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之後,冰冷的忙音在耳邊持續嗡鳴。我捏著手機站在窗邊,遠處樓房零星燈火在玻璃上暈開模糊光斑。
馮冬眉頭瞬間緊緊擰起,往前踏出一步,語氣滿是凝重:「城郊廢棄磚瓦廠,荒僻,人煙絕跡,只許你一個人赴約。十有八九是圈套。楊勇還在逃亡下落不明,趙家那邊勢力盤根錯節,一旦你隻身過去,我們連救援都來不及。」
喬仁朝也神色緊繃,他沉聲補充:「可反過來想,如果對方說的屬實,那就是解開阿傑當年哈爾濱秘密會面的關鍵。我們之前拿到的報銷回執、筆記本被塗抹的字跡,全部都只是側面線索,拿不到實據,很多謎團永遠解不開。」
屋內陷入僵持,牆上石英鐘秒針滴答飛速轉動,距離約定的七點半,只剩不到一個半小時。
我指尖反覆摩挲手機冰涼的外殼,腦海裡面翻湧無數念頭。
阿傑筆記本里那些被墨水重重塗抹掩蓋的段落,還有蜀都能源那份反常的哈爾濱出差報銷回執。長久以來,我心底都默認阿傑是無辜受害者,偶然撞破礦難黑幕,才招來殺身之禍。可最近翻出來的一堆碎片線索,不斷在衝擊這個固有認知。
如果今晚這通匿名電話不是陷阱,那窯口背後的東西,就會撕開一層我從未窺見的真相。
「我得去。」我抬起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動搖的篤定,「風險肯定存在,但是機會就擺在眼前,我不能就這樣放棄。」
「程默!」馮冬出聲勸阻。
我抬手輕輕打斷他的話:「我不會毫無防備硬闖。我單獨過去是對方的硬性條件,一旦看見第二個人就銷毀證據。你們不要跟著進入磚瓦廠廠區,開車把車子停在磚瓦廠外圍兩公里的公路岔口隱蔽守候。我身上裝微型錄音設備,還帶了定位,實時同步位置。一旦我的定位超過二十分鐘靜止不動,立刻報警,然後直接沖廠區。」
二人對視一眼,知道很難勸服我。權衡許久,喬仁朝沉沉點頭:「就按這個方案來,千萬記住,一旦有半點不對勁,立刻放棄證據優先自保,不要貪戀材料。」
接下來的一小時,我們快速做完全部準備。我把小型錄音設備藏在內襯衣領,定位器放在褲兜內側。我換上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外套。
夜幕降臨,外面寒風呼嘯,殘存積雪堆在道路兩側,踩上去咯吱作響。馮冬開車,喬仁朝坐在副駕。車子一路朝著城郊老磚瓦廠方向疾馳。離目標廠區還有兩公里,按照計劃,汽車拐進一條偏僻岔路熄火隱蔽。
「千萬小心。」馮冬推開車門之前,眼神滿是擔憂。
我點點頭,推開車門,孤身一人朝著廢棄磚瓦廠方向徒步前行。
越靠近廠區,周遭人煙徹底絕跡。老舊磚瓦廠早已停產多年,巨大窯體黑黢黢矗立在曠野之上,破碎的紅磚散落滿地,荒草在寒風之中瘋狂搖晃。遠處城市燈火到這裡徹底斷絕,只有天上淡薄月光勉強照出腳下坑窪不平的路。
風穿過廢棄窯洞,發出嗚嗚的迴響,像有人在暗處低聲嗚咽。
我攥緊口袋裡面的定位器,保證信號持續發送,目光警惕掃視四周每一處陰影。斷牆、殘破廠房、高大荒草,任何一處都有可能藏著監視我的眼睛。我腳步放得極輕,一步一步,慢慢靠近三號窯口。
三號窯口巨大拱形門洞黑洞洞敞開,紅磚殘牆就在約定地點。
走到殘牆背後,借著慘澹月光,我看見地面上放著一個黑色防水布袋。布袋不大,被一塊碎磚頭牢牢壓住,防止被寒風捲走。四周空蕩蕩的,看不見半個人影。
我依舊不敢放鬆警惕,環顧一圈,確認周遭暫時沒有異動,彎腰伸手把黑色布袋拿起來。布袋沉甸甸的。我蹲下身,扯開布袋繩結。
裡面躺著一台老舊的磁帶隨身聽,還有一盒磁帶,外面用牛皮紙簡單包裹。除此之外,還有幾張複印紙質材料。
我指尖微微發顫,按下隨身聽播放按鍵。
滋滋啦啦的磁帶雜音先響起來,磁帶磨損嚴重,伴隨著斷斷續續的電流噪聲。很快,兩個男人的聲音從小小的揚聲器裡面傳出來。
第一個聲音,是阿傑。我對他的聲音再熟悉不過,只是此刻錄音裡面他的語調帶著幾分刻意逢迎的圓滑,和我記憶里那個溫柔的愛人截然不同。
第二個聲音,是趙德海。嗓音沉穩,帶著上位者慣有的從容壓迫感。
(磁帶雜音)
高傑:趙總,今天能有機會和您坐下來談,我心裡很感激。我很清楚,以我現在在蜀都能源的資歷,想要往上走,阻力不小。我想,若是能夠得到您的提攜,我必將為您肝腦塗地。
趙德海: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我願意給你搭把手,幫你在蜀都能源站穩腳跟。人脈、項目資源,我這邊都可以向你們公司這邊傾斜。但天底下沒有白拿的好處。我幫你把路鋪好,等你在單位站穩根基之後,有些事情,你要幫我去辦。
高傑:您儘管說,只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
趙德海:一些帳目的中轉,一些不方便公開的業務對接。有些灰色的流水,需要藉助蜀都能源的外殼走一走。你只需要做好中間環節,不需要刨根問底。事成之後,你的前途、財富,都不用發愁。
高傑:……這些事情,風險不小。一旦出事,我要承擔巨大代價。
趙德海:風險和收益向來綁定在一起。你好好權衡。你要是願意合作,前程似錦;若是不肯,那今天這場談話,就當做從未發生過。
阿傑: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我也不是完全沒有籌碼任人拿捏。(這裡阿傑的聲調陡然變冷,褪去方才討好的語氣)趙總,今天過來之前,我已經悄悄留存下不少您這邊相關往來的記錄。今天的談話我也錄下來了。如果將來您打算過河拆橋,想要把我當做棄子犧牲掉,那這些東西,就會直接遞交到紀檢部門。我不想走到魚死網破那一步,我只想各取所需。您助我平步青雲,我幫您處理事務,我們互相牽制,各安其道。
磁帶播放到這裡,又是一陣巨大的滋滋啦啦噪聲,錄音到此戛然而止。
我蹲在冰冷的殘牆之下,晚風卷著沙土拍打在臉上,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一瞬間冷卻大半。
原來,大學那場座談會之後,阿傑主動盯上趙德海。他不甘心普通職員平淡的人生,渴望藉助趙德海龐大的資源人脈,讓自己快速往上攀爬。他孤身奔赴哈爾濱,和趙德海私下談判。趙德海許諾給他資源,幫他在蜀都能源站穩腳跟,交換條件是要阿傑幫自己處理灰色業務。
而阿傑,為了防止將來趙德海翻臉無情,提前搜集證據,還錄下這場談判,反過來拿證據當做籌碼威脅趙德海,形成互相牽制的局面。
阿傑本想做一場互相制衡的交易,靠著趙德海的大船為自己牟利。可真正踏入漩渦之後,才看清對方的手段有多兇狠,深陷泥潭無法抽身。他寫下那些滿是恐懼的筆記,記錄危機,既是真實遭遇,同時,也是為了萬一自己遭遇不測,留下一套完整的線索,引導活著的我,不顧一切向趙德海復仇。
他從最開始,就給自己留好了後手。交易、博弈、自保,甚至把我也算進棋局之中。
錄音的內容像一塊沉甸甸的寒冰,狠狠砸在我的心口。過往回憶一幕幕翻湧,那些和阿傑相處的甜蜜畫面,和磁帶裡面那圓滑又冷酷的聲音來回交織衝撞。
我強壓下翻湧的情緒,伸手把磁帶、隨身聽連同紙質複印件全部小心塞回黑色防水布袋,牢牢攥在手裡。
就在我準備站起身按照約定儘快離開這片危險廠區的時候,
遠處通往廠區入口的土路,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轟鳴。
不止一台車子。車燈的白光穿透夜幕,正朝著我所在的方向快速逼近。輪胎碾壓碎石路面的聲響越來越清晰。
我猛地伸手摸向褲兜。定位發射器還在,信號一直在向外發送。
我攥緊懷裡沉甸甸的布袋,下意識往後退,後背死死抵住冰冷厚實的窯壁。視野之中,好幾道雪亮車燈已經穿過荒草,直直鎖定了我藏身的紅磚殘牆。
兩公里之外隱蔽停靠的轎車裡面,馮冬盯著屏幕上原本穩定的定位信號,看見坐標周邊瞬間冒出數個移動的光點。
「不對勁!大批車輛正在朝她那邊圍過去!」馮冬一把攥緊手機,臉色煞白,一把推開車門,「報警!我們立刻衝過去!」
窯口外面,車門接連打開,幾道黑色的人影從車上走了下來。腳步聲踩碎滿地薄冰,一步一步,朝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