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看著他。那孩子站在太陽底下,整個人被劍光映得發白,笑得眼睛彎起來。陸沉忽然覺得自己腳底下的地面在慢慢變軟,像有什麼東西從土裡往上頂。
「輕了就輕了。」陸沉說,「你用著順手就行。」
「不順手。」老孫說,「但到了該用的時候,我會用。」
他拎著劍往回走。陸沉站在原地,看著他小小的背影穿過片場,消失在宮門後面。
「豆泡。」陸沉在心裡說。
「在。」
「他剛才是拔出來的嗎?還是劍自己跳出來的?」
豆泡沉默了一會兒。
「主人,他發力前劍身有零點二秒的位移,屬於主動拔出。但劍入土的痕跡比他腳踩過的地方還深,這個年齡的人類孩子很難留下那種垂直插口。」
「很難,但可以。」
「可以。但不會連鞋底都沒沾泥。」
陸沉低頭看了眼老孫剛才站的位置。那雙小皮鞋的鞋底乾乾淨淨,只有半圈灰白的印子,已經在陽光里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回到片場,陸沉坐在摺疊椅上,看曹操和天子一場一場地拍。老孫抱著那把劍坐在他後面,劍擱在膝蓋上,劍尖朝下,在地上輕輕磕著。一下,一下,像給片場的節奏打著點。
「陸老師。」老孫突然說。
「嗯。」
「今天要下雨。」
陸沉抬頭看了一眼天。藍的,一塊雲也沒有。
「天氣預報說了嗎?」
「沒。」老孫說,「我聞到了。」
陸沉在心中嘀咕:「喲,豆泡,他也有嗅覺模塊。」
陸沉沒回頭。他盯著正在演戲的曹操,後腦勺卻像有一小塊皮膚正在被目光燒穿。他忽然想起剛來的那天,這孩子站在門口說「有味道」。
他當時說的是紙燒著的味道。今天他說聞到了雨。
陸沉舔了舔發乾的嘴唇,低低地問:
「那你說,這場雨下得下來嗎?」
老孫沒有回答。陸沉等了幾秒,轉頭看了一眼。
那把劍擱在椅子上,劍柄朝著陸沉。座位空著,只有書包還立在腳邊。老孫不見了。
陸沉猛地站起來。片場一切如常,曹操還在走位,周讓盯著監視器,陳樹生在遠處翻通告單。誰也沒看這邊。
「人呢?」他小聲問。
「主人,你轉頭前他還在。」豆泡落在陸沉肩上,聲音壓得極低,「就這半秒,他消失了。沒有腳步聲,沒有位移痕跡。」
「你沒有監測到?」
「監測到了。」豆泡的機械音里混進了一絲雜聲,「但他消失的速度比你轉頭快。」
陸沉站在原地,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他低頭看那把劍。劍柄還在剛才的位置,只是龍紋的眼睛處,有什麼東西在發亮。
他湊近了些。
是一小滴水。
已經凝在劍柄上,順著龍紋的刻槽往下滑。陸沉伸出手,接住了那滴水。
雨還沒下。
天還藍著。
陸沉盯著那滴水在掌心攤開,很涼,順著掌紋往指縫裡滑。他甩了甩手,水珠落在地上,砸出一小點深色的印子,然後被黃土吸乾了。
「雨沒下。」他說。
「還沒下。」豆泡糾正。
陸沉抬頭看天。藍得發白,像一塊烤熱的鐵皮扣在頭頂。沒有雲,沒有風,連鳥都沒飛過去。他站了一會兒,後頸的汗一點點往外滲。
「走,回片場。」
陸沉把椅子上的書包拎起來。不重,裡面像是只有幾本作業本。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拉開拉鏈,把書包搭在肩上往回走。
走到宮門口,他停住了。老孫就坐在監視器後面的摺疊椅上,懷裡抱著那把劍,兩條腿懸空,一晃一晃。
陸沉眯起眼睛。從他站的位置看,老孫和幾分鐘前離開時沒有任何區別,坐姿、衣服、鞋,甚至鞋底那半圈灰白的印子都還在。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頭髮有點濕,劉海貼在額頭上,像被水汽蒸過。
陸沉走過去,把書包放在他旁邊:「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一直在這。」老孫抬頭看他,眼睛黑白分明,一點不像在撒謊。
「下雨了。」老孫說。
陸沉沒動,只轉了下眼珠。天還是藍的,但不知從哪飄來一層極薄的灰,像誰在天上罩了張舊紗窗,光一下子軟了,片場的顏色都淡了一檔。
「還沒下。」陸沉說。
「下了。」老孫把劍尖往地上一點,鐵和泥土碰出輕微的聲響,「就是你感受不到。」
陸沉看向他。那孩子沒笑,也沒抬頭,只低頭擺弄劍柄上的龍紋,指尖在刻槽里來回摩挲。
「你身上挺乾的。」陸沉說。
「淋了一點。」老孫說,捋了一下額前的頭髮,「這裡淋了一點。」
陸沉沒再問。片場裡有人喊「曹操就位,再保一條」。周讓從帳篷里鑽出來,問了一句:「陸老師,老孫試劍試得怎麼樣?」
「輕了。」陸沉說。
「輕了好,孩子使著不費力。」周讓說完把菸頭扔在腳下碾滅,又鑽回帳篷里。陸沉注意到他根本沒問老孫為什麼頭髮濕了,也沒問那把劍為什麼沒還給道具組。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像齒輪扣著齒輪,只有他一個人在外面數齒縫。
接下來的拍攝里,陸沉一直坐在老孫旁邊,沒再跟他搭話。老孫也不主動開口,只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摸一下劍柄,像在試溫度。
陸沉用餘光觀察他,發現他的手指每次碰到龍紋眼睛的位置,都會多停一拍。劍柄上那滴水早就沒了,但老孫的指腹總在那個凹槽里按一下,像要把它再按出來。
「陸老師。」曹操拍完一條下來,朝這邊走,「你那稿子改得怎麼樣了?」
「今晚能給你。」陸沉說。
曹操點了點頭,脫下戲服搭在臂彎里,又看了老孫一眼:「孫將軍,什麼時候跟你討教兩招?」
老孫抬起頭,眨了一下眼:「等你敢真打的時候。」
曹操笑了兩聲,沒接話,走了。
陸沉把這句話在心裡掂了掂。一個九歲的孩子,對著曹操說「等你敢真打的時候」。這已經不是早熟能解釋的了。語氣太穩,斷句太准,連尾音都收得乾淨利落,像是練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