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我第一反應是去找音源。我扭頭看街那頭,沒有。我抬頭看樓上,沒有。我摸了摸自己兜里,那個手機早就沒電了,屏幕黑了半個月。
然後我才明白過來。
它就在耳朵里。
一段曲子,很輕,很慢。是那種上了年紀的調子,一個音一個音往下走,走三個音停一下,再往下走,中間還夾著點電流的沙沙聲,像老式收音機沒調準台。
我這輩子沒聽過這段東西。
可我一聽見它,我就想坐下。
我這半個月的疲勞在那一秒鐘里全上來了。不是酸,不是疼,是重。我的胳膊變重了,我的眼皮變重了,我腦袋後面那塊地方一個勁兒地往下墜。我扶著那堵牆慢慢地往下滑,牆皮蹭在我背上蹭掉一層灰,我坐在地上了。
地面是涼的。特別舒服。
我想在這兒坐一會兒。就一會兒。
「顧言!「
沈知遙一把揪住了我的領子。
她的手勁大得嚇人。
「你別聽!「
我抬起頭。
煙已經淡了一點。
我看見街那頭,有一個人正在往這邊走。
是那個背包的男人。
他從那個鼓鼓囊囊的包里,掏出了一樣東西。
我眯起眼睛。
是個收音機。
很老式的那種,方方正正,塑料殼,前面一圈金屬網。
天線拉出來了,歪著。
殼子上有一道裂,拿透明膠帶粘著。
那玩意兒至少三十年了。
他把收音機舉在胸前,另一隻手在擰那個旋鈕。他擰得特別慢,一邊擰一邊看我們。
那個動作我見過。我小時候我爸就是這麼調台的,一邊轉一邊支著耳朵聽,轉過頭了再往回找一點。
那個收音機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它連電流聲都沒有。
可我耳朵里那段曲子越來越響了。他每擰一下,它就響一格。
我看見襯衫男跪下了。他剛才還在往那個小伙子身上撲,撲到一半膝蓋一軟,跪在了瓦礫堆里。
他沒有掙。他跪下去之後,還伸手把身子底下一塊碎磚挪開了。那個動作特別自然,就像一個人打算在這兒坐久一點,先把硌屁股的東西拿開。
然後他抬起頭。
他臉上那個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痛苦,是舒服。他跪在那兒臉上帶著笑,嘴唇在動,眼睛在往上翻。
煙里還站著一個人。
是走在最後面那個。
這條街上現在到處是人在跑、在滾、在往斷牆後頭鑽。
就他站著。
他沒有捂耳朵。他沒有找地方躲。他的兩隻手還垂在身側,跟他剛走上這條街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在看那個跪著的人。
他看得特別專心。
不是看熱鬧那種專心。是那種一個人站在窗口外頭看別人怎麼填表,因為待會兒輪到他自己填的那種專心。
我那會兒滿腦子是周老和陳默。
我只把他記成了一個沒動的人。
「周老!「
陳默的聲音從煙里傳出來。
「周老你別聽!「
我扭過頭。
周維山靠在一堵斷牆上。
他坐在地上。
他閉著眼睛。
他的臉上很平靜。
平靜得嚇人。
這半個月,我一次都沒見過他這麼平靜。
他這半個月一直在抖。
端缸子抖,扣扣子抖,走路抖。
他現在不抖了。
他的兩隻手,安安靜靜地放在膝蓋上。
跟東邊那座城裡,晚上坐在客廳正中間的那些人,一模一樣。
「周老!「
我想爬過去。我爬不動。
那段曲子在我耳朵里越來越響。它不吵,它一點都不吵,它就是讓我特別想歇一會兒。
歇一會兒。就一會兒。
我這半個月就沒歇過。我在教室里看著兩個人被擦掉,我在旅店裡演了半宿的小兩口,我背著一個人跑了半座城,我按了六個人的額頭,我走了三個小時的路,兩邊是看不見底的灰。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顧言。「
沈知遙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她蹲在我面前,兩隻手扳著我的臉。
「你看著我。「
我看著她。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我張了張嘴。
「聽得見。「
我的聲音特別飄。
「我特別困。「
沈知遙的臉,一下子白了。
然後我看見她抬起了手。
她手裡攥著那根紅繩。
她的手在抖。
不是被那段曲子弄的。
那個結解開的時候她說過,她這兒不疼了。
她這是急的。
她抖著手把那根繩子往自己手腕上繞。繞第一圈的時候滑掉了,她「操「了一聲,撿起來重新繞。繞了三圈,她用牙咬著一頭,另一隻手拽著另一頭,打了個結。她打得特別緊,繩子勒進她手腕的肉里,勒出一道白印。
然後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十指扣進了我的指縫裡。
那一瞬間,那段曲子沒了。
不是變小,不是被別的動靜蓋住。是沒了。像有人拿手指按了一下開關。
然後所有的東西一下子全回來了。遠處那個坑裡往外冒白煙的聲音,風颳過那些斷牆的聲音,我自己的心跳,我自己的喘氣。
我這才發現,我剛才一直張著嘴在喘。
我整個人猛地一激靈,從地上彈了起來。
我的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我後背全是汗,風一過,涼得我一哆嗦。
「我操——「
沈知遙也在喘。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
「有用。「她說。
「有用!「
她抓著我的手,一點都沒有松。
「顧言,你別鬆手。「
「我沒松。「
「你千萬別鬆手。「
「我沒松!「
我們兩個人站在那條街上,手握在一起。
那段曲子還在響。
我聽得見它。
可它進不來了。
它就在那兒響著,像隔壁鄰居家開著電視。
我抬起頭。
那個背包的男人愣住了。
他舉著那個收音機,站在十幾米外。
他看著我們兩個。
他的表情很怪。
不是惱。
是那種一個人幹了十幾年的活兒,忽然碰上一個沒見過的情況,站在那兒發愣的表情。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那個收音機。
他又抬起頭,看了看我們握在一起的手。
他看的是那根繩子。
「你們倆——「
「周老!「
我拽著沈知遙就跑。
我們兩個人跑到那堵斷牆底下。
我一把抓住周維山的胳膊。
「周老!「
老人沒有反應。
他的手,摸到了我的手。
然後那段曲子在我耳朵里又跳了一下。
我猛地縮回手。
「顧言!「沈知遙喊。
「這個碰不得!「
我明白了。
——曲子不是從空氣里進來的。
它進得來。
它順著人往過傳。
我扭過頭。
沈知遙的另一隻手,還空著。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知遙。「
「你說。「
「你拉他。「
沈知遙愣了半秒。
然後她笑了。
「你他媽剛才叫我什麼。「
「這時候你還——「
「我聽見了。「
她伸出另一隻手,一把抓住了周維山。
老人整個身子一震。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
「周老!「
「我沒事。「
他喘得說不出話。
他抬起手,抓住了沈知遙的手腕。
「我沒事。「
「陳默呢。「
我猛地轉過頭。
煙已經淡下去了。
街上那些瓦礫我一塊一塊地掃過去。
那孩子那件校服外套是淺藍的。
這條街上灰撲撲的,淺藍色特別扎眼。
我從這頭看到那頭。
沒有。
「陳默!「
沒有人應。
「陳默!!「
我的嗓子劈了。
我這半個月喊過很多回。
我喊過王志剛那次沒喊出聲。
我喊001號那次沒敢喊。
這一次我是真喊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腳底下的地面動了一下。
我整個人一僵。
「跳!「
這是周維山喊的。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跳的。
我拽著沈知遙往旁邊撲了出去。
我們撲出去的那一瞬間,我剛才站的那塊地面,塌了。
不是砸塌的。
是從底下裂開的。
那道裂口大概一尺寬。
邊上的水泥往裡掉渣。
一隻手從那個裂口裡伸了出來。
那是一隻很普通的手。
沒有爪子,沒有毛,沒有什麼嚇人的東西。
就是一隻成年男人的手,指甲縫裡全是土。
它伸出來之後,在半空里抓了一下。
抓得很快。
像抓什麼東西抓慣了的人。
它抓了個空。
然後那隻手停住了。
它在半空里慢慢地轉了半圈。
手心朝上,手心朝下。
它在摸。
它在找我的腿在哪兒。
我趴在地上,一動都不敢動。
過了兩秒,它縮了回去。
地面合上了。
合得嚴嚴實實。
連那道縫都沒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抬起頭。
街上那五個人,我只看得見三個了。
那個舉收音機的。
那個短髮女人。
還有那個一直笑的小伙子。
襯衫男還跪在瓦礫堆里,一動不動。
最後那個低著頭的,不見了。
「顧言。「
沈知遙趴在我旁邊。
她的手一直沒松。
「最後那個在地底下。「
「我知道。「
「陳默不見了。「
「我知道。「
我趴在地上,腦子轉得像要燒起來。
一個能從天上砸石頭下來的。一個能讓人不見的。一個能往人耳朵里塞曲子的。一個在地底下走的。還有一個跪在那兒,已經不算數了。
我們這邊:我,沈知遙,周維山。陳默不見了。
我的能力要按到人的額頭上。她的能力要人家先動手。周老還剩一次,用完就廢。
我們打不過。這不是難打,這是根本打不了。
我這半個月算過很多回,每一回我都能算出一條路來。今天這一回我算完了,我知道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從我們身後傳來的。
「顧言哥。「
我猛地轉過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
「我在這兒。「
那個聲音又說。
很輕。
輕得像貼著我耳朵說的。
可我左邊什麼都沒有。
只有半堵牆,和牆根底下一堆碎磚。
「我在你左邊。「
「我影子那個。「
「我還剩一次。「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陳默?「
「噓。「
「那個女的看不見我。「
「我影子在她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