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點點頭,身體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陸沉臉上。
「那你覺得怎麼樣?」說著,他擰開保溫杯往嘴裡送去。
陸沉一下就翻到了劇本的第三集處,假裝不經意地瞟了一眼,只見右邊空白處用紅筆清楚地寫著:結尾兩場太墨跡,刪了。
他不禁在心裡鬆了口氣,還好是用紅筆寫的,一眼便看到了,要是停頓太久,就得被發現了。
「老周的意見有道理,」陸沉說,「但我得把前後順一遍。畢竟動了後面,前面的鋪墊也要跟著調。」
男人沒接話,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陸沉正要再說點什麼,忽然注意到男人的眼睛——沒有眨眼,眼白上隱隱泛出血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瞳孔深處往外滲。
他嘴邊的保溫杯懸在空中,杯中的水流到了他的褲子上,再順著褲子溜到地上,但他像是沒看見一樣,就那樣死死地盯著陸沉。
與此同時,房間裡的光線開始變暗。沉重的黑暗從四周向中心收縮,像有人在慢慢關掉一扇巨大的窗戶。黑暗從牆壁邊緣湧進來,無聲地向他逼近。
陸沉的喉嚨驟然一緊。不是疼,是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氣管,不重,但能感覺到。
他不知道自己觸發了什麼。他剛才只說了「老周的意見有道理」和「得把前後順一遍」這兩句話。難道這兩句話本身就和「小陸」之前的立場矛盾了?
男人開口了。聲音不大,沒有任何起伏:「昨天說要微調的時候,你不是說,結尾那兩場是你最滿意的部分,誰動你跟誰急嗎?」
男人的眼珠一動不動,血絲布滿了整個眼白。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就那麼直直地盯著陸沉,像一具被線吊著的木偶。
陸沉一邊假裝沒有任何異常,保持著呼吸穩定,一邊在心裡暗罵:不是,既然昨天說要微調的時候我就說了誰動跟誰急,這個姓周的還說要全刪了?他腦子沒事吧!
黑暗繼續收縮。陸沉感覺脖子上的壓力在慢慢加重,呼吸也變得有點困難。
「因為我昨晚想了一宿,那兩場確實不是非要不可,老周說的有點道理,還是刪了吧。」
男人又盯了他兩秒,然後點了點頭,眼中的血絲慢慢褪去,將保溫杯抵到嘴邊喝了一口,明明裡面的水早已流光。
緩慢收縮的黑暗也瞬間停止,退潮般向窗外退去。陸沉感覺到喉嚨上的那股力量一點一點鬆開,像一隻手慢慢張開了手指。
「好,我去告訴老周,你接著改。」說罷男人起身出了門。
在門關上的那一刻,黑暗已完全退去,陸沉喉嚨上的力量也消失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只有地上的一小灘水證明方才並非幻覺。
他坐在椅子上,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豆泡在他左肩上,沒有說話。鯨魚的聲音輕輕響起來:「剛才的對話中,對方提到了您昨天說過的話,而您沒有做出符合原本編劇性格的反應。這似乎觸發了某種異常。」
陸沉慢慢吐出一口氣,雙手抱住腦袋,身體後仰:
「為啥會有規則怪談啊,穿越文里不是這樣的!你應該先給我一個金手指或者系統讓我直接無敵,然後給我一個殺掉魔王的任務,實則是讓我在討伐魔王的過程中開後宮。而不是什麼都不給我,甚至連記憶和劇情梗概都沒有,上來一個npc都差點把我初見殺了。穿越文里根本不是這樣的!我不接受!」
豆泡像是識別到關鍵詞似得,突然支楞了起來,用機械音一字一頓地說道:「系統已解鎖。」
陸沉雙眼一亮,難掩激動地問道:「有什麼有什麼?」
豆泡一歪頭,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逗逗你的呀。」隨後自行關機,逃過審判。
陸沉拿它沒辦法,只好怪罪於當代網際網路對人工智慧資料庫的污染。
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閉上眼睛,把剛才的對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男人說的每一句話,他的每一個回答,黑暗收縮的速度,喉嚨上的壓力變化。
他睜開眼,看向桌上那沓劇本。
「那個被稱為『老周』的和我關係可能不太好,導演叫周讓,嗯……應該是一個人。我需要知道這個身體的原主以前說過什麼、做過什麼。」
豆泡沒有接話。它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肩上,像一隻真正的玩偶。
鯨魚說:「目前的信息極度有限。建議您儘快從辦公桌或文件櫃中尋找線索,例如工作筆記、郵件往來、或同事的聊天記錄。」
陸沉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鐵皮櫃前,拉開了櫃門。
柜子里十分空蕩。側面用黑筆寫著「劇本」的文件夾靠在最左邊,裡面是空的——劇本已經被拿出來了,擱在桌上。旁邊是一個黑色公文包,拉鏈半開。再往右是幾個生活用品,陸沉沒多看。
他抽出公文包,拉開拉鏈。
裡面有一張身份證,幾張票據,一支筆。他把身份證拿出來,照片上的人十分熟悉,姓名欄寫著「陸沉」,出生日期是1982年,住址是本市的某個老小區。
陸沉看著手裡的身份證。照片上的人穿著深色外套,頭髮比他現在長一些,表情嚴肅,嘴角微微向下。
陸沉把身份證翻過來,又翻回去。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禁感嘆:
「這鼻子!這嘴巴!這月牙般的眉毛!這深淵一般漆黑的眼睛!還有這布滿血絲的眼白!」
他轉頭看向左肩上的豆泡:「沒想到天下還有英俊如我之人,這眼白上的血絲更是點睛之筆!唉,我又想起了那年大二,我被評為全宿舍熬夜冠軍,站上了……」
「主人你醒醒。」豆泡的聲音平靜,似乎是見怪不怪了,「照片上這就是你。」
陸沉又看了一眼照片。三十七歲。比自己實際年齡大了不少。
「居然還是罕見的肉體穿越,就改了個年齡嗎,有夠偷懶的。」他把身份證放回公文包,拉好拉鏈。
陸沉又找了找,沒有其他發現,便把公文包放回柜子,關上門,坐回桌前。搪瓷杯里的水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鐵鏽味比剛才更重。
正當他一籌莫展時,口袋裡的電話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