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宣讀本世界規則。】
【請注意收聽。】
【本規則不再失效。】
沈知遙抓住了我的袖子。
不是那種緊緊抓住，是很輕的一下，兩根手指捏住袖口，像怕自己站不穩。
我沒有動。
——「不再失效「。
教室里那七條，它是加了期限的。
這幾條不是。
【規則一：本世界中，超能力即生命。】
【每一次使用超能力，將消耗您的生命力。生命力耗盡時，您將死亡。】
【每一項超能力均已內置使用次數。次數即您的剩餘生命。】
【規則二：超能力的使用次數，可通過殺死人類補充。】
【每殺死一名人類，您將獲得一次將使用次數補滿的機會。】
【規則三：因生命耗盡以外的原因失去超能力者，將成為本世界的狩獵目標。】
【狩獵者包括但不限於：本世界原住民，以及需要補充次數的人類。】
【規則四：本世界包含兩座城市。】
【其一為諸位當前所在之城。】
【其二稱「魔鬼城「，位於東側，為一座正常運轉之現代城市。】
【諸位可自由出入魔鬼城，可與城中居民交易、往來、居住。】
【但——若魔鬼城居民得知您的超能力為何，並當面認出，您將即刻成為其僕從。】
【於當前所在之城內，超能力可自由使用。】
【請注意：知曉您超能力內容者，均可向魔鬼城居民告知。】
【本世界不予干涉。】
【規則五：超能力無法傷害本世界原住民。】
【當然，您想嘗試的話也可以。】
【（笑臉）】
我整個人的汗毛全炸起來了。
——它把「括號笑臉括號「六個字，念出來了。
一模一樣的語速。一模一樣的停頓。每個字咬得一樣重。
【規則六：完成五份原住民委託，即可面見本副本之主。】
【通過其考驗者，視為通關。】
【規則七：通關方式之二。】
【您可與一名人類組隊。】
【當本世界中，除您二人之外的人類全部死亡時，你們二人共同通關。】
沈知遙捏著我袖口的手指，猛地緊了一下。
我沒有轉頭。
我不敢轉頭。
【規則八：請勿與當前所在之城的原住民打交道。】
【他們是「魔鬼「。】
【規則九：本世界不禁止欺騙。】
【規則宣讀完畢。】
【——補充事項。】
我以為已經結束了。
我甚至已經吐出了半口氣。
那個電子音在停了整整三秒之後，又響了一次。
【本次宣讀的規則，並非全部。】
【其餘部分，將在諸位觸發時告知。】
【或者，不告知。】
【祝諸位在本世界，生活愉快。】
叮。
那聲電梯提示音一樣的輕響，落了下來。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風聲。
只剩遠處那扇鐵門，砰、砰、砰。
「顧言。「
沈知遙的聲音很輕。
我轉過頭。
她沒有看我。她盯著前面那棟樓，臉色白得嚇人。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一樓窗戶里那個人影，轉過來了。
隔著一層灰濛濛的玻璃，我看不清他的臉。
但我看得清他的胸口。
——乾淨的。
什麼都沒有。
沒有編號。
沈知遙往後退了一步，捏著我袖口的兩根手指緊得死死的。
她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跑。「
我們跑了大概八分鐘。
不是一直跑，是跑一段、拐一個彎、貼著牆走一段、再跑。這個節奏是她帶的，我跟著。
跑到第三條街的時候我想回頭看一眼，她一把把我拽了回去。
「別回頭。「她壓著聲音，「你一回頭，萬一他就在，你腿會軟。「
「萬一他不在呢？「
「那你也會想'他去哪了'，你還是會腿軟。「
……這個邏輯沒毛病。
最後我們鑽進了一棟居民樓。
爬到六樓，最頂上那層，走廊盡頭有一扇通往天台的鐵門。門鎖著，但鎖是壞的。
沈知遙推開門，探頭看了一圈，回來沖我點了下頭。
我們坐在天台的水箱後面。
從這兒能看見半座城。
灰濛濛的，安安靜靜的，一棟一棟樓貼著排過去，一直排到霧裡。
看不見一個人。
但我現在知道了——不是沒有人。
是我們沒遇上。
我們兩個人喘了大概兩分鐘。
沈知遙先緩過來的。她背靠著水箱坐著，兩條腿伸得直直的，仰著頭看天。
「喘勻了沒？「
「差不多了。「
「那咱們捋捋吧。「她說，「趁我還記得。「
我點了點頭。
——我也想捋。
我從它念第一條開始就想捋，但我不敢在那兒捋。
站在一個「魔鬼「的窗戶底下想事情，是會死人的。
「我先說我最在意的。「我開口，「規則二。「
「補次數那個？「
「對。「我說，「你注意它用的詞沒有——不是'加一次'，是'補滿'。「
沈知遙「啊「了一聲。
那一聲挺茫然的。
……她沒注意到。
我換了個說法。
「你想啊，「我說，「如果是加一次，那這是筆小帳——我為了多用一次能力，值不值得殺個人。大部分人算完這筆帳，都不會動手。「
「可'補滿'不一樣。「
「你還剩十次的時候，殺一個人對你沒什麼用。「
「但你只剩最後一次的時候呢？「
沈知遙的表情變了。
「……那殺一個人，我就活過來了。「
「對。「我說。
「所以這條規則真正對著的，不是最強的那批人。「
「是快沒了的那批。「
「它在逼所有快用完的人去動手。「
天台上安靜了幾秒。
「缺德。「沈知遙說。
「嗯。「
「真缺德。「
「還有規則七。「我說。
她的臉垮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要說這個。「
「'您可與一名人類組隊。'「我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一名'。「
「不多不少，正好一名。「
我抬起頭看她。
「它是在我們倆組完隊之後念的這一條。「
「你說這是巧合嗎。「
沈知遙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說:「我覺得不是。「
「我也覺得不是。「
我們兩個人又同時不說話了。
——規則二和規則七，是一條鏈。
用能力→次數變少→殺人補滿→人越來越少→離通關越來越近→更敢用能力。
它閉環了。
只要有一個人開始動手，這個東西就永遠停不下來。
而它把這條路，明明白白寫在第七條上，寫給二十二個人一起看。
「顧言。「
「嗯。「
「你不會哪天半夜把我捅了吧。「
我抬起頭。
她還是仰著頭看天的姿勢，語氣特別隨意，像在問我吃不吃辣。
……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我說。
「真話。「
「我不知道。「
沈知遙笑了。
「行。「她說，「我信這個。「
「你要是說'我絕對不會'，那我今天晚上就得挪個地方睡。「
「再說規則六和規則八。「我說，「這兩條我一開始以為它打架了。「
「六說完成五份原住民委託能通關，八說別跟原住民打交道。「她皺著眉，「是打架啊。「
「不打架。「
我把手撐在膝蓋上。
「你回想一下它的用詞。「
「規則四里，魔鬼城裡住的，它叫'居民'。「
「規則八里，這座城裡住的，它叫'魔鬼'。「
沈知遙愣了一下。
「……它用了兩個詞。「
「對。「
「所以那五份委託——「
「是東邊那座城的。「我說，「我們腳底下這座城裡的，是它自己都不建議我們靠近的東西。「
沈知遙往樓下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我們剛才跑對了。「
「跑對了。「
「那要是沒跑呢？「
我沒接這句。
因為我不知道。
規則五說超能力傷不了原住民。
它沒說，原住民傷不傷得了我們。
它一個字都沒提。
……
而它偏偏在那一條後面，加了一個笑臉。
「還有規則四。「沈知遙忽然說。
我抬頭。
「東邊那個魔鬼城要是能進去，咱倆就有地方待了。「她掰著手指，「有城，有居民，能交易，能住。「
「但是能力不能被認出來。「
「不是'不能被認出來'。「我說。
她愣了一下。
「你再想想它那句話是怎麼說的。「
沈知遙皺起眉，嘴裡小聲重複了一遍。
「……'知曉您超能力內容者，均可向魔鬼城居民告知'。「
「對。「我說，「關鍵是'知曉內容'。「
「魔鬼城的人不是天生就能看出你有能力。「
「是得有人先告訴他們——03號那個人，他的能力是什麼什麼。「
「然後他們才認得出來。「
沈知遙的臉慢慢變了。
「……那就是說。「
「只要沒人知道我的能力是什麼，「我說，「我在魔鬼城裡就是個普通人。「
「想告我的密都告不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天台上安靜了兩秒。
然後沈知遙忽然坐直了。
「等等。「
「那什麼情況下別人才會知道我能力是什麼？「
我看著她。
——她自己推到這一步了。
「你用出來，「我說，「而且被人看見。「
「……「
「而且那個人，活著走了。「
沈知遙的臉，一點血色都沒有了。
我把這條鏈一節一節地擺給她看。
「你在這座城裡用能力，規則四說了，隨便用，這邊不管。「
「但只要有一雙眼睛看見了——「
「那個人就成了一張隨時能兌現的票。「
「他不用打得過你。他不用比你強。他甚至不用是你的敵人。「
「他只要活著走到東邊那座城，說一句話。「
「你這輩子就是別人家的僕人了。「
風從天台上刮過去。
沈知遙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所以在這座城裡用能力……「
「用之前得先看一圈。「我說。
「看完了呢？「
「看完了，如果被看見了。「
我停了一下。
這句話我說得很慢。
因為我在說出口的同時才真正想明白，這套規則到底想讓我們幹什麼。
「那你就得考慮，要不要讓那個人走出這條街。「
沈知遙猛地轉過頭看我。
我沒有看她。
我盯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樓。
「規則二說，殺一個人，次數補滿。「
「規則四說，看見你用能力的人，可以去告發你。「
「這兩條擺在一起，是什麼意思？「
「它是在告訴你——「
「滅口這件事，在這兒不但安全，還有獎勵。「
天台上很久沒有聲音。
過了很長時間，沈知遙才小聲說了一句:
「我發現它挺愛說'不予干涉'這四個字的。「
「三次。「我說，「告密那條一次，笑臉那條一次，欺騙那條一次。「
「'本世界不予干涉'。「
我抬起頭，看著那片灰藍色的天。
「它不是在說'我不管'。「
「它在說什麼？「
「它在說，這套規則里唯一說真話的，只有它。「
「我們二十二個人之間說的每一句，都不算數。「
沈知遙轉過頭看我。
「所以規則九那條——「
「'本世界不禁止欺騙'。「我說，「就六個字，它連解釋都懶得解釋。「
「因為它不用解釋。「
「那六個字的意思是:騙人在這兒不犯規。騙人類不犯規，騙魔鬼城的居民也不犯規。「
我頓了一下。
「你想想看，一座城，能交易、能往來、能住，裡面全是不知道我們底細的居民。「
「而規則告訴我們:在這兒騙人，不算錯。「
沈知遙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那不就是給我們留的路嗎。「
「是路。「我說。
「也是坑。「
「我們能騙他們，別人也能騙我們。「
「而且騙完之後，去魔鬼城裡說一句'那個人有超能力'，就行了。「
天台上的風忽然大了一點。
沈知遙把外套的領子往上拉了拉。
「我收回。「她說，「這地方比我想的還缺德。「
「最後一條。「我說。
「補充事項？「
「嗯。「
「本次宣讀的規則，並非全部。其餘部分，將在諸位觸發時告知。「
「或者，不告知。「
「這句最狠。「我說。
「怎麼講？「
「因為前面九條，條條清楚，條條能推。「我說，「它讓我們覺得自己搞懂了。「
「然後它在最後告訴我們:這些不是全部。「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想起了王志剛。
想起了那個咖啡漬女生。
想起了001號最後那三個字。
「你有沒有發現，「我說，「死掉的那三個人，沒有一個是因為'沒聽見規則'死的。「
「他們都聽見了。「
「他們只是不知道，那條規則會怎麼算他們。「
沈知遙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打算說話了。
然後她說:
「那咱們就得比他們多知道一點。「
「多一點也行。「
天又暗了一格。
不是慢慢暗的，還是那種「啪「一下掉一檔的暗。
我抬頭看了看，心裡估了個數。
……最多兩個小時。
我們兩個人靠著水箱坐著，誰都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我開口了。
「沈知遙。「
「嗯？「
「你不怕嗎。「
我是真的想問。
從教室里那聲「叮「到現在，四個小時不到，我看著三個人在我面前被擦掉，聽完了兩套規則，被四個人堵在空地上盤問，又從一個沒有編號的東西面前跑了八分鐘。
我現在坐在這兒，手還是抖的。
她一路上抱怨過累，抱怨過餅乾不好吃，抱怨過我走得慢。
她一次都沒說過怕。
沈知遙轉過頭看我。
她看了我大概兩秒。
然後她說:
「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
我張了張嘴。
——我怕。
我怕得要死。
我從坐下到現在，右手一直搭在膝蓋上，就是因為我不想讓她看見它在抖。
我看著她那張臉。
她也看著我，眼睛彎彎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好像剛才那句話是這個世界上最不需要論證的道理。
……
我忽然想起講台上那句「是有時候，不一定準「。
那句話我一個字的謊都沒說，但它把四個人騙過去了。
因為我沒說清楚。
她剛才那句也是。
「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這句話里，一個「我不怕「都沒有。
我沒有拆她。
我把右手從膝蓋上挪開，插進了口袋裡。
「嗯。「我說。
「那咱們明天去東邊看看。「
「行。「
沈知遙往下滑了滑，靠著水箱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兩條腿伸得筆直。
「顧言。「
「嗯？「
「你說咱倆現在這算什麼。「
「什麼算什麼。「
「就……「她比劃了一下，「臨時工吧？無薪那種。上來先給你上七條規則，再給你上十條，還不告訴你活幹完了給不給發工資。「
「活幹完了能走。「我說。
「那不就是清零離職嘛。「
……
這個比喻我居然一時挑不出毛病。
「而且還沒試用期。「她補了一句，「三個人當場轉正，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沒笑。
……不是不好笑。
是笑不出來。
我又看見那三個人了。
沈知遙大概是察覺到了，沒再往下說。
天台上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口袋掏了掏，掏出兩包東西，扔了一包給我。
我接住一看。
是那家便利店的餅乾。
「你什麼時候拿的？「
「走的時候順的呀。「她已經把自己那包撕開了，「我又不知道下一頓在哪兒。「
「這算偷嗎。「
「這地方連人都能給你擦掉，你跟我討論偷兩包餅乾？「
……行吧。
我把那包餅乾拆開。
第一口的時候我發現它是甜的。
很普通的、超市貨架上五塊錢一包的那種甜。
從我今天早上在建國路等公交到現在，這是唯一一樣，和外面一模一樣的東西。
我坐在那兒，慢慢地嚼。
嚼著嚼著，我忽然開口:
「沈知遙。「
「嗯？「
「你剛才說'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她的動作停了半秒。
「……嗯。「
「我怕。「我說。
我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給她看。
那隻手還在抖，抖得很輕，但看得出來。
「我從坐下到現在，一直在抖。「
沈知遙低頭看了那隻手兩秒。
然後她把自己的手也伸了出來。
——也在抖。
抖得比我還厲害。
「我早就在抖了。「她說，「從教室里那個哥們兒飄起來的時候就開始了。「
「那你還說那句話。「
「我說了才好受點。「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塞進口袋，仰起頭看天，特別理直氣壯:
「再說了，我要是先慫了，你不得更慫。「
「你哪隻眼睛看出我慫了。「
「你兩隻手都在告訴我。「
……
「……吃你的餅乾。「
「哦。「
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
「哎，顧言。「
「又幹嘛。「
「明天去東邊，你走前面。「
「憑什麼？「
「你能提前聽見規則啊。「
……
這是她自己編的。
編完了她自己信了。
我看著她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了一下。
「你這個人啊。「
「我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
——聰明得嚇人。
又二得離譜。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我們兩個背靠著水箱坐著，誰都沒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