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的時候,正坐在一張課桌前。
單人單座,鐵架子,木面板,桌角有一道被小刀刻出來的劃痕。桌面正中放著一支黑色中性筆,筆帽朝右,和桌沿平行,擺得非常整齊——整齊得像是有人拿尺子比著放的。
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
是熟悉。
因為這張桌子我坐過。不是這張,是它的無數個同類:高考的、四六級的、教資的、考編的,還有上個月那場我做到一半、突然被通知「崗位取消「的筆試。
我們這代人一輩子要坐幾十次這樣的桌子。
每一次坐下去,都是等著被人打分。
肌肉記憶比腦子快。我坐直了,手放到桌面上,手心朝下。
然後才反應過來不對。
這裡沒有窗。
四面都是灰白色的牆,很高,高得看不到頂。光從上方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漫下來,不刺眼,也沒有影子。地面是那種老式的水磨石,顏色發暗。
我數了一下:前後左右一共二十四張一模一樣的課桌,擺成四排六列。
每一張桌子上都坐著一個人。
二十四個人。
沒有講台。沒有黑板。沒有門。
所有人都醒著,所有人都在環顧四周,但沒有人說話。那種安靜很奇怪——不是被嚇到不敢出聲,是一種更本能的東西。像小時候進了考場,鈴還沒響,誰都下意識地閉嘴。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穿了兩年的運動鞋,鞋頭開了點膠。都是我昨天穿的。口袋裡的東西也都在:一把鑰匙,半包紙巾,一部電量剩百分之十四的手機。
我掏出來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信號那格是空的,一根都沒有。
沒信號。
這地方連外賣都點不了。
我知道這個念頭很蠢,但人在徹底不明白狀況的時候,腦子就是會往最沒用的地方跑。
時間停在 07:41。
不動。
我盯著那個 41看了差不多十秒。秒數一次都沒跳。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然後才注意到胸口。
一張巴掌大的白色標籤,四邊平整,牢牢貼在夾克左胸上。黑色印刷體:
03
我沒有撕。
我只是用指腹沿著標籤邊沿輕輕蹭了一下——粘得很牢,邊角一點都沒翹。不像剛貼上去的。
像已經在那兒待了很久。
很久是多久。
我睡了多久。
右手邊那張桌子的男人先開的口。四十來歲,穿藍色衝鋒衣,聲音壓得很低:
「哥們兒,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我轉過頭,臉上很自然地浮起一個有點無措的笑:
「不知道啊……我剛醒。您也是?「
「我他媽也是。「他罵了一句,又趕緊壓住聲音,「你最後記得什麼?「
我想了想。
「我記得我在等公交。「
這句話是真的。
十分鐘前。
或者說,在我自己的時間線里,是十分鐘前。
我站在建國路的公交站台底下,手裡捏著一張已經卷了邊的簡歷。那天下過雨,站台頂棚漏水,有一滴正好砸在簡歷的第一行上,把「顧言「兩個字暈開了一點。
我把紙翻過來擦了擦,擦不掉。
那是我那天投出去的第五份簡歷,也是被退回來的第五份。最後那家公司的HR是個很客氣的年輕人,把簡歷推回來的時候說:
「顧先生,您的經歷沒問題,就是……我們這個崗位可能更適合有穩定項目經驗的候選人。「
翻譯過來就是:你不合適,但我不想背這個鍋。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沒抬,手在劃手機。
我說:「好的,謝謝您。「
然後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還替後面等著面試的人拉了一下門。
我一直是這樣的。
我叫顧言,二十五歲,做了三年後端,今年三月整個組被「優化「了。
——現在裁員都不叫裁員,叫優化。聽著像給你做了個SPA。
我是那一批里唯一一個沒在群里發過牢騷的人,還幫HR核對了全組的補償金公式,因為她算錯了,少算了兩個同事的年假折現。
那兩個同事後來沒跟我說過謝謝。我也沒指望。
我從小就是那種「懂事「的小孩。父母吵架,我去關自己房間的門;親戚問成績,我說「還行,不太好「;同學抄我作業,我會主動把最後一道大題的過程寫詳細點,方便他抄得像。
我不是慫。
我是很早就算明白了一件事:跟人正面剛的收益,幾乎總是低於成本。
低頭比較便宜。
所以我低頭。
二十五年,沒跟任何人真正紅過臉。微信三百多個好友,凌晨兩點能打電話的一個沒有。朋友圈半年可見,因為半年前那條我也刪了。
每天七點起床,投簡歷,改簡歷,刷面經,十一點半關燈,睡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疊好放椅背上。
規律,克制,安靜,無害。
像一件洗到徹底掉色的T恤。
但我自己知道,那件衣服底下有別的東西。
我不太願意去想它。
那東西平時是睡著的。它在我十三歲那年醒過一次,在我二十二歲那年醒過一次。兩次我都不想回憶——因為醒過來之後的那段時間裡,我做過一些事,說過一些話,事後自己都對不上號。
不是斷片。是記得。每個細節都記得,就是想不通「當時那個人憑什麼是我「。
第二次之後我去醫院查了一圈,什麼都沒查出來。醫生說是應激反應,開了點助眠的藥。
我吃了兩個月,自己停了。
因為我隱約覺得,那不是病。
那更像是——一間上了鎖的房間,鑰匙不在我手上。
雨還在滴。公交車來了,是我要坐的那班。我把簡歷折好塞進包里,抬腳上車。
車門在我身後合上。
然後天就黑了。
不是「暈過去「的那種黑。是像有人把一塊布,從我的視野正上方,穩穩地、勻速地蓋了下來。
我記得最後一個念頭是:
這塊布落下來的速度,太平均了。
不像意外。
「……哥們兒?哥們兒?「
我回過神。
藍色衝鋒衣皺著眉看我:「你走神了。「
「抱歉,「我笑了一下,「我在想我是怎麼進來的。「
「想出來了嗎?「
「沒有。「
我說的是實話,但只是一半的實話。
另一半我沒說:這十分鐘裡,我已經把這個房間數了三遍。
二十四張桌子,四排六列。每一排的間距相等,桌腿在水磨石上留下的淺痕是新的——說明桌子是最近才擺成這個樣子的。牆面高得看不見頂,但光是均勻漫下來的,沒有光源方向,也就意味著這個「沒有頂「的空間未必真的沒有頂,更可能是故意不讓人看到邊界。
還有一件事。
二十四個人,二十四張桌子,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有人是按人數擺的桌子,或者,按桌子數抓的人。
無論哪一種,都說明同一件事:
這不是意外。這是準備好的。
我把這些念頭一條一條按下去,壓得很平,然後抬起頭,臉上還是那個有點侷促的、隨時準備道歉的表情。
第二排有個女生已經站起來了,二十出頭,抱著自己的胳膊,聲音在抖:「這、這是什麼綜藝嗎?是不是有攝像頭?「
沒有人回答她。
第一排一個壯實的男人猛地推開桌子站起來,走向最近的一面牆,抬手就砸:「喂!有人嗎!開門!「
牆是實的。聲音悶得像砸在一塊巨大的橡皮上,連回聲都沒有。
「操。「他退了兩步,仰頭往上喊,「我知道你們能聽見!我數三個數——「
叮。
一聲很輕的響。
像考試鈴,又像電梯到層的提示音。清脆、短促、徹底不帶任何情緒。
所有人瞬間閉嘴了。
我後頸的汗毛立起來——不是因為這個聲音有多可怕。恰恰相反,是因為它太普通了。它普通得像每一個我坐過的考場:鈴一響,筆就要落下。
身體比腦子快。我兩隻手已經自動放回了桌面,手心朝下,坐直了。
然後我發現,二十四個人里,有十幾個都做了跟我一模一樣的動作。
下意識的。
十二年義務教育刻進DNA里的那種下意識。
那一刻我心裡冒出一個特別荒唐、又特別冷的念頭:
——挑我們進來的這玩意兒,很懂中國人。
聲音響了。
從四面八方來,找不到方向。沒有性別,沒有情緒,每個字咬得一樣重,字與字之間的間隔精確到讓人不適:
【歡迎參加第七十三期,能力測試。】
【請確認胸前編號。編號即為您本場的唯一身份。】
【本場受試者:二十四人。】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緊了。
第七十三期。
前面還有七十二期。
這個乘法我沒算完。
因為我不敢算完。
【現在,宣讀本場測試規則。】
【規則一:受試者不得質疑本次測試的公正性。】
我的呼吸緩了一下。
——不是「不得離場「,不是「不得攻擊他人「。第一條居然是這個。
第一條永遠是最重要的那一條。
我抬起眼,很快地掃了一圈房間。
大多數人臉上是茫然,是恐懼,是「這他媽什麼玩意兒「。
只有我一個人,在數剛才那句話里有多少個字。
【規則二:】
那個壯實男人已經忍不住了。他站在牆邊,仰著頭,胸膛劇烈起伏,臉漲得通紅。
我幾乎是同時開口的,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溫和:
「哥,先別說話。「
太晚了。
他吼出來的時候,唾沫在光里飛成一小片白:「公正個屁!誰給你們的權力把老子——「
【規則二:請勿打斷廣播。】
電子音沒有升高,沒有變調,甚至沒有停頓。它只是不緊不慢地把這一句念完了,像早就在稿子上寫好了這一行。
然後是一片靜。
那個男人還站在原地,喘著氣,等著什麼事情發生。
什麼都沒發生。
一秒。兩秒。三秒。
他忽然笑了,回頭看向所有人,笑得又狂又抖:「看見沒?紙老虎!這他媽就是個——「
我沒有看他。
我在看自己的手錶。
那是一塊很便宜的電子表,屏幕已經磨花了,大四那年買的,一直戴著。剛才手機停在07:41不動,但這塊表——
這塊表在走。
秒針在跳。
我從那句「請勿打斷廣播「念完的瞬間開始數。
一,二,三,四……
那個男人還在笑,還在罵,聲音越來越大。有人小聲勸他,也有人被他的「沒事「感染,跟著鬆了一口氣。
十四,十五,十六……
我的指尖在桌面下抵住了桌腿,重心悄悄挪到了左腳。
十七,十八——
十九。
他的笑聲,在最高的地方,斷了。
不是被打斷的斷。
是他自己忘了自己在笑什麼。
表情還掛在臉上,嘴還咧著,可眼睛裡的東西空了一下,像信號斷了一幀。他茫然地低頭,看向自己舉起來的那隻手——
那隻手正在變淡。
不是透明。透明還能看見後面的東西。是變淡,是像一張被水泡開的墨跡,是顏色本身在從他身上退出去。指尖先沒的,然後是手掌,然後是手腕,邊緣一點都不整齊,像被人用橡皮反覆擦過。
「我的手——「
他終於反應過來,開始尖叫。
「我的手!我的手呢!我的手他媽的呢!「
他瘋了一樣甩著那條已經消失了一半的胳膊,另一隻手去抓、去按、去捂,可他的另一隻手也在褪。他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往後蹬,鞋在水磨石上蹭出聲音——那聲音是真的,很清晰,說明他還在。
「救我!你們他媽的救我啊!「
沒有人動。
二十三個人,二十三雙眼睛,全都釘在他身上。
「你們看著我幹什麼?!「他哭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不就說了兩句話嗎?我就說了兩句話——「
他的小腿沒了。膝蓋沒了。
他還在往前爬,用兩條已經不存在的腿爬。那個動作荒誕得讓我胃裡翻攪。
「我叫王志剛!「他忽然衝著所有人大喊,聲音劈了,「我叫王志剛!河北的!我閨女才六歲!你們記住我!記住我——「
我的呼吸猛地一停。
他在留名字。
他知道自己要沒了,最後一件事是留名字。
那一瞬間我想的不是同情。
我想的是:一個快要消失的人,最本能想做的事,是讓別人記住自己。
這說明他害怕的不是死,是「沒有人知道我死過「。
——而他這麼害怕,是因為他覺得這件事會發生。
「記住我!記——「
半個音。
後半個音沒有傳出來。不是他閉嘴了,是發出這個聲音的東西,已經不在了。
最後剩下的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消失之前,直直地看向了我。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真的看見我。
然後那裡就什麼都沒有了。
水磨石地面上,乾乾淨淨。連一根頭髮都沒有留下。
他剛才推開的那張桌子還歪在那兒,桌腿在地上拖出的白痕清清楚楚——只有這張桌子留下來了。
三秒鐘後,那張桌子也開始褪。
鐵架、木面板、連同地上那道白痕,一起被抹平。地面重新變成完整的、沒有被人坐過的地面。
第一排空出了一塊。
二十三張桌子。
【規則二:請勿打斷廣播。】
【違規者已處理。當前場內受試者:二十三人。】
【下面繼續宣讀本場測試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