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的話讓學生們炸開了鍋。
「什麼叫時間就是一切?」
「時間還能當錢花?」
「高中三年都要這樣?」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教室里嗡嗡作響。
但我並不覺得很意外。
如果這所學校的唯一目的只是畢業,那未免也太輕鬆了。
規則與挑戰,肯定和外面的學校不一樣。
讓我意外的是,他用到了時間。
想到這裡,我又掃了一眼手錶。
19:35。
剛才點名差不多用了五分鐘,這個數字沒有錯。
但有一點肯定錯了。
登島之後,時間絕對出現了問題。
不是手錶壞了,也不是我看錯了,是這所學校,對我們所有人的時間動了手腳。
這就好比「缸中之腦」:
如果你的所有感官體驗都是由一台超級計算機直接輸入你大腦的信號,你如何分辨自己不是那個泡在缸里的大腦?
而這裡給我們輸入的,就是時間。
在登島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腦」都被放進了這個時間的「缸」中,被強行校準,讓我們以學校給的時間為唯一正確的時間。
從那一刻起,我們感知到的每一秒,都是這個島上的「標準時間」。
沒有人能證明它快了或慢了,因為所有人都被同步成了同一個頻率。
「居然是這樣子嗎?」
陌歸又在小聲嘀咕。
她的聲音很輕,低著頭,手上拿著一支筆,好像在本子上寫著什麼。
做筆記?
在這個所有人都還在沒摸著頭腦的時刻,她倒是認真。
這點值得表揚。
在一個規則至上的地方,保持記錄的習慣,或許是好事。
周圍的議論聲還在繼續,班主任就這麼安靜地站在講台上看著我們。
過了一會,聲音終於在同一時間默契地停住了。
「討論完了?」班主任笑著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該輪到我講了?」
沒人敢再開口。
畢竟這關係到畢業。
「沒什麼太多的內容,你們也不用想太多。」她目光掃過全班,「就是字面意思。時間就是金錢,時間能買到這所學校里的所有東西。」
說完,她就蹲下來在講台下方的柜子里搗鼓著什麼。
很快,她抱出了一盒手錶。
「這些手錶你們先傳下去,邊傳我邊說。」
她將盒子遞給第一排第一個,然後示意依次往後傳。
手錶在課桌間傳遞的速度很快,已經拿到的人開始低頭研究,還沒拿到的伸著脖子往前看。
黃毛和他的小弟這次居然意外地安靜。
周銳老老實實地把盒子往後遞,一句多餘的屁話都沒有。
看來他爸很想讓他進首富的公司,一涉及到畢業,連這種人都知道該收斂。
「這個手錶戴上後,馬上把自己的個人信息錄進去。」班主任雙臂交叉放在胸前,身體微微後仰靠在講台邊,「有不會的現場提出來。」
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袖子滑下去了一點,露出她自己手腕上的表。
和發給我們的款式應該是一樣。
看來不僅是學生,老師也同樣服從這套規則。
手錶傳得很快,眼看著就到最後一排了。
前排已經有人戴上表開始錄信息,沒人提問,看樣子操作不難。
「喏,給你。」
陌歸轉過身來,把盒子遞到我面前,她臉上帶著微笑,聲音很輕。
「好,謝謝。」
我接過盒子,剛打算把手上原來的手錶摘掉,班主任就又開口了。
「最後那個,盒子你自己處理一下。」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行。」
這最後一排,有好處也有壞處。
我拿出盒子裡最後一塊手錶,翻過來看了一眼。
錶盤是傳統的指針鐘錶,時針、分針、秒針都在走。
表殼側邊有兩個小按鈕,一個在右上,一個在左下。
我按了一下左下的鍵,沒反應。
再按右上的鍵,錶盤中間亮起了一個小屏幕,顯示出信息錄入界面。
錄入很簡單,姓名、班級,和普通電子設備初始化沒什麼區別。
「看來你們輸入時都沒問題,那我就繼續講了。」班主任見沒人提問,重新雙手撐在講台上,「入學後,在還沒戴表之前,是可以用手機支付的。但戴上表之後,就只能用時間來支付了。」
她停了一下,然後再次開口:
「手機我就不收了,反正裡面那些錢你們頂多拿去充遊戲。自己自覺點。另外,你們想點外賣、想網購也是不可能的,這座島在地圖上根本找不到。」
手機不收。
看來是我之前想多了。
這倒也是件好事。
至少宿舍里陸星遠那台剛裝好的電腦不會閒置。
「老師,這不就是塊普通手錶嗎?怎麼付錢?」
前排有個學生舉起手裡的表,一臉困惑。
班主任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投向我這邊。
「這不還有人沒錄完嗎?」她朝我揚了揚下巴,算是解釋,「等所有人錄完之後,就會有時間了,或者說,就會有錢了。」
人還怪好的。
沒催我快點。
而且她用的是「所有人錄完才發放」這個說法,也就是說,早錄完和晚錄完沒有區別,大家一起拿到初始額度。
挺公平。
等我錄完最後一欄,按下確認鍵的瞬間,手錶右上角的按鈕旁邊亮起了一個小圖標——
收付碼。
「我好了。」
我對班主任說了聲。
她點點頭,重新面向全班。
「都錄完了吧?那我接著說。」她伸出自己的手錶,用拇指點了點右上角,「錄完後,你們手錶右上角這個鍵就變成了一個收付碼。這個碼既能付錢,也能收錢。按左下角的鍵,能看到你們的餘額,也就是你們的錢。兩個鍵同時按,就是掃碼。」
話音落下,所有人齊刷刷低頭看表。
我也按了一下左下的鍵。
屏幕亮了起來,一串數字安靜地浮在錶盤中央。
「2900小時?!」
前排有人先喊出來了。
「臥槽!這麼多?!」
周銳的嗓門依舊雷霆大聲。
陳述還是最安靜的那個。
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錶盤,然後又趴回去了。全程不超過兩秒。
「2900小時,那應該是……」
陌歸在前面低著頭,拿著筆在本子上飛快地算著什麼。
在別人還在震驚的時候,她已經在算帳了。
「別太大驚小怪了,」班主任用一種看小孩的眼神看著全班,「這是你們一學期的錢。」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宿舍費、水電費、教材費都不用你們交。宿舍里有網。」
一學期。
一次性發一學期的量。
我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
如果按一學期17周來算,那就是119天。
119天換算成小時,119乘以24,2856小時。
2900減去2856,剩44小時給我們自由消費。
每天大概22分鐘。
還不清楚物價具體怎麼算,但應該夠活。
只是夠活。
勉強夠活。
我再看一眼手錶。
2899時52分57秒。
已經開始流逝了。
從戴上的那一刻起,秒就沒有停過。
但問題不在於流逝,流逝是正常的。
問題在於,從戴上表到信息錄入完成,最多也就過了三四秒。
但手錶上顯示的時間,少了整整7分鐘。
那這7分鐘,是在什麼時候被扣掉的?
「老師,那時間歸零了會怎麼樣?」
又有人問了。
看來這個班裡還是有幾個帶腦子的人。
班主任沒有馬上回答。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
「歸零就消失了唄。」她的語氣很輕巧,「反正時間每個學期都會發,你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在畢業前,別讓它歸零。」
她的回答雲裡霧裡。
「這是賺時間與虧時間的方式,都看一下。」她從那疊文件里抽出最上面的一份,遞給第一排第一個,「來幾個男生跟我去搬校服和書。開學第一天就交代一下校規,拿完校服和書之後,你們就可以回宿舍休息了。」
幸福來得太突然。
「老師,我來!」
鍾岳第一個站起來,熱心從不掉線。
他在門口等著的工夫,班主任又點了另外幾個男生,一起出了教室。
文件從前往後傳,我接過來的時候,陌歸回頭看了我一眼,把紙遞到我手上。
「這是你的。」
「好,謝謝。」
她是真的很有禮貌。
動作輕,聲音也輕,遞東西的時候眼神會看著對方,不會讓人有被敷衍的感覺。
這就是家教。
不像某兩個黃毛。
我掃了一眼文件上的內容。
賺時間的方式寫得挺詳細:
考試成績排名、擔任班幹部、加入社團、參加比賽……
種類不少,但每一條都需要實打實的能力或付出。
而虧時間的部分,密密麻麻列了十條。
罰則比獎勵寫得更清楚。
算了,馬上就能回宿舍,回去再仔細看。
過了幾分鐘,書和校服都搬來了。
我打算把課本直接塞進抽屜,只帶了兩套校服回去。
教室里的人陸續走得差不多了,鍾岳路過我座位時拍了拍我的肩膀。
「路問辰,走不走?」
「你先回去吧,我再整理一下。」
「行,那我們先走了。」
他朝我揮了揮手,和蘇念、陸星遠一起出了門。
我其實沒什麼可整理的了。
我只是還有一件事,需要一個人確認。
「你還不走嗎?」
班主任的聲音從講台那邊傳來。
她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側臉對著我,頭髮從耳後滑下來,遮住了半邊臉。
教室里只剩我跟她了。
這也正是我想要的。
「我有個問題想問一下。」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慢慢朝門口走去。
她剛好也收拾完了,夾著文件跟在我身後,順手關了教室的燈。
「有什麼問題,非要單獨來問呀?」
她邊鎖門邊說。
「時間少了7分鐘。」
我說。
她鎖門的動作放慢了,但沒停。
「是在進島的時候就少了的吧?」
她沒有馬上回答。
她把鑰匙從鎖孔里拔出來,放進位服口袋,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
走廊里的燈光不太亮,她逆著光站,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是彎的。
「這都被你發現了。」她承認得比我想像的要乾脆,「門票也要錢嘛。」
說完,她就邁開步子朝走廊那頭走去。
我跟在她身後,和她保持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你覺得,」她忽然開口,「最後會有多少人留下來?」
這個問題問得很沒頭沒腦。
「他們能不能留下來,不關我的事,只要我自己能留到畢業就行了。」
她在前面走著。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聽到了她輕輕笑了一聲。
「祝你好運。」
她沒回頭,只是抬手晃了一下,算是個再見。
鑰匙在她指間轉了一圈,被收進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