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副本的天黑得快。林齊從街上往回走時日頭還在屋檐上,走到義莊門口,天已經黑透了。
白天沒有鬼。白天危險的是人。
這宅子不髮油,規則只給一句「長明燈徹夜不可熄」,油得各組自己去找、去搶。早上林齊就在井邊看見兩個別組的人為半罐油幾乎拔刀,最後罐子摔碎,兩人蹲在地上各自往罐里刮。天一黑,六組人各自關門上閂,誰也敲不開誰家的門。
林齊推開西廂房第三間的門。趙強已經回來了,正往長明燈里添油,供桌底下碼著兩罐豬油、一小壺燈油。
「後廚灶台下摸的。」趙強說,「回來的路上被別組的人跟了一段。」
陳渡隨後擠進來,抱著半袋米,關門上閂:「柴房那邊兩組搶油,差點見血。」
天邊最後一線光沉下去時,沈望回來了,反手合門坐下。四人齊了。
「長話短說。」沈望開口,「我去了後院枯井。十幾秒才見底,井底是扇鐵門,門縫裡塞著穿戲服的枯骨。門推開了,裡面是往地下的甬道,太深,沒進。但我從井壁磚縫裡撬出了這個。」
他攤開手,三小片暗紅的碎布:「和井口那圈紅布一個料子,嵌在同一個高度。像有人被拖著,蹬著井壁往下蹭出來的。」
林齊把白天從街上打聽來的趙家舊事講了:小姐壽宴當天失蹤、屍體乾癟如紙紮人、八人抬不動的棺材、沉井、滿門死絕。講完,他指了指燈:
「所以咱們守的這口不是死人,是鎮物,燈是鎖。尋常義莊的燈一夜耗小半盞油,這盞撐不過後半夜。鎖越重,吃油越凶。」
趙強點頭:「早上我問管家停的是誰,他說『不是誰,是趙家的』。對上了。」
「那問題就一個——油。」沈望屈指敲了敲供桌,「別組的油撐不了幾夜。咱們手裡的富餘,明天拿去換消息:哪家棺材夜裡響過、什麼動靜。那是拿命換的教訓。鐵門後的甬道白天可探,天黑前必須撤。」
窗外,義莊的白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六間靈堂,二十四個人,燒著各家搶來的油,防鬼,也防人。
林齊摸出最後一個包子,掰成兩半,一半扔給陳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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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第一聲更響落了下來。
「今晚第二夜。」他嚼著包子,看向那口黑棺,「昨晚井底下數到七了。今晚,該棺材裡這位數咱們了。」
(接著寫)
夜裡起風了。
風從窗紙的破洞裡鑽進來,長明燈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來。趙強坐在燈邊,眼睛盯著油麵,油下去一分,就往裡添一分。
「輪值守夜。」沈望低聲道,「我頭班,趙強第二,陳渡第三,林齊收尾。」
頭一個時辰,什麼都沒發生。遠處不知哪間靈堂傳來磕磕巴巴的誦經聲,是斜對面那組不知從哪兒請的半吊子道士在念經壯膽。念得音都不對,但沒人笑話——怕的時候,人總得抓點什麼。
變故是在二更天來的。
誦經聲停了。
停得毫無徵兆,像被人一把掐斷。緊接著,斜對面的靈堂里炸開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叫:
「燈!燈怎麼滅了?!」
「油!快添油!罐子呢,罐子是空的!」
「不可能!我明明……明明還剩半罐……」
然後是桌椅倒地的巨響,什麼東西扑打在門板上,門閂震得咯咯響。男人的喊聲已經變了調:
「開門!求你們開門!讓我們進去躲一躲——」
喊聲貼著迴廊過來了。腳步踉蹌,幾個人,朝這邊跑。
「咚咚咚!」
西廂房的門被砸得山響。
「開門!看在都是活人的份上,開門啊!」
陳渡「騰」地站起來就要去摸門閂,被沈望一把按住。沈望搖頭,指了指規則,天黑之後,別人的門,敲了也不能開。這不光是保自己,開了門,放進來的可未必只是人。
林齊懷裡的「嘰嘰」耳朵直直立著,指向門的方向。
門外,砸門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瘮人的安靜。然後,那個嗓子已經喊啞的男人,隔著一扇門板,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
「它進去了……它跟進來了……你們那兒燈亮著……它進不去……」
「可是你們開門的話……」
聲音戛然而止。
門外的迴廊里,傳來一聲很短的、被捂住一半的慘叫,然後是什麼東西被拖走的聲音,指甲刮著地磚,一路刮遠,刮向院子深處,刮向後院枯井的方向。
消失之前,林齊聽清了最後一點聲音。
像什麼東西落進了井裡。
「嘰嘰」的耳朵慢慢放平了。
靈堂里死一樣靜。陳渡扶著供桌,腿肚子直轉筋,半天擠出一句話:「他……他說罐子明明剩半罐……」
「要麼是他們算錯了耗油。」趙強盯著自己手裡那盞燈,聲音發乾,「要麼,這宅子裡的油,會在夜裡自己少。」
沒人接話。四個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長明燈,油麵比剛才又矮了一截。趙強一言不發地提起油罐,往裡添。
「記下來。」林齊靠回門邊,聲音很平,「三更之前,查一次油量。三更之後,每半個時辰查一次。油少得不正常,就說明那東西盯上咱們了。」
沈望坐回供桌旁,緩緩道:「今晚死的是一組。還剩五組。咱們兩罐豬油一壺燈油,按這盞燈的吃法,撐不過五夜。」
「所以明天換消息的事,提前。」林齊閉上眼,「天一亮就去。剩下的組裡,肯定有人熬過不止一夜,有人知道油為什麼少,有人知道井裡到底鎮著什麼。」
「用油換。」他頓了頓,「他們現在比咱們更怕。」
「咚——」
遠處的更聲敲響了三更。
長明燈黃澄澄地燒著。這一次,四個人都看見油麵無聲地矮下去了一分。
而供桌上那口黑棺里,極輕極輕地,傳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
「一。」
然後外面開始爆發出一陣爭吵聲。
外面吵得最凶的時候,陳渡崩潰了。
「我得看看,」他忽然從供桌邊站起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得看看到底是什麼在外面,這麼聽著比看著還難受,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
他往窗邊挪了兩步。
林齊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攥住了他的手腕。沒用力,但陳渡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坐下。」
「我就看一眼——」
「你忘了他怎麼死的?」林齊的聲音很低,很平,「那個砸門的。他喊燈滅了的時候,你們聽見他是從屋裡喊出來的。他沒開門,也沒人開門。它沒進咱們這間,是因為它不需要進,你把窗戶掀開一條縫,那一線就是給它留的門。」
陳渡的腿一下子軟了,順著牆根滑坐回去。
窗外,什麼東西貼著窗根蹭過去了。窗紙上「沙」地一聲,留下一道長長的濕痕,正正從他們剛才要看的那個位置划過。濕痕的盡頭,窗紙被什麼東西從外面輕輕地、輕輕地頂了一下。
就一下。
像在敲門,又像在確認這扇窗結不結實。
陳渡把臉埋進膝蓋里,再也沒敢抬起來。沈望伸手把刀整個抽了出來,橫在膝上,隨即又覺得可笑,這宅子裡刀是沒用的,他抽刀只是手裡得握點什麼。
趙強的嘴唇幾乎沒動過,一直在小聲念叨油量:「三成……兩成半……還有兩成半……」
他不是念給自己聽的,是念給屋裡所有人聽的,像更夫報更,報著大傢伙的命。
外面的聲音還在變著花樣。有人在院子裡笑,笑聲咯咯的,笑一陣停一陣;有扇窗戶被推開了又合上,推開了又合上,不緊不慢,像有什麼東西在那戶人家的窗邊玩;井口的方向,鐵器刮擦聲又響起來了,這回颳得極慢,慢得讓人牙根發酸。
這些聲音里最可怕的是,沒有一樣是撞進門來的。
它們不進來。它們就在外面,不緊不慢地弄出所有的動靜,等著哪一盞燈先撐不住。
它們不著急。
林齊把「嘰嘰」往懷裡攏了攏,靠著門板,閉上了眼。他知道自己睡不著,但閉上眼,至少不用看陳渡那張已經嚇脫了形的臉,也不用盯著窗紙上那道濕痕。
「都眯一會兒。」他說,「輪著來。熬鷹就是這麼熬死人的,它不進門,它就是想讓咱們睜著眼熬到天亮。」
「熬到燈空。」
「咚——」
四更的更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趙強的手,又往燈里添了一指深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