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聚會定在周六晚上。
班長在群里連發了三天通知,最後一條消息甚至帶了個發紅包的截圖,明示「不到場者發兩百紅包」。沈望看著手機屏幕,皺了皺眉,今年第六次了。這班長大學時就這德行,恨不得把每個人都拴在褲腰帶上。
他回了句「有事,不去」,把手機扔到櫃檯後面,繼續理貨。
七點半,班長直接彈了個語音過來。沈望沒接,掛了。過了一會兒,一條微信跳出來:「老沈,陳渡也沒來。你知道他在哪嗎?電話打不通,這傢伙太不厚道了,連個紅包都不發。」
沈望的手頓了一下。
陳渡是他的大學室友,也是這幾年為數不多的還有聯繫的朋友。這人平時話少,但做事靠譜,從不爽約,更不會失聯。別說同學聚會,就算是天上下刀子,陳渡也會提前打個招呼。
沈望撥了陳渡的電話。
「嘟——嘟——」
響了很久,就在沈望以為要掛斷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餵?」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把沙礫,又像是幾天沒喝過水。
「陳渡?我是沈望。班長說你沒去聚會,你人在哪?怎麼也沒回消息?」
對面沉默了幾秒,背景里靜得可怕,沒有電視聲,沒有車流聲,只有沉重的、壓抑的呼吸聲。
「在家。」陳渡終於開口,聲音有些飄忽,帶著一絲顫抖,「沈望……我沒去聚會。我不敢去。」
「不敢去?為什麼?」
「我不想出門。」陳渡的聲音壓得很低,「我也睡不著。」
「我怕我睡著了就醒不了。」陳渡急促地喘息,「半個月前,我睡著了,門裡有一扇紅色的門,我被門拉進一個大劇院,我差點就死了。是趙哥拉住我,帶著我躲過了好幾波檢查。他是個老手,經驗很豐富。」
沈望聽得雲裡霧裡:「你在說什麼夢話?什麼副本?」「什麼趙哥,你夢魘了?」
「我沒有,你相信我!」陳渡突然提高了音量,「那是真的!那個劇院的規矩是,必須要獻祭一個人才能通關。當時有個女孩,嚇哭了。趙哥跟我說,如果不選她,我們兩個都得死。」
陳渡哽咽了一下:「那個女孩被拖上舞台的時候,一直在喊救命。那些沒有五官的『觀眾』撲上去,把她撕碎了。我就在台下看著,被趙哥捂著嘴,一動不敢動。最後……只有我和趙哥活著出來了。」
沈望感到一陣惡寒,下意識地打斷他:「陳渡,這聽起來太像幻覺了……」
沈望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雖然這聽起來荒謬至極,但陳渡這種發自內心的恐懼,絕不是裝出來的。
「行了。」沈望深吸了一口氣,「不管那是真是假,今晚我都去你家陪你。」
掛了電話,沈望騎車出了門。
晚風有些涼,刮在臉上讓人清醒。沈望心裡其實是有點犯嘀咕的,陳渡這話聽起來像是嚴重的神經衰弱,或者是壓力過大導致的精神分裂。那個所謂的「趙哥」,聽著就像個搞封建迷信的神棍,把陳渡給忽悠瘸了。
陳渡住在城西的一個老小區,樓道燈聲控失靈,得用力跺腳才會亮。沈望跺著腳上了三樓,敲響了防盜門。
敲門聲在寂靜的樓道里迴蕩,顯得格外空曠。
過了很久,門內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接著是解防盜鏈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陳渡從縫隙里露出半張臉。
沈望倒吸了一口涼氣。
才半個月沒見,陳渡簡直換了個人。眼窩深陷,眼底是一片烏青,顴骨高聳,嘴唇乾裂起皮,像是被風乾的臘肉。屋裡沒開大燈,只有玄關處一盞昏暗的小夜燈亮著,陰影把他的臉襯得更加陰森。
「你怎麼……還是來了。」陳渡看著沈望,眼神有些渙散,似乎在確認是不是幻覺。
「廢話。」沈望不由分說地抵開門板擠了進去,「把窗戶打開,你看你這屋裡味兒太難聞了。」
屋裡一股濃烈的煙味,混雜著方便麵調料包的味道。陳渡縮在沙發角落裡,手裡緊緊攥著手機,屏幕是黑的。
「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陳渡接過水,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大半
陳渡盯著黑掉的手機屏幕,聲音沙啞,「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陳渡抬起頭,看著沈望:「老沈,你說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地方?你在夢裡死了,現實里也就沒了。那個趙哥說,這叫『因果抹殺』。為了修補那個夢裡的死亡,現實就會製造一場意外。」
他顫抖著舉起手機,雖然屏幕是黑的,但他的手指死死摳著邊緣。
「今天下午……我在去買煙的路上,刷到了一條新聞。」
陳渡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肺都憋炸了。
「《某大學女生宿舍發生墜樓事件,疑似學業壓力過大……》」
「那張臉……我哪怕化成灰都認得。」陳渡眼淚流了下來,「就是那個在劇院裡被撕碎的女孩。新聞說她三天前墜樓的。」
「她在夢裡死了,現實里也死了。趙哥說得沒錯,這就是真的。」陳渡抱著頭,瑟瑟發抖,「我害怕。」
雖然這聽起來荒謬至極,但陳渡這種發自內心的恐懼,絕不是裝出來的。那個趙哥,不管是不是神棍,顯然已經給陳渡洗腦得很徹底。
「行了。」沈望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把陳渡手裡那快沒電的手機拿過來,關機扔到一邊,「不管那是真是假,今晚我都在這陪你。那扇門要是敢出現,我就幫你守著。」
當晚,沈望睡在陳渡的外側。
為了安撫陳渡,沈望特意把客廳的大燈、臥室的燈、甚至衛生間的燈全都打開了。屋裡亮如白晝。
「放心睡,門我看著。」沈望躺在枕頭上,看著刺眼的燈泡。
陳渡背對著他,身體蜷縮成蝦米狀,緊緊攥著被角。
「老沈。」
「嗯?」
「要是……要是門縫開了,哪怕是一條縫,你一定要叫醒我。別讓我進去。」
「行,別說門縫了,連蒼蠅飛進來我都給你拍死。」
也許是光亮真的驅散了恐懼,或者是陳渡真的到了生理極限,不到十分鐘,那邊就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
這一夜,沈望睡得很淺。他時刻留意著身邊的動靜,也留意著房間裡的陰影。
衣櫃門沒開,窗戶沒響。床尾空蕩蕩的。
天亮的時候,沈望是被鬧鐘吵醒的。
他一轉頭,發現陳渡正坐在床頭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鬆弛感。
「醒了?」沈望打了個哈欠,「昨晚怎麼樣?」
「睡得很好。」陳渡摸了摸自己的臉,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可思議,「那扇門……沒出現。」
「我就說吧,自己嚇自己。」沈望坐起來伸了個懶腰,「看來我是你的免死金牌啊。」
陳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雖然還有點蒼白,但至少有了人氣兒。
看來,真的是有個人陪著就好。那個所謂的劇院,那個死去的女孩,也許真的只是噩夢的產物。
沈望離開的時候,陳渡一直送他到樓下。看著沈望騎車遠去的背影,陳渡站在清晨的陽光下,第一次覺得陽光這麼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