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在靈界的曠野上不知疲倦地行駛著。
在之前那七天裡，列車駛過了清水郡，又接連路過五個郡。林路記得每一個郡站從車窗外掠過的樣子——清水郡的站牌被風雨侵蝕得斑駁模糊，蒼梧郡的站台上長滿了枯黃的荒草，鐵嶺郡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鐵鏽般的腥味，寒水郡的凍土延伸到天際線盡頭，朔風郡的針葉林灰濛濛地鋪滿了整個山坡，青石郡的丘陵像一排排灰白色的脊背在遠處起伏。
每一個郡的氣息都不同，但方向始終一致——向北。
而北的盡頭，就是北原郡。
第八天終於到來，陰冷的提示音適時響起——
【影鬼9207，完成影鬼之夜任務。】
【淘汰六名探索者，獲得原力寶箱*1，任務完成評價：優秀。】
列車開始減速了。
窗外，一座低矮的站台出現在視野中。站台上方掛著一塊木牌，上面用褪色的油漆寫著兩個字——
「闞城」。
林路站在第三節車廂的窗口，目光穿過灰濛濛的空氣，打量著這座北原郡邊緣的小站。
列車在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中緩緩停下。
車門沒有自動打開。林路走到門邊，伸手按下把手，門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後彈開。一股乾燥而冰冷的氣息湧入車廂，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腐朽味道。
他走出列車，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氣。
靈界北原郡的空氣。
乾燥、蒼涼、冷硬，像被寒風磨礪了千百年的粗砂紙，刮在皮膚上有一種隱隱的刺痛感。
但林路沒有急著離開站台。
他站在原地，環顧四周，打量著這個與現實類同又透著詭異的環境。
闞城站是一個小站。一面站台，一座老舊的磚房候車室。候車室的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面暗紅色的磚塊。站台上的長椅鏽跡斑斑，水泥地面裂開了一道道口子，縫隙里長著枯黃的雜草。
一切都顯得陳舊而荒涼，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但仔細觀察，處處透著違和。
站台正上方懸掛著三座時鐘。三座時鐘大小不一，款式各異——最左邊的是老式掛鍾，黃銅色的錶盤上刻著羅馬數字；中間的是電子鐘，綠色的LED數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幽幽發光；最右邊的像是一隻懷表，被一根鏽跡斑斑的鐵鏈吊在半空中，錶盤上的指針在微微顫動。
三座時鐘，三個時間。
掛鍾顯示三點十七分。電子鐘顯示八點四十二分。懷表顯示十一點零五分。
沒有一座指向當前的時間，全是錯的。
但三座時鐘都在走，秒針一刻不停地跳動著，一絲不苟地記錄著錯誤的時間。
站台的角落違和的放著一台自動售貨機，灰色的鐵皮外殼上貼著一張過期的飲料GG。售貨機旁邊站著一個穿黃裙子的小女孩，看起來七八歲的樣子，扎著兩個羊角辮，背對著林路，正不停地使用售貨機。
「咕嚕。」
售貨機滾出一個青蘋果。
小女孩拿起蘋果，塞進自己的上衣口袋裡。
「咕嚕。」
又一個青蘋果。再塞進口袋。
「咕嚕。」
再來一個。再塞。
口袋不大，只是普通的棉布裙子口袋，最多裝下兩三個蘋果。但小女孩已經往裡塞了十幾個了，口袋還是原來的樣子——不鼓不脹，連形狀都沒有變化。
蘋果消失了。
或者說，被什麼力量吞掉了。
林路看了幾秒，收回目光。
小女孩不是人。她本身就是一個詭異——一隻低級的、遵循某種固定規則行事的詭異。她站在這裡投幣、取蘋果、塞口袋，可能已經做了很多年，也可能做了很多個世紀。
站台上還有其他「人」在走動。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從林路身邊走過，步伐正常，姿態正常。但他的腦袋是一個氣球——圓鼓鼓的紅色氣球，在微風中一晃一晃的，繩子系在脖子上。而他的手中牽著另一個氣球——那個氣球是一個腦袋，五官扭曲，表情猙獰。
腦袋是氣球，手中氣球是腦袋。
完全反了。
還有一個人，穿白色連衣裙，長髮披肩，遠遠看過去像個年輕女人。走近了才發現，她的額頭上沒有眉毛、沒有劉海，取而代之的是一字排開的六隻眼睛。六隻眼睛大大小小，錯落有致，每一隻都在獨立地轉動著，朝不同的方向掃視。她走在站台的另一端，緩慢而機械，像一台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在執行永不停歇的巡檢。
這些都是詭異。
靈界表層的原住民。沒有人類思維，沒有感情，絕大多數人類無法與他們溝通。它們遵循自身的規則行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像一台台上了發條的鐘表，永遠不會停下來問「為什麼」。
林路在站台上站了一會兒，感受著靈界表層的規則——與列車上的任務規則完全不同。
在任務中，他受到各種限制：只能在夜間活動，只能殺熟睡者，每晚只有有限的開門次數，無法關門。那些規則像一條條無形的鎖鏈，把他束縛在一個特定的框架之內。
但現在，任務結束了。
所有的鎖鏈都消失了。
他不再受自身外任何規則的限制。不論白天還是黑夜，他都可以化作影鬼，影匿的能力讓他的存在感稀薄，足以讓他在這片土地上悄無聲息地來去。
林路的眼睛開始變化。
瞳孔、虹膜、眼白——所有的顏色都在一點點褪去，被一種純粹的、沒有深度的漆黑所取代。整個眼球變成了兩個黑洞，像兩口通向虛無的深井。
然後整個人開始融入自己的影子。
從腳底開始，黑色像墨水一樣向上蔓延，吞沒了鞋面、褲腿、胸膛、面頰。最後連頭頂那幾根被風吹亂的頭髮也沉入了黑暗之中。
影子脫離地面，站直，化作一團人形的漆黑輪廓。
沒有五官，沒有表情，沒有聲音。
只有一團黑色的、比黑暗更深的影子。
影鬼的移形換影全力運轉。
一團黑影從站台的陰影中彈射出去，像一顆黑色的子彈，沿著路邊的陰影急速掠過。
速度遠超常人奔跑。
北原郡的曠野在腳下飛速倒退。灰色的荒原、枯死的灌木、遠處低矮的丘陵——一切都化成了模糊的灰色條紋。
半個小時左右，林路的影子在一片殘破圍牆的陰影中重新凝聚。
到了。
他站在一條無名河河畔的坡地上。
腳下是一條乾涸了大半的河流，河床上裸露著灰白色的石頭和乾裂的泥土。河對岸是一片荒蕪的田地，再遠處是幾座光禿禿的山丘，天際線灰濛濛的，看不到盡頭。
河這邊，一棟破敗的三層別墅靜靜地矗立在坡地上。
圍牆塌了一半，磚塊散落在長滿荒草的院子裡。鐵門歪在一邊，鏽跡斑斑的鉸鏈早就失去了作用。院子裡的雜草長到了膝蓋高，幾棵不知名的灌木從水泥地面的裂縫中鑽出來，張牙舞爪地伸展著枝幹。
別墅的外牆白灰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面暗灰色的磚塊。窗戶大多破碎，只剩下幾個空洞的窗框在風中發出「嗚嗚「的聲響。屋頂的瓦片碎了一地，有幾處已經露出了下面的木質結構，被雨水浸泡得發黑。
這就是林路在靈界的家。
但他沒有直接走進別墅的大門。
他轉過身，看向隔壁。
別墅的圍牆雖然塌了一半，但隔壁花園的圍牆卻完好無損。花園的木門古樸而厚重，上面爬滿了常春藤，門縫裡透出一股淡淡的花香。
花香，在靈界表層，花香從來都不是什麼好兆頭。
林路凝聚人形，從影子中重新凝聚出五官和肢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十根手指修長而蒼白，在灰色的天光下沒有任何血色。
他抬起右手，掌心中，一團黑色的力量正在緩緩凝聚。
10點原力被抽出，融入掌心的黑色力量之中，力量在他手中旋轉、塑形、凝結，最終化作了一朵黑玫瑰。
花瓣漆黑如墨，每一片都像是用最濃重的黑暗裁剪而成。花瓣的邊緣泛著一層幽幽的冷光，像是月光被凍結在了黑色絲綢上。花莖細長而挺拔，上面的刺尖銳如針，泛著暗綠色的幽光。
黑玫瑰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幽香——不是普通花朵的甜香，而是一種冷冽的、令人清醒的氣味，像是冬夜裡從深井中飄上來的涼意。
在靈界，詭異之間一般不會貿然踏足對方的地盤，除非帶有其他目的，而攜帶原力禮物而來，表明了來意不是入侵，而是談判。
這是靈界詭異之間古老的規矩。
林路握著黑玫瑰，走向花園的木門。
木門在常春藤的覆蓋下顯得更加古老。門板上刻著一些模糊的花紋，像是某種已經失傳的符文。他抬起手，用指關節在門板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河畔顯得格外清晰。
敲完之後，他後退一步，安靜地等待。
一息。兩息。三息。
花園裡沒有動靜。花香從門縫裡飄出來，比之前濃了一些。
五息。十息。
木門無聲地向內打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女人。
白色長裙，披肩長發。裙子上繡著淡色的花紋，像是某種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她的臉被長發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蒼白的脖頸。從髮絲的縫隙中，隱約能看到一隻眼睛——瞳孔是淡紫色的，在昏暗中散發著幽冷的光。
她身上散發的氣息讓林路的影子本能地微微收縮。
那是一種來自更高維度的壓制感。貝塔級對阿爾法級的天然等級差距，不需要釋放任何敵意，僅僅存在本身，就足以讓低等級的詭異感受到壓迫。
但林路沒有退縮，詭異之間除非特定情況外，一般不會主動攻擊對方，並且他認識這種氣息。
十七年了，這種氣息他沒有感受過一萬次也有八千次。從他的前身盤踞在這棟別墅的第一天起，隔壁花園裡的氣息就是這種味道——冰冷、幽深、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白靈1436。
和林路前身做了十七年鄰居的貝塔級詭異。靈界花園的女主人。
冰冷的女聲在林路的腦海中直接響起，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波，而是某種直接作用於意識的交流方式——詭異之間特有的交流方式。
「影鬼9207。」
聲音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像一塊在陰暗中存放了千年的寒冰。
「說明來意。」
林路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門後的白靈1436，看著那隻從髮絲間露出的淡紫色瞳孔，看著那襲白色長裙上繡著的不知名藤蔓花紋。十七年的鄰居，他第一次以這樣的姿態站在她面前。
之前，他的前身只是一隻阿爾法級詭異，面對貝塔級的白靈1436，天然帶著等級的差距和實力的敬畏。但現在不同了——他剛剛完成了一次任務，收穫了九十點原力的獎勵，手裡還握著一朵用十點原力凝成的黑玫瑰。
他不再是十七年前那隻剛剛占據別墅的稚嫩影鬼了。
林路默默一笑。
笑容很淺，但在靈界表層的灰白天光下，一個影鬼露出笑容，本身就顯得極度詭異。
他的聲音和黑玫瑰一起遞了出去。
漆黑色的花瓣在灰色的空氣中泛著幽冷的光，與白靈1436身上那股冰冷的氣息在門口相遇、交纏、最終各自退開。
「白靈1436。」
「影鬼9207請求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