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走到那棟樓底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灰在這兒幾乎沒有了。
地上是乾淨的水泥。
那棟樓立在那兒。
六層。
白瓷磚掉了一半。
三樓,左邊那個窗戶。
開著。
裡面有光。
是燈。
不是蠟燭,不是火,是燈。
很暖的那種黃。
我站在樓底下,仰著頭看。
我在這兩座城裡待了半個多月。
我見過東邊那些燈,那是每天晚上整條街一起亮起來的燈。
我見過書店裡那根蠟燭。
我沒見過這樣的一盞。
這一盞就亮著一間屋子。
像有人在家等人回來。
沈知遙站在我旁邊,也在看。
「顧言。「
「嗯。「
「我們上去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樓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周奶奶。
她穿著那件很舊的深藍色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手裡沒有蒲扇。
樓門開著。
燈光從樓道里透出來,落在她腳邊。
「你們來了。「她說。
「來了。「我說。
「遲到了。「
「遲到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
「不打緊。「
她轉過身,往樓道里走。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
「我今天早上,「她說,「把門打開了。「
我全身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婆婆——「
「我關了幾十年。「
她的語氣特別平。
「你昨天跟我說,你今天去帶那句話。「
「我昨天晚上一夜沒睡。「
她轉過頭。
「你帶到了嗎。「
我看著她。
我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
「帶到了。「我說。
「他說什麼了。「
我張了張嘴。
我的眼睛熱了。
「他說,'她還在啊'。「
老太太站在那道樓道口,一動不動。
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我看不清她的臉。
過了很久,她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就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往樓上走。
「上來吧。「
她的聲音很穩。
「他等著呢。「
樓道很窄。
扶手是鐵的,鏽了。
台階上有灰,但不厚。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
沈知遙跟在我後面。
她的手一直搭在我後背上。
不是扶,就是搭著。
我知道她想幹什麼。
她想讓我知道她在。
走到二樓的時候,我看見了那扇門。
二樓右邊。
關著。
門上有一層灰。
灰上沒有印子。
沒有人推過它。
那天晚上,二樓右邊沒開門。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一聲都沒出。
他敲了很久很久,敲不開,走了。
幾十年了。
這扇門還是關著的。
我停下腳步,看了那扇門兩秒。
然後我接著往上走。
三樓。
左邊那戶,門開著。
燈光從門裡透出來。
老太太走到門口,停下了。
她沒有進去。
她轉過身,看著我們。
「我就送到這兒。「
我愣了一下。
「婆婆,您不進去?「
老太太搖了搖頭。
「這是你們的事兒。「
她頓了一下。
「我在這兒站著。「
「我哪兒也不去。「
我看著那扇開著的門。
裡面很亮。
我看得見一張桌子的一角。
看得見兩把椅子。
看不見人。
我的心跳得像要炸開。
我轉過頭,看沈知遙。
她也在看我。
她的臉在燈光里,白得嚇人。
可她的眼睛是穩的。
「走吧。「她說。
我點了點頭。
我伸出手。
她把手給我了。
我們兩個人一起走了進去。
屋子很小。
一張桌子。
兩把椅子。
跟東邊那間一模一樣。
跟我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一副是乾淨的,反扣著。
另一副擺得整整齊齊,筷子架在碗上。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是周老頭。
我的腦子在那一瞬間,什麼都沒有了。
他穿著他那件舊夾克。
戴著那副斷腿的老花鏡,鏡腿上纏著白膠布。
他坐在桌子後面,兩隻手放在桌上。
他的手很老,指節很粗,全是繭子。
他抬起頭,看見我們。
然後他笑了。
「哎喲。「
他說。
「你們可算來了。「
我站在門口,一步都邁不出去。
沈知遙的手在我手裡,攥得死緊。
他每次都是這一句。
「你可算來了。後院那堆紙箱還等著呢。「
他今天沒有說後半句。
我張了張嘴。
「周爺爺。「
「哎。「
他答得特別自然。
跟我在那條街上叫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看著他。
「您……「
我不知道該怎麼問。
老頭看出來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對面那兩把椅子。
「坐。「
「我今天有的是工夫。「
我們坐下了。
沈知遙坐在我旁邊。
她的手一直沒鬆開我的。
桌子對面那個老頭看著我們兩個。
他的目光在我們兩個人握著的手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很淡。
「你們倆挺好。「他說。
我說不出話。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樣。「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副老花鏡。
「她那時候膽子小,走夜路非要拽著我。「
「我說你拽這麼緊幹什麼。「
「她說我怕。「
他放下手。
「我說我在呢。「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就在門外站著。
隔著一道門。
我張了張嘴。
「周爺爺——「
「我知道。「
他打斷了我。
他的語氣很平。
「她在外頭。「
我整個人一僵。
「我從你們上樓的時候就知道了。「
他抬起頭,看向那道門。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目光收回來。
「她不進來。「他說。
「她進不來。「
「為什麼。「
我聽見自己在問。
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老頭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兩副碗筷。
一副反扣著。
一副擺得整整齊齊。
過了很久,他說:
「因為這屋裡不是我。「
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沈知遙的手在我手裡猛地攥緊了。
「這屋裡不是我「。
他坐在那兒。
他戴著他的眼鏡。
他說她走夜路要拽著他。
那句話不是這個意思。
我忽然明白了。
我盯著他。
「周爺爺。「
「哎。「
「您現在是您自己嗎。「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燈光很暖。
桌上那兩副碗筷。
門外站著一個等了幾十年的人。
老頭抬起頭。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在老花鏡後面,很清楚。
清楚得跟我今天早上在五金店裡看見的那雙,一模一樣。
「我現在是。「他說。
「就現在。「
他停了一下。
「你今天早上跟我說了那句話。「
「我這幾十年,頭一回知道我晚上幹什麼去了。「
我的手在抖。
沈知遙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老頭低下頭。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
「我這一輩子。「他說。
他的聲音很啞。
「白天開我的店。「
「晚上我不知道我幹什麼。「
「我以為我睡著了。「
他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我今天早上才知道,我沒睡。「
「那您……「
我張了張嘴。
「您現在坐在這兒,是誰讓您來的。「
老頭抬起頭。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是害怕。
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坐在自己家的桌子後面,眼睛裡全是害怕。
「孩子。「他說。
「嗯。「
「我不是被人帶來的。「
他的手在桌上攥緊了。
「我是自己走過來的。「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下午關了店,我一路走過來的。「
「我走了一下午。「
我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上蹭出一聲響。
「周爺爺,您不能——「
「我能。「
他說。
他的聲音一下子硬了。
「我今天早上知道了那件事。「
「我這一天都在想。「
他抬起頭看我。
「我想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的手在桌上按著。
那隻手在抖。
「我想,我晚上要是不出門,會怎麼樣。「
我站在那兒,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不出門。
東邊那座城,每天晚上,幾百扇門。
有一個人挨家挨戶地敲。
他要是不去敲呢。
我猛地轉頭看向那扇窗戶。
外面是黑的。
天早就黑透了。
現在是晚上。
他在這兒。
他沒有在東邊。
我的手心全是汗。
「周爺爺。「
「哎。「
「您今天晚上沒去敲門。「
老頭點了點頭。
「沒去。「
「那東邊現在——「
我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因為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咚。
很輕。
從樓下傳上來的。
咚,咚,咚。
三下。
一樣的力度。
一樣的間隔。
沈知遙「騰「地站了起來。
椅子倒了。
老頭坐在桌子後面,一動不動。
他的臉,一下子白得像紙。
樓下那扇門被敲響了。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和氣。
帶著點笑意。
從樓道里傳上來,一層一層地往上爬。
「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