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米。
那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上班路上不著急的人。他手裡那個公文包很舊,邊角磨白了。
他跟著那個瘦高個。中間隔著二十米。
我蹲在早點鋪對面的牆根底下,腦子轉得像要燒起來。
他是放風的。
不對。放風不會隔二十米,放風會跟得更近。
他是牽著的。
前天我看見他們的時候,那個瘦高個跟在他身後半步。今天變成了二十米。
變長了。
我死死盯著那兩個人。
為什麼會變長。是因為距離能變,還是因為他今天有事要辦。
那個瘦高個已經跑到五金店門口了。
他一頭扎了進去。
七點四十八分。
我在心裡數。
他昨天在裡面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我從周老頭腦子裡看見的那一段,沒有時間。
我扭頭看向那個穿制服的男人。
他還在走。
十五米。十二米。
他也是朝著五金店去的。
他要進去。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開。他要是進去了,我就等於要在兩個人面前動手。一個是原住民,一個是不知道什麼東西。
我一把抓住陳默的胳膊。
「聽我說。「
「哎。「
「他一出來,我就上。我按住他的頭,五秒。你數五秒。五秒之後不管我完沒完,你拽我就跑。「
陳默的臉白了。
「那你要是沒改完——「
「那也跑。「
我看著他。
「陳默,你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
「你數五秒。「
「我數五秒。「
那個穿制服的男人在離五金店還有五六米的地方停下了。
他沒有進去。
他把公文包換到另一隻手上,然後站在那兒,抬頭看了看天。
他在等。他在外面等。他不進去。
我的腦子飛快地轉。
為什麼不進去。
規則四。若魔鬼城居民得知您的超能力為何,並當面認出,您將即刻成為其僕從。
他是居民。那個瘦高個已經是他的了。
那他進去幹什麼。他進去,周老頭會跟他打招呼,兩個人會聊兩句今天天氣不錯。
他站在外面等,是因為他就是來送這一趟的。
他每天早上,把這個東西放出來,送到這條街上,讓他跑一趟。然後他在外面等著,等他跑完,再牽回去。
我扶著牆,胃裡一陣翻湧。
他不是在監視他。
他是在遛他。
我這半個月見過這條街上很多東西。我見過一個老頭每天早上開同一家店,見過一個賣橘子的把最右邊那個往左挪半厘米。那些我都能忍。
這個我忍不了。
那個人前天還是個人。他跑得比誰都快,他從我們那間屋裡跑掉的時候,我還在心裡給他記了一筆帳。
他現在被人一天遛一趟。
七點五十二分。
那個瘦高個從五金店裡出來了。他站在門口愣了兩秒,然後轉身往回跑。跑得還是那麼快。
那個穿制服的男人抬起手,很隨意地招了一下。
就像招呼一條跑遠了的狗。
那個瘦高個跑到他面前停下了。然後他自動地繞到那個人身後。
半步。
我一把撐住牆站了起來。
「陳默。「
「哎。「
「改主意了。「
「啊?「
我不能在那個穿制服的人面前動手。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我不知道我按住那個瘦高個的頭的時候,他會不會伸手。
可我今天要是不動手,我明天還得來一趟。後天還得來一趟。
我看著那兩個人往街那頭走。
一前一後。半步。
「跟上去。「我說。
我們跟了大概三條街。
跟得很遠,隔著差不多一整條街。這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我這輩子沒跟蹤過人。我上一次幹這種事,是大學的時候跟室友去看他前女友是不是真的換了男朋友。我們兩個人躲在奶茶店裡,被人家一眼就看見了。
那兩個人越走越往東。
街上的人變少了。樓變高了一點,也舊了一點。店鋪開始有關著門的。
我第一次走到這麼東邊。
陳默在我旁邊,聲音發抖。
「顧言哥,我們是不是走太遠了。「
我看了一眼手錶。
八點零六分。
沈知遙在線那邊站著。她不知道我走到哪兒了。
我的腳步慢了一下。
回去嗎。
回去,我明天還得來。明天我還是會跟到這兒,明天我還是得往前走。
那還不如今天走完。
「再跟一段。「我說。
又走了兩條街。
那兩個人拐進了一個院子。
是那種老式的、帶院牆的院子。院牆很高,牆頭上有碎玻璃。大門是鐵的,漆掉了一半。
那個穿制服的男人推門進去了。那個瘦高個跟在他身後半步。
鐵門「哐「地一聲關上了。
我和陳默蹲在街對面一個報刊亭後面,喘著氣。
八點十四分。
我盯著那扇鐵門。
就是這兒。
那我要怎麼進去。
我正在想,陳默拽了我一下。
「顧言哥。「
「嗯。「
「你看那個牆。「
我抬起頭。
那面院牆上釘著一塊牌子。藍底白字。很舊了,字掉了漆。
我眯起眼睛。
那塊牌子上寫著五個字。
東城管理處。
我的後頸上一下子全是汗。
管理處。
這兩天我在這座城裡,見過早點鋪,見過五金店,見過麵館,見過文具店,見過賣水果的攤子。
我沒見過一個辦公的地方。沒有派出所,沒有居委會,沒有醫院,沒有學校。
這是第一個。
我蹲在報刊亭後面,腦子裡飛快地轉。
規則一說什麼來著。其二稱魔鬼城,位於東側,為一座正常運轉之現代城市。
正常運轉。
一座每天晚上把自己吃一遍、第二天早上重新長出來的城,怎麼可能自己運轉。
總得有個東西在管。總得有個東西每天早上,把那些人重新發一遍。
我看著那扇鐵門。
那個瘦高個要是被管在這兒的,那我要改的東西,可能根本不在他腦子裡。
我們在報刊亭後面蹲了大概十分鐘。
鐵門沒有再開。
我看了看表。
八點二十六分。
今天到這兒。
我拍了拍陳默。
「走。「
「不進去了?「
「不進去。「
「那我們白來了?「
我搖了搖頭。
「沒白來。「
我們今天知道了三件事。
那個瘦高個每天早上被人放出來,跑一趟五金店,然後被牽回去。
牽他的那個人,是東城管理處的。
我抬起頭,看著那面釘著牌子的院牆。
這座城,有個管事的地方。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五份委託,完成之後可以見到本副本之主。
那個主,會不會就在這兒。
不對。
這只是一個管理處。管理處不會是主人。管理處是替主人幹活的地方。
那這座城,到底有多深。
我們走回那條線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遠遠地,我就看見了她。
沈知遙站在線的那一邊。一動不動。穿著那件寬大的黑外套,頭髮那一撮翹著。
她面朝著東邊。
跟林大爺說的一模一樣。
我加快了腳步。
跨過那條線的時候,聲音「啪「地一下沒了。冷撲到臉上。
沈知遙看見我們,往前走了兩步。
她的臉很白。嘴唇也是白的。
她在那兒站了兩個多小時。
「你回來了。「她說。
那三個字說得特別平。平得不像她。
「回來了。「我說。
沈知遙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過身,往書店的方向走。
「走吧。「她說,「回去吃飯。「
她走在前面,背對著我。我看不見她的臉。
可我看見她抬手在臉上抹了一下。
很快,就一下。
我跟在她後面,沒有說話。
她剛才那兩個多小時,是怎麼過的。
她上一次在這兒站了十幾天,一個人都沒有過來。
今天她站了兩個多小時。
過來了兩個。
我走了幾步,追上去,跟她並排走。
「沈知遙。「
「嗯。「
「我跟你說個事兒。「
「你說。「
「那座城裡,有個管理處。「
她的腳步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