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昆沒有立刻進樓。
他站在院子裡，花了幾分鐘打量這棟別墅。三層磚混結構，外牆斑駁脫落。一樓朝南的窗戶大開，陽光照進大廳，地面上鋪著幾塊明亮的光斑。二樓走廊兩端各有一扇小氣窗，半遮半掩，透出的光線稀稀拉拉。三樓——所有窗戶都被木板釘死了，一塊光都透不出來。
整棟樓透著一股荒廢多年的氣息，牆皮脫落，窗框生鏽，院子裡的雜草長到了膝蓋。
「大師，方位？」
錢大師捧著青銅羅盤，指針穩穩指向樓內。
「傳承在裡面，具體方位無法確定。」
「這樓看起來不簡單啊。」賀昆的目光在三樓那排釘死的窗戶上停了一秒，「不急。咱們慢慢搜。」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目光落在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年男人身上。
「孫有福，你去。」
孫有福渾身一顫。他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背駝得厲害，在現實里是個退休的機械廠工人。進靈界不到半個月，被賀昆的人從鬼街上「撿」回來，編進了養殖隊。
「進一樓，隨便開一扇門，進去看看。沒事兒就喊一聲。」
孫有福嘴唇哆嗦了一下，看了看齊三腰間那柄骨質開山刀，什麼都不敢再說，拖著腿走向一樓大門。
他站在右側第一間房的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聲。房間內灰塵撲面——一間十來平米的空屋子，爛家具靠牆堆著，窗框上玻璃碎了一半，角落裡幾塊碎磚。什麼都沒有。
孫有福在門口站了兩分鐘，腿抖得厲害，但終究沒敢走進去。他退出來，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沒、沒事！」
賀昆點了點頭，帶著眾人走進了一樓大廳。
他們一進門，一道無形的意志波動掃過整棟別墅——任務正式激活。
緊接著，十一道靈魂體同時僵了一瞬。冰冷的提示音在他們腦海中響起：
【任務——荒郊別墅】
任務目標：找到獎勵寶箱。
提示：躲避危險。
任務開始五日內，不可離開任務範圍。
大廳里一片死寂。
「躲避危險」四個字，像一根針扎進每個人的腦子裡。
賀昆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把三個副手叫到身邊，壓低聲音：
「你們聽清楚了？'躲避危險'。」
錢大師的三角眼眨了眨：「聽到了。」
「自由探索任務沒有失敗懲罰——因為失敗往往意味著死。」賀昆的聲音壓得很低，「它特意提醒'躲避危險'，說明這棟樓里的危險防不勝防。」
蘇婉的紅裙在灰塵瀰漫的大廳里格外扎眼。她攥著一枚暗紫色的吊墜，聲音有些發緊：「什麼樣的危險需要'躲避'？」
賀昆搖頭：「不知道。所以——」他看了一眼身後的七名被養殖者，「先探。探出危險在哪，怎麼觸發，才能有針對性地規避。」
「明白。」齊三拍了拍腰間的開山刀。
賀昆蹲下來，開始清點物資。
七名被養殖者背來的背包被一一打開，攤在大廳地板上。野外露營設備：摺疊帳篷、防潮墊、急救包。六把太陽能手電筒，三大一小。三箱壓縮乾糧，四大壺清水。一個工具箱，裡面有繩子、鐵絲、打火機、幾根蠟燭。
「省著點勉強夠一周。」錢大師撥弄著物資，「靈魂體在靈界跟現實一個樣，吃喝拉撒睡少不了。餓久了，靈界裡倒下，現實里的身體也跟著完蛋。」
「行。」賀昆站起來，目光掃向被養殖者中一個瘦高個男人。
「劉明偉，你去。一樓左邊的房間，一個一個打開看。」
劉明偉的臉色瞬間灰敗。他三十出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在現實里是個賭徒，欠了高利貸，被人哄進靈界，說「完成任務就能抵債」。
「賀老大，我——」
「快去。」齊三抽出開山刀，刀背在掌心輕輕一拍。
劉明偉咬了咬牙，接過一把手電筒，走向一樓左側第一間房。
他的腳步很輕，像踩在雞蛋上。手電筒的白光打在門板上，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門把手的瞬間停了一下，然後用力按下，推開了門。
門開的一瞬間，他的身體隨著邁步傾斜——陽光從大廳南窗斜射過來，他的影子被拉長，從門口一直延伸到了走廊地面上。
走廊天花板角落的陰影里，一團與黑暗完全融為一體的影子微微蠕動。
劉明偉的影子踩進了門框投射在地面上的陰影里。
觸發。
急速凍結在零點幾秒內完成。劉明偉的身體像被無形的鑄鐵澆灌，從腳底到頭頂，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經，全部被鎖死。他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靈魂體從內部碎裂，像一塊被錘子砸中的玻璃，無聲地炸開，消散在空氣中。
手電筒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光柱打在牆上晃了幾晃。
大廳里的人只聽到「啪嗒」一聲。
——
二樓。
林路從陰影中微微顯現了一瞬。
靈魂碎裂時溢出的靈魂力被靈界規則自動轉化，約莫十點原力，絲絲縷縷地湧入他的體內。
按照規則，他本可以連同劉明偉的意識一起吞噬——那樣的話，收穫會翻一倍還多。
但他沒有。
劉明偉的意識碎片從靈魂體的殘骸中飄出，像一粒粒微弱的螢火，緩緩上升，穿過天花板的縫隙，消散在靈界的天穹中。這些意識碎片會穿過靈界的屏障，回到現實中那具沉睡的身體裡。
劉明偉的靈魂體被毀，靈魂力大量扣除，輕則精神受創，重則神經錯亂。但至少，意識還在，至於其他的代價，從他自己選擇進入靈界那一刻起，就應該做好心理準備。
林路收回目光，重新融入陰影。
他不想為了變強而濫殺無辜。他的思維還是人類的思維。這一點，他不打算丟。
——
「劉明偉！」
齊三的聲音從一樓大廳傳來。沒人應聲。
賀昆派了兩個人進去查看。
幾分鐘後，兩個人回到大廳門口，臉色鐵青。
「沒了。」其中一個聲音發乾，「人就那麼沒了。地上就剩一把手電。」
賀昆走進那間房，掃視了一圈。
地板上滾落的手電筒，光束還在牆上晃。牆角的地面上有一道淺淺的黑色痕跡，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一個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賀昆蹲下來，盯著那道痕跡看了很久。
「他開門的時候出的事。」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模擬劉明偉的動作——推門，邁步。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門框和走廊地面的交界處，但是賀昆並沒有注意。
「開門的時候，他會看向這裡，然後……」
他抬頭看向房間之內，賀昆的瞳孔微縮。
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房間裡有東西。」他的聲音沉了下去，「開門的時候，人會下意識的看向前方，這時他和開門前不一樣的地方就是，門裡的東西看到他了。」
齊三皺眉：「您的意思是，房間裡有危險？」
「不是'房間裡有危險'。」賀昆沉吟道，「是房間裡的東西有危險。」
「讓蘇舟去。」賀昆回頭看向人群最後方那個始終低著頭的少年，「把剩下的門都打開。但注意——開門時要隱藏好自己。」
蘇舟抬起頭。
十六七歲的少年，瘦削的臉，顴骨上有一道舊傷疤。他是養殖隊裡最沉默的一個，從不主動跟人說話，也從不抱怨。
但沉默不是因為順從。
蘇舟咬了咬牙，從背包里翻出一塊碎鏡片——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是他在靈界撿來的。
他走到第二間房門前，側身站著，先把門開了一條小縫。
然後把碎鏡子從門縫伸進去，調整角度，讓鏡面反射房間內的景象——半面牆，一小塊地板，角落裡一堆碎磚。看了一會，沒有異常。
接下來他脫下外套，從門縫塞進去，丟在鏡子照不到的位置——房間中央偏右。
沒有反應。沒有異響。
他等了大概一分鐘，才緩緩推開門。手電光掃過整間房。
空的。
他用同樣的方法檢查了剩下的七間。
一樓全部排查完畢。
蘇舟走出最後一間房，面無表情地朝賀昆點了點頭。
「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