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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昨日失語症

2026-09-18 13:48:03 作者: 塒人

  終於,周四上午十點,車來了。

  不是白簡的車。黑車停在樓下,司機沒下來,只按了一下喇叭。喇叭聲意外的輕,像是怕吵著誰。

  陸勿思把那沓稿子和稿志裝進一隻牛皮紙袋,紙袋用從沈默手稿上拆下來的夾子夾好。他下樓的時候,老葛的攤子還沒出,街角空著。

  司機從車裡出來,替他開門,沒說話。司機四十多歲,穿一件灰夾克,手背上有一道肥厚的疤,像是燙的。陸勿思坐進后座,司機把門關上,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車開了半個鐘頭。陸勿思看著窗外,街景從熟悉到陌生,又從陌生到熟悉。他認出幾個路口,都是出版社附近的。車繞了一圈,最後停在出版社後院。

  後院有一棟兩層的紅磚小樓,牆皮剝落了一些。門口掛著一塊木頭牌子,字是刻的:校對室(舊址)。

  白簡在門口等他。

  「老師傅在裡面。「白簡說,「我陪你進去。「

  陸勿思跟著白簡上樓。樓梯也是木的,踩上去吱呀響。二樓的一間屋子裡,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人。

  是衡不易。

  陸勿思見過他,隔著校對室的玻璃。而今天第一次正面看:目測七十多歲,瘦,頭髮花白,穿一件灰布褂子,褂子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桌上攤著稿子,稿子邊上壓著一把紅筆,一隻白瓷杯,杯里的茶滿了,看樣子是一口沒喝。

  「坐。「衡不易說。

  白簡站在一邊,不說話,手插在口袋裡。

  衡不易則從桌底下拿出一疊紙,放在陸勿思面前。

  是沈默的手稿。

  陸勿思的手停在紙上。他認得這疊紙,燕尾夾,黃了的紙,最上面一張沒有字只有一道摺痕。他翻到中段,手指停住,那缺章的位置,空紙還在。

  空紙的背面,新字也還在:「莊生曉夢迷蝴蝶。「。

  「這一章,「衡不易說,「不是缺的。「

  陸勿思抬起頭。

  「是被取走的。「衡不易說。

  陸勿思的手指停在空紙上。僅一頁的空紙很薄,對著光能看見背面的字。他把空紙翻過來,又翻過去。

  「誰取走的。「陸勿思聽見自己問。

  

  衡不易不答。他把紅筆拿起來,在空紙的位置圈了一下。圈得很慢,圈完,把筆放下。紅筆在稿子上留下一個圈,如同檐上滴雨。

  陸勿思想起那天隔著玻璃的口型。

  「什麼名字。「陸勿思問。

  衡不易不答。他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茶,又放下。杯子裡的茶還是滿的。

  白簡在旁邊說:「老師傅的意思,讓你自己想。「

  陸勿思站起來。他把沈默的手稿放回桌上,燕尾夾夾好,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衡不易把紅筆拿起來,在缺章的位置又圈了一下。圈完,把筆放下,抬起頭,朝陸勿思這邊看過來。

  隔著半間屋子,兩個人的眼睛對上了。

  衡不易的口型動了動。陸勿思看懂了。

  四個字:寫慢一點。

  陸勿思下樓的時候,白簡跟在後面。走到樓下,白簡說:「車送你回去。「

  「老師傅到底是誰。「陸勿思問。

  「你不是見過他嘛。「白簡說,

  「他認識沈默嗎。「陸勿思問。

  白簡沒答。他替陸勿思打開車門,手搭在門框上。

  「回去以後,「白簡說,「那沓稿子鎖好。稿志也鎖好。鑰匙記得貼身放。「

  「我鎖的不是抽屜......「陸勿思說。

  白簡看了他一眼。

  「噓,點到為止。」白簡說。

  車開走的時候,陸勿思從後視鏡里看那棟小樓。衡不易站在二樓窗口,朝這邊看。

  車拐過街角,小樓不見了。

  ---

  周日下午三點,陶然站在臨江路十七號門口。

  濟安診所。一扇小門,一扇窗,窗上貼著「濟安診所「四個字,紅紙黑字,紙褪色了,字還清楚。門是玻璃的,玻璃上貼著一張紙,紙上寫著:「周日休息。「


  陶然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秒,嘖了一聲,這貨要是敢誆我,我就現在脫褲子拉屎。

  私信里說的是周日下午三點。他下意識推了推門,門沒鎖,開了,他也鬆了口氣。

  候診區很小,幾把椅子,靠牆一排,椅子的皮面裂了,露出黃色的海綿。牆上貼著一張健康宣傳畫,畫的是一個人捂著腦袋,旁邊寫著:「關註記憶健康,預防昨日失語症。「

  陶然盯著「昨日失語症「五個字看了兩秒。他從沒聽過這個病。他往宣傳畫下面看,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本病多見於三十至五十歲人群,症狀為短期記憶缺失,尤以'昨日'為甚。及早就醫,可防可治。「

  候診區的牆上掛著一隻圓鍾。老式款樣標著羅馬數字,還有個玻璃罩子,裡面的錶盤發黃,秒針在走。陶然看著它,秒針頓了一下,才走。又頓了一下,才走。

  破診所。破鍾。

  椅子上坐著兩個人,一個老太太,一個中年男人。老太太手裡拿著一本雜誌,翻著。陶然認得那種雜誌,候診區很常見。中年男人低著頭,兩隻手插在膝蓋中間,像是在等什麼。

  陶然走到前台。前台後面坐著一個護士,正低著頭填表。

  「掛號。「陶然說,「白醫生。「

  護士抬起頭,看了看他:「白醫生三點半才有空。你等一下。「

  陶然坐到椅子上。他隨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雜誌,翻了翻。雜誌很舊,紙都黃了,封面是去年的一期。他翻到中間,缺了幾頁。他往後翻,又缺了幾頁。最後幾頁,也沒了。

  靠,破雜誌。

  他把雜誌放回去。茶几上還有一本,他拿起來翻。這本也缺頁,缺的位置還不一樣。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三點零五分。秒針頓了一下,才走。又頓了一下,才走。

  三點十分。秒針頓了一下,才走。

  三點十五分。秒針頓了一下,才走。

  陶然發現一件事:這隻鐘的秒針,每一下都頓。不是偶爾頓一下,是每一下都頓。頓的間隔一樣,像是有人在旁邊數著,數到一,才讓它走一步。

  他把雜誌放回去,靠在椅背上。

  候診區很安靜。老太太翻雜誌的聲音,中年男人嘆氣聲音,掛鍾秒針頓挫的聲音。陶然閉上眼睛,聽著。

  頓。頓。頓。

  像是有人在他耳邊,一下一下,敲著什麼。

  三點半,護士叫他:「陶然,白醫生叫你。「

  陶然睜開眼睛,站起來。他走進診室。

  診室很小,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一個白瓷杯,杯里的茶滿了,沒喝。白醫生坐在桌子後面,五十多歲,瘦,臉上的皺紋很深。

  「坐。「白醫生說。

  陶然坐下。

  白醫生翻開桌上的病曆本,拿起筆。是鋼筆,筆身很舊,磨得發亮。

  「你哪裡不舒服。「白醫生問。

  「我沒病。「陶然說,「我……我想問一件事。「

  白醫生抬起頭,看著他。白醫生的眼睛很平靜,像是看過很多人,很多人都在他面前說過話。

  「你說。「

  陶然說:「你認識一個叫'不足為外人道'的人嗎。「

  白醫生不答。他把筆放下,在病曆本上寫下兩個字:陶然。

  寫完,他抬起頭。

  「你信一本書,「白醫生說,「信了三年。「

  陶然的手停在桌上。他沒說過這件事。他沒跟任何人說過他信了三年。

  白醫生說:「書里的人,也在找你。「

  陶然的手指動了動。「什麼意思。「

  白醫生不答。他把病曆本合上,手放在本子上。

  「你回去吧。「白醫生說。

  陶然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心中暗罵道「靠,騙掛號費的?」

  白醫生端起白瓷杯,喝了一口茶,又放下。杯子裡的茶還是滿的。

  陶然走出診室。

  他看了一眼手機,三點四十七分。


  他推門出去。

  外面的太陽很好。陶然站在街上,忽然想不起來一件事。

  他是幾點到的診所?

  他想了想。三點。私信里說的是三點。

  但是他是幾點出的青旅?他想了想,想不起來。

  他站在街上,想了一會兒。想起來了,他是坐公交來的,兩點半出的青旅,路上花了半個鐘頭。

  但是「兩點半「這個詞,他說出來的時候,覺得有點怪。像是隔著一層什麼。像是這個詞不屬於他,是別人告訴他的。

  他搖了搖頭,往青旅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來。

  他想不起來他是坐哪一路公交來的。

  他站在路邊,想了一會兒。想不起來。

  他掏出手機,翻到聊天記錄。私信還在:「明天下午三點,臨江路十七號,濟安診所。掛白醫生的號。「

  他看著「明天「兩個字。

  那明天是周幾?

  他想了想。今天是周日。明天是周一。

  但是他是周幾來的這個城市?他想了想。周六。對,昨天是周六,今天是周日。

  但是「昨天「這個詞,他說出來的時候,也覺得有點怪。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青旅走。

  回到青旅,他把背包放下,從包里拿出第十五本手抄。

  他翻到第一頁。

  那一頁還在,但是字淡了很多。像是被水泡過,又像是被太陽曬過。

  「進城第一天。晴。書里這座城,三年沒晴過。「

  字還在,但淡得幾乎看不清。

  陶然把本子舉到窗邊,對著太陽看。

  字還是淡的。

  他翻到第二頁。空的,他還沒寫。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床頭柜上。床頭柜上還有那袋鹹菜,紅布蒙著口,母親扎了四道繩。鹹菜袋豎著放,他昨晚放的,今天還豎著。

  窗外的太陽很好。

  陶然坐在床邊,忽然覺得有點累。

  他躺下,睡著了。

  睡著之前,他想的是那隻掛鍾。

  秒針頓了一下,才走。

  又頓了一下,才走。

  他數著數著,數到第七下的時候,睡著了。

  ---

  晚上八點,陶然醒了。

  窗外天黑了,青旅的樓道燈亮著,從門縫裡透進來一條光。

  他坐起來,看了一眼床頭櫃。第十五本手抄還在,鹹菜袋也還在。

  他拿起手抄,翻到第一頁。

  字還在,還是淡的。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床頭柜上。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私信,沒有未接來電。

  他打開論壇,想看看那個帖子還在不在。

  帖子還在。「我要進城了。「下面沒有回覆。

  他退出論壇,打開相冊。昨天在出站口拍的照片還在,城市名字是白字的,朝陽底下亮得晃眼。

  他把照片放大,看那個城市名字。

  看了兩秒,他把手機放下。

  他忽然想不起來一件事。

  他是昨天來的,還是前天來的?

  他坐在床邊,想了一會兒。

  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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