起頭。
這幾日我奔波在外,很少回家。
「默默,回來了。」母親站起身,給我倒了一杯溫熱的開水,遞到我手裡,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我把帆布包放在玄關,走到沙發邊坐下,屋內安靜得只能聽見老式掛鍾滴答走動的聲響。
程遠山掐滅手裡的香菸,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語氣帶著一身疲憊:「哈爾濱那邊的事,喬仁朝電話里跟我大致說了。趙天宇他們審訊卡住,楊勇跑了,到處都是死結。」
我捧著溫熱的水杯,指尖貼著玻璃杯壁,心裡沉甸甸的:「爸,媽,我明天準備動身,去昆明。」
話音剛落,母親的身子輕輕一顫,眼眶瞬間又紅了。
「默默,還要去嗎?」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無力,「外婆才剛走,這一樁樁兇險的事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阿傑的冤屈很難昭雪,趙德海他們根基那麼深,不是我們幾個人就能撼動的。默默,要不,這件事情就到此為止吧。」
她往前坐了半寸,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腕,掌心是冰涼的。
「你還這麼年輕。人死不能復生。阿傑已經不在了,你還要過你自己的日子。重新找一份安穩的工作,安安穩穩過日子,遠離這些刀光劍影,不好嗎?我已經失去了母親,我真的害怕哪一天接到你的壞消息。」
說完,母親的聲音已經帶上哽咽。
父親程遠山坐在一旁,眉頭緊鎖,他比誰都清楚這張網有多恐怖。他沒有厲聲呵斥我,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
「你媽說的,都是實在話。」他聲音低沉,「這麼久,你已經見過生死逃亡,多少次和死神擦肩而過。我做父親的,也在想,你就普普通通的,平平安安的過完這一生就好。真相很重,但不該壓在你的肩膀上。」
「爸,媽。」我放下手裡的水杯,手腕輕輕從母親掌心抽出來,可我沒有掙脫得很用力,我知道他們全部是出於心疼。
「我不是非要去涉險。可阿傑不能就這麼白白死掉。還有礦難裡面死去的那些礦工,也不能無聲無息被掩埋。」我的聲音微微發顫,眼眶發熱,「如果我們全部都選擇閉上眼睛過日子,那這些黑暗就會永遠藏在底下。宋易交出來的那一堆材料,裡面藏著很多細碎線索,現在哈爾濱處處碰壁,說不定那些碎片裡面,就藏著突破口。」
「我知道活著安穩很好。可有些事,總得有人往前走。」
母親聽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可那不是你的責任啊。」
「是。」我點點頭,「法律、警察,本該是他們的責任。可是現在很多地方被死死困住。阿傑用命留下來的線索,如果我就這樣丟開,我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心安。」
程遠山盯著我的眼睛,看了我很久,他太了解自己女兒的性子,一旦下定決心,很難被勸動。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要去,我們攔不住你。」他緩緩開口,「但記住,保全性命永遠排在第一位。不要逞一時血氣。到了昆明,每天報個平安。」
母親低聲啜泣,不再繼續勸我,只是抬起手,幫我理了理衣領:「照顧好自己,千萬不要衝動行事。」
告別父母之後,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間。窗外的冷雨依舊淅淅瀝瀝敲打玻璃窗。桌上攤開阿傑遺留的筆記本,我一頁一頁仔細翻閱,把碎片化的記錄逐條標記:時間、人物、事件,把有參考價值的線索單獨摘抄在筆記本上,無效的傳聞、無來源的口述全部篩除出來。
宋易手裡的材料終究只是次級旁證。缺少可以直接當庭使用的實物憑證。想要單憑這些撼動整個利益鏈條,遠遠不夠。
「宋易手上沒有更進一步的實物,當年阿傑寄過去的原件,早就按照內部歸檔流程鎖死封存,他無權調取。複印件只能用來輔助梳理邏輯,不能當做核心定罪證據。」馮冬的聲音隔著長途線路傳來,帶著連日奔波的疲憊。
我指尖點在桌面上阿傑那張大學時代和趙德海的舊合影。
「馮冬,我明天就動身去昆明。」我語氣篤定,「我帶上全部摘抄筆記、阿傑的遺物複印件,趕到昆明和你匯合。我們兩個人一起重新完整梳理宋易交出的這批資料。把裡面能夠使用的知情人名字、曾經的地點全部篩選整理出來。」
「哈爾濱那邊,喬仁朝會繼續留在當地,跟進市局審訊的消息,有新進展,我們三方隨時電話互通。現在趙天宇他們的審訊卡住,原件下落不明,我們手裡的每一條細碎線索,都有可能變成撬開僵局的缺口。」
聽筒那頭短暫沉默,隨即傳來馮冬的答覆。
「好,路上一定要萬分小心。這邊我提前做好準備。」
掛斷電話,我打開衣櫃開始簡單收拾隨身行李。把摘抄的筆記、阿傑的筆記本、那張大學合影,全部小心裝進防水文件袋。
走出房間,客廳的燈還亮著。母親坐在沙發,還沒有入睡。
「媽,我明天一早走。」我輕聲說道。
母親抬起頭,紅紅的眼睛望著我,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窗外的冷雨依舊淅淅瀝瀝。
哈爾濱的風雪,成都的冷雨,兩地的夜色之下,棋局依舊懸而未決。趙天宇在訊問室裡面負隅頑抗,張小龍閉口硬扛;劉旭拒不認罪;楊勇消失在漫天風雪;林曉繼續遊走在明暗的夾縫。真正可以一錘定音的原始帳本,還躲藏在某個無人知曉的隱秘角落。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拉上行李箱拉鏈,低頭看向桌上厚重的防水文件袋。
真相還沒有浮出水面,我要把這些碎片梳理成型。哪怕前路步步危機,也絕不能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