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籌?這麼年輕?陸沉記得這是個重要的職務。他沒多想,把三頁稿紙遞了過去。
「還有別的事嗎?」
「周導說下午拍第三集的外景,問您去不去看。」
「在哪?」
「城西那個基地。一點出發,院子裡的麵包車。」
「行。」
陳樹生點點頭,轉身走了。
手機屏幕右上角的時間顯示九點十二分。離出發還有幾個小時。他把昨天沒做完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鐵皮櫃翻過了,公文包翻過了,身份證看過了,劇本第一集到第三集讀過了。手機密碼試了三次被鎖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試。
陸沉把手機合上,翻開劇本第一集。
第一集:除國賊曹公獻寶刀。
他從頭讀起。黃巾起義兩句話帶過,沒有桃園結義,十常侍亂政,何進被殺,董卓進京。曹操獻刀這一段寫了將近四頁。陸沉一行一行地看。
曹操捧著刀進殿。董卓躺在榻上,臉朝外。曹操走近,拔刀,刀光閃醒了董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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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董卓起身,問他幹什麼。曹操說獻刀。董卓接過去看了看,說好刀。曹操退出殿外,騎上馬,跑了。
沒了。
整段曹操刺董的戲,原主寫了四頁。四頁里有兩頁半是曹操進殿前的心理活動,剩下的一頁半,刺殺的瞬間只有三行。
陸沉合上劇本。
他徹底明白原主的套路了。該緊張的地方不緊張,該交代的地方不交代,該留白的地方塞滿廢話。
這是刻意的嗎?還是原主真的不知道什麼叫戲劇節奏?
中午十二點半,陸沉下樓。
院子裡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車門開著。陳樹生已經在車上了,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膝蓋上攤著劇本。
留著絡腮鬍子的司機坐在駕駛位上,嘴裡嚼著口香糖,一邊跟著車載音樂扭動身子。
第三排坐著個中年男人,看著窗外。
陸沉上車,在陳樹生旁邊坐下。
「陸老師,吃了沒?」陳樹生問。
「吃了。」沒吃,但言多必失,他想讓對話簡短點,免得又出什麼么蛾子。
司機回過頭嚼著口香糖含糊地問道:「就咱幾個?」
「周導已經過去了,天沒亮就走了。」陳樹生低頭繼續翻起了劇本,嘴裡時不時念叨著什麼。
司機拉上車門,發動麵包車開出院子,拐上兩邊種著梧桐樹的小路。
「陸老師。」
後面的聲音,陸沉轉過頭。看向面前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臉偏圓,穿著一件深色外套。
「我是曹操。」他說。
陸沉點了下頭。他沒自己的名字嗎?倒也省事。
「我昨晚把劇本讀了一遍。曹操殺呂伯奢那場,寫得真好。」
「好在哪?」陸沉問。
這也是他心裡想問的:好在哪了?好在是我寫的嗎?怎麼還有人情世故?
「好在曹操沒有道歉。殺完人,不道歉,殺了就走了。再留下一句『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這種感覺很準。我覺得他說完這句話後應該再笑兩聲,就更對了。」
陸沉看著一臉認真的曹操,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很好,就是這種感覺,我筆下的曹操仿佛在你身上活過來了。」
豆泡一臉驚奇地圍著曹操飛了一圈:「主人,他好像是真心的哎。」
陸沉在心裡嘀咕道:「這下不用擔心寫的抽象劇本禍害演員了。」他感覺心安了不少。
兩人又聊了幾句曹操的戲路,司機一直沒說話,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空出來擱在腿上。
梧桐樹越來越稀,車子拐上一條崎嶇的山路,路邊沒有護欄。
「對了陸老師。」
陸沉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撞上司機的視線。
司機直接轉過了半個身子,左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右手撐在坐墊上,肩膀幾乎和方向盤垂直。車速沒變,轉彎也沒減速,輪胎貼著路沿拐過一個直角彎,滑得像是路面自己在車底下轉了一下。
陸沉冒出了冷汗,司機不止是沒看路,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甚至都沒有動,麵包車就這樣自動沿著路面不斷轉彎。
他深吸了一口氣,安慰自己道:一定是和我一起穿越來的人工智慧麵包車……不是什麼大問題……
「昨天老孫說你答應給他加一場戲,他讓我問問加在哪集了。」
陸沉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曹操在後排翻劇本,陳樹生還在默念台詞。沒有人抬頭看司機。沒有人覺得這個姿勢有什麼問題。
「還沒定。」陸沉說。
司機看著他。
車顛了一下。不是真的路面顛簸——是那種從脊椎里滲出來的冷意先來了。陸沉感覺到喉嚨開始發緊,後頸的皮膚繃住了。兩人離得很近,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司機的瞳孔邊緣開始染上一小圈紅色。
「讓他別急。」陸沉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前面幾集鋪不開,我找後面的位置。」
司機點了下頭,轉回去了。車速沒變,開出了山路,梧桐樹又出現了,一棵接一棵地往後退。
陸沉輕輕吐出一口氣,看著窗外的梧桐樹,心裡暗道:這麼巧嗎?就那一段山路。不會是只要我答錯了,他就一個急轉彎帶著我衝下懸崖吧。
「鯨魚,」他在心裡說,「可以確定異常不只是昨天那個男人的特權。為什麼『還沒定』也能被懷疑?原主難道還有行動力極強的詞條嗎?」
「已記錄,」鯨魚的聲音響起,「司機的瞳孔異常與昨天那名男性最開始時一致。不同的是,昨天您直接違背了原主說過的話,今天您只是表示『還沒定』,卻同樣觸發了預警。」
豆泡插嘴道:「已記錄,您今天已移動兩千米,是您穿越前平均每天移動距離的十倍,請繼續保持。」
「不是,你在記錄什麼東西啊!而且我有那麼宅嗎!」陸沉重新看向鯨魚,「咳……所以原主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不會把事情拖這麼久?」
「結論:可能性較高,或者,原主在劇組的人際互動中,不使用模糊表態。『還沒定』這種表述,不符合他的行為模式。」
陸沉看著車窗外往後倒退的梧桐樹,按了按額頭:「看來得找個機會驗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