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月份的氣溫總是有些飄忽不定,頭頂的秋陽高懸天際,亮得晃眼,金燦燦的光線鋪滿老舊的柏油路面,曬得人皮膚發燙,可只要一陣風卷過,裹挾著老城區潮濕的巷弄涼氣撲在身上,便會沁出一層薄薄的寒意。冷熱交織的體感割裂得格外突兀。
「到了?」
「並沒有,前面是老城區,全都是小胡同,車開不進去,接下來要步行過去。」
「成吧。」
從白色SUV上下來兩名約三十出頭男子。
東福穿黑色短袖,雖說生的矮小,不足一六的個兒,但那結實的肌肉和一臉兇相,也不似個不好惹的主。
另一名高出兩頭,身穿藏藍色棒球衫背黑色登山包的叫王文峰,談不上英俊,可也收拾的乾淨利落。
近半個月,市局接到數十起居民報案,住在老城區周邊的居民,頻繁在深夜聽見廢棄療養院傳出老人的咳嗽聲、低語聲,還有輪椅碾過地板的咯吱聲響。更有路人傍晚途經巷口,親眼看見療養院三樓的玻璃窗後,晃過密密麻麻的黑影。
起初只是普通的都市怪談式報案,被當作居民臆想、風聲誤判處理。可直到三天前,兩名慕名探險的年輕人深夜翻牆進入療養院後徹底失聯,監控只拍到兩人走進巷口的畫面,再也沒有出來的蹤跡。事件徹底升級,觸及了非物研的管轄範疇,最終派了專業對口擅長外勤處置人員到場。
王文峰抬手摸出包里的羅盤樣式場能檢測儀。儀器屏幕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數據跳動,數值歸零。
「奇怪。」他低聲呢喃,指尖在屏幕上輕點幾下,校準設備參數,「按照報案描述的靈擾強度,這裡的指標不可能這麼平穩。」
根據部門的量子執念假說,所謂的「靈」,本質是人類極致執念、濃烈情緒凝聚而成的中微子能量場,懸浮於三維現實的亞空間層。一旦此空間與現實空間產生場強共振,突破臨界閾值,就會顯現異象、干涉現實,也就是他們處理的靈擾事件。
這台羅盤是研發部門根據某些特殊金屬對這種磁場比較「敏感」而研發出用於測量的機器,但凡能製造出聲影幻象、致人失蹤的靈擾,必然伴隨著極高的磁場波動,周遭場能一定會出現劇烈波動,羅盤不可能毫無反應。
「儀器失靈也說不定,老房子陰氣重,邪祟藏得深,進去看看就知道了。」王文峰安慰道,隨後將羅盤放入包中。
「確定是這嗎?」東福看著被乾枯藤蔓植物牢牢抓住的老房子,若不是胡同里時不時能看到有老人在散步,和荒廢沒兩樣。
「從上面給的資料來看,應該沒錯。」王文峰說著朝一老房子門口坐著的大爺走去,笑著抽出一支煙遞了過去「叔,麻煩問一下,咱村裡的療養院怎麼走啊?」
大爺沒有說話,兩道窄窄的眼睛上下打量著。
趕來的東福注意到了什麼,碰了碰旁邊的王文峰後便朝巷子裡走去。
要說這二人也是默契,王文峰沒有多問,將煙點著,彎腰將其筆直的插在磚縫裡便跟了上去,隨後扭頭看了一眼,大爺依舊直勾勾的盯著他們。
「地兒是對了。」
兩人在巷子裡左拐右拐,直至走進一個死胡同。
王文峰從包里翻出了一張地圖,嘟囔了句:「這個局比我們想像中要大啊。」打開地圖大致看了一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道牆。
東福領會,雙手結印,口中念詞,到牆前,雙手輕蓋其面,見雙手沒有阻擋的穿過牆面後扭頭向對方點頭示意。
王文峰收好地圖,將手搭在東福的肩膀上,借著力一同穿了過去。
牆後又是一個小胡同,不長,估摸著有一二十米,寬度正好夠一人通過。
二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謹慎穿過胡同。
天空灰濛濛的,路兩旁全是乾枯的樹木和遍地的乾草,這個時候隨已入秋,但也不該此般情形。
不遠處有一座四層建築,外圍立著鏽跡斑斑的圍欄,裡面則堆放著各種各樣的物品,看樣子早已經荒廢,此處正是二人此行的目的地。
看著不遠處大門牌子上的五個大字「康福元療養院,別有洞天嘿。」王文峰打趣道。
「別大意」東福指了指別在胸前的小攝像頭「從剛才下車開始,記錄儀的信號就一直被影響,剛才已經罷工了。」
「說實話,這玩意我真覺得意義不大,干咱們這一行的,電子設備是最容易被影響的,動不動就罷工,你說上頭還非讓帶著幹嘛,咱們又用不著。」王文峰道。
東福擺了擺手示意對方跟上「別發牢騷了,你也說了,咱們又用不著。」
王文峰嘿嘿兩聲跟了上去。
二人走向前,東福看了一眼被鐵鏈緊鎖的大門,從包里拿出了一個小黑香爐,在路邊抓了把土放了進去,將其放在了大門正前方。
王文峰見狀往一旁站了站。
只見東福從包中取出三支香,將其點燃後口中念念有詞,先拜四方,後按天地人順序依次將香插入爐中。
最後一根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燃燒,五息之間便恢復正常速度。
東福皺眉,手中忙掐卦。「沒有結果。」
聲音很小,王文峰沒有猶豫,箭步上前,一把將東福拉遠。
幾乎是同一時間,療養院生鏽鐵門吱呀一聲拍在了地上了,香爐被砸了個粉碎。
包里滴滴作響,原本指數歸零的羅盤,屏幕驟然亮起。王文峰連忙拿出,刺眼的紅色數值瘋狂跳動,磁場共振數值飛速飆升一路衝破警戒線,紅色預警字樣在屏幕上不斷閃爍、刺眼奪目。
但也就是在兩息之間,數值快速下降,羅盤又回於平靜。
「不對勁。」東福率先開口「剛才的指標,不是普通靈擾。」猶豫了一下「先撤……」
話音未落,周圍空間突然扭曲反轉,原本荒涼的景象逐漸變成了室內。
「完蛋……」
此時兩人正處於療養院的大廳,室內有窗簾半遮,能透過的光不多,室內物品擺放整齊,應該和營業相差無幾。
空蕩蕩的療養院樓體裡,突兀響起清晰的輪椅滾動聲。
咯吱、咯吱——
聲音緩慢、沉重,從一樓長廊一路蔓延到二樓,清晰地穿透空曠的大廳,落入兩人耳中。不是風聲,不是幻聽,是實打實的、老舊金屬輪椅碾過水泥地面的摩擦聲。
王文峰目光死死鎖定檢測儀,「不對勁。」王文峰眉頭緊鎖,多年的調查經驗讓他心生強烈的不安,「這靈場太有規律了,像是……刻意在引誘我們進來。」
普通的靈擾亂象雜亂無章,熵值波動毫無邏輯,可這裡的場能起伏太過規整,在外預警、入內沉寂,分明是可控的狀態。
東福嗤了一聲「裝神弄鬼。既然進來了,索性逐層排查,揪出來再說。」
兩人逐層往上巡查,一樓、二樓空空蕩蕩,除了經年累月的破敗,沒有任何異象,檢測儀始終平穩無波。直到踏上三樓走廊,陰冷的氣息驟然加重,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冰冷,呼吸間都帶著涼意。
三樓是昔日的重症療養區,走廊兩側病房門緊閉,斑駁的牆面上,還殘留著老舊的褪色標語。死寂的長廊盡頭,赫然停著一台老舊輪椅。
輪椅落滿灰塵,蛛網纏繞,早已鏽蝕破敗,靜靜靠在牆壁邊。
可就在兩人目光落在輪椅上的瞬間,咯吱——
輕微的滾動聲再次響起。
那台靜止不動的輪椅,無人觸碰,竟自己往前滑動了半米,在布滿灰塵的地面,碾出兩道嶄新清晰的輪痕。
與此同時,羅盤再次爆發出刺耳警報,紅色數值爆表!
無數細碎的低語聲從四面八方湧來,男女老少的沙啞嗓音交織重疊,貼在耳邊呢喃不休,分不清內容,卻帶著極致的悲涼與怨懟,瘋狂鑽進腦海。
東福臉色一沉,常年處理靈擾的他早已見慣異象,當即從腰間摸出特製的符籙。
這並非民間迷信符咒,而是依託中微子執念假說研發的場強抑制裝備。符籙紙張混合了硃砂、稀土元素等特殊礦石粉末,能夠構建微弱的隔離場,壓制靈擾與現實空間的共振,降低靈體的影響度。
「鎮場!」東福低喝一聲,抬手就要將符籙甩出。
就在這時,一直冷靜觀察的王文峰突然猛地按住他的手腕,聲音急促又冰冷:「別動手!不對勁,全錯了!」
東福動作一頓,側目看來:「什麼意思?」
王文峰死死盯著羅盤的深層數據,指尖微微發顫,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的顛覆與凝重:「我們從一開始就判斷反了!這裡根本不是惡性靈擾作祟,這裡的靈場,不是向外侵擾現實,是向內封鎖空間!」
部門外勤預案,八成是針對靈體干涉現實、靈擾入侵三維世界制定。可眼前的數據清晰顯示,這棟療養院的量子意識場,形成了一個閉合的環形屏障,它不對外害人,卻能牢牢鎖住踏入領域內的活人!
那些失蹤的年輕人、夜半浮現的黑影、詭異的輪椅聲響,根本不是靈體的攻擊手段,而是這片意識場的預警機制——是在驅趕入侵者,不讓外人踏入封鎖核心!
「那靈體呢?」東福沉聲問。
「沒有獨立靈體!」王文峰語速極快,說出最顛覆認知的真相,「這裡不是單一執念凝聚的靈,是多年來,所有死在這棟療養院的病患、廢棄後葬身此處的孤魂,無數細碎、悲苦的執念交織重疊,融合成了一片完整的區域!」
「你還記得咱倆來之前了解到的資料嗎?」王文峰問道。
療養院當年關停,是因意事故,無良老闆捲款攜逃,重症無人照料。極致的不甘、痛苦、怨恨、無助,無數細碎執念經年累月疊加,在這棟樓里構築成了一個自給自足、閉環自鎖的巨型意識場。
這片區域沒有自主意識,沒有善惡之分,唯一的本能,就是守護這片承載了所有逝者悲苦的空間,困住所有闖入者,用活人的意識、情緒,填補自身常年損耗的場能,而他們看到的指標波動、異象起伏,都是這片區域自我調節的結果。
突然,整棟療養院的門窗轟然作響,所有緊閉的病房門、破碎的窗戶,全部猛地閉合、封鎖,發出沉重的鎖死聲響。原本的光線驟然消失,整片空間瞬間昏暗下來,濃墨般的黑暗從走廊四面八方蔓延,吞噬所有光亮。
羅盤屏幕滋啦一聲,直接報廢黑屏,再也沒有任何數據跳動。
「不好,空間鎖死了!」王文峰臉色劇變。
東福立刻轉身沖向樓梯口,可剛剛還清晰存在的樓梯,此刻早已消失不見。原本的樓梯位置,變成了一面冰冷斑駁的實心牆壁,牆面爬滿暗沉的霉斑,沒有絲毫縫隙。
整個三樓走廊,徹底變成了一個密閉的牢籠。
周遭的溫度持續下降,刺骨寒意穿透衣衫,死死裹住兩人。耳邊再次響起密密麻麻的低語聲,不再是模糊的呢喃,而是無數老人虛弱、痛苦、絕望的嘆息與哭泣,層層疊疊,繞樑不散。
那台老舊的輪椅,再次緩緩滾動起來,咯吱聲不絕於耳,在空蕩漆黑的走廊里來回遊走,像是在巡視被困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