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跑到街尾那堵牆後面才停下。
四個人一個拽一個,誰都沒敢鬆手。陳默的膝蓋已經不行了,最後那幾步是被沈知遙拖著走的。周小滿趴在我懷裡,臉埋在我衣服里,整個人在抖。
街那頭那個人沒有追。他兩隻手垂在身側,一隻手的食指伸著,臉抬著,衝著我們這個方向。
他不用追。這條街今天要收,我們跑不出去,他就站在那兒,等我們裡頭有一個人撐不住。
撐不住的那個我看得見是誰。陳默的手在抖,右邊那條腿已經跪不住了。周小滿的臉白得像紙。沈知遙站在最外面,她的右胳膊垂著,肩膀那塊布已經黑得看不出原來是什麼顏色了。她一直沒坐下。
我低下頭,看著我腳底下這塊土。
我攥起拳頭,砸了三下。
今天早上我按著他額頭的時候,除了把那一檔東西擰過來,我還塞進去一句話:地上砸三下,你就上來。
我那會兒塞得很隨手。我腦子裡全是街當中那個女的怎麼弄下去,這一句是我順手扔進去的,跟人出門前順手把鑰匙揣兜里一樣。
我今天全指著這一句了。
我蹲下去,把手掌摁在土面上。
土在動。很輕,像一床被子底下有人翻了個身。它從我手掌底下過去,往左偏了半尺,停住了,又回來了。
它在找我。
我把手掌抬起來,又砸了三下。
土面裂開一道縫。老三半個腦袋從裡頭冒出來,冒到眼睛就不動了,剩下的還埋著。他今天早上上來一次差點被砸死,他現在學乖了,不是他學乖了,是我早上那一嗓子還在他身上管著。
「你砸了三下。「他說。他的聲音悶,他半張嘴還在土裡。
「嗯。「
「我上來了。「
就這麼一句。他沒有問為什麼。
我這半個月跟人說話,從來都是對面比我會說。今天我頭一回碰上一個我說什麼他就應什麼的。我一點都不覺得省事。
「你在底下,天上砸得著你嗎。「
「砸不著。「
「他能指著你嗎。「
老三想了一下。這是他今天頭一回想。
「他得看見我。「
「你在土裡他看不見。「
「看不見。「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那個曲子呢。「我說,「你在底下聽得見嗎。「
老三沉默了兩秒。
「聽得見。「他說。
「跟上頭一樣嗎。「
「一樣。「
我閉了一下眼睛。
「你帶一個人下去,走二十幾步,能走嗎。「
「能。「
「人在底下能喘氣嗎。「
「我給他留。「他說,「留不了多少。「
「要多久。「
「我一個人,眨兩下眼。「他說,「帶著人,慢。「
「多慢。「
他答不上來。他這半個月一個人在底下待著,他從來沒帶過人。
「顧言。「
沈知遙在我背後開口了。
我沒有回頭。
「你要幹什麼。「
「陳默。「我說,「你還剩幾個影子。「
「一個。「
「留著。「
「顧言。「
她的聲音又高了一點。
我還是沒回頭。我盯著老三那半個腦袋。
「街當中那個人,從今天早上到現在,站沒站過窩。「
「沒有。「老三說,「他一直踩著那塊地。我摸得著。「
我站了起來。
我這才轉過身。
沈知遙站在我面前。她的臉上全是土,一道一道的,是汗衝出來的。她右邊整條胳膊垂著,左手攥著拳頭。
「你要下去。「她說。
她說的是陳述句。
「我要下去。「
「你還有幾次。「
我張了張嘴。
「我不知道。「我說。
這三個字是真的。第八次用完之後我耳朵里就一直吊著一根線,我今天流了一鼻子血,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第九次。我要是沒有,我摸到他的額頭也什麼都不會發生。
沈知遙看著我。
她沒有說你別去。她也沒有問你有沒有把握。她這個人,從來不問這個。
她問的是:「他剛才那個掐嗓子的,是幾秒。「
我愣了一下。
「三秒。「
「周老那一次也是三秒。「她說。
「對。「
「那他就只有三秒。「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她這半天一直在算,她比我算得還細。
「你在底下,他就算指也指不著你。他能使的就是那個曲子。「她說,「那個曲子在底下跟上頭一樣。「
她停了一下。
「那你在底下要挨多久。「
我沒有回答。
「顧言。「
「我不知道。「
街上安靜了兩秒。
「那你上來的時候呢。「她說,「你一冒頭,他一根手指頭,你就沒了。「
我沒有回答。
這個我算過。我從蹲下去摸那塊土的時候就算過了。我算的結果是我冒出來那一下什麼都擋不住,我只能賭他手慢,賭我離他近,賭我撲得上去。
我沒打算跟她說這個。
「顧言。「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我冒頭那一下沒人管我。「
沈知遙站在那兒,看著我。她的胸口一起一伏。
我張了張嘴。我準備了好幾句話。我這二十五年跟人開口之前都要先在心裡排一遍。
我一句都沒用上。
「沈知遙。「我說,「你保護好自己。「
就這一句。
我說完就蹲下去,把手往土面上按了兩下。
「下去。「
土面裂開了。老三的手扣住了我的後脖領子。
我整個人往下沉的那一瞬間,有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是她。
她跪下來了,一隻手死死攥著我,另一隻手在自己右手腕上扒那個結。她那條右胳膊抬不起來,她用牙咬著繩頭往下扯。她扯了一下,沒扯開。她又扯了一下。
我看見她的脖子上青筋全出來了。
「你幹什麼。「我說。
她不說話。
她扯開了。那根繩子從她手腕上滑下來,她手腕上那一圈皮膚是白的,比周圍白一大塊,那是她戴了兩天勒出來的。
她一把抓過我的手,把繩子往我手腕上纏。
「你別——「
我要抽手。我抽不動。她攥著我,攥得死緊。她那隻好手在抖,纏第一圈的時候繩頭滑了,她「操「了一聲,重新撈起來。她纏了兩圈,用牙咬著一頭,左手拽著另一頭,打了個結。
她打得特別緊。繩子勒進我手腕的肉里。
她打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她那一眼裡什麼都沒有,她根本沒來得及往裡放什麼。她是伸手就幹了,跟她今天早上給周奶奶的碗拾起來那一下一樣,跟她第一天在旅店裡把椅子頂在門把手底下那一下一樣。
她鬆開我。
我往下沉。
土已經淹到我肩膀了。我抬著頭,我最後看見的是她。
她跪在那塊土上,兩隻手垂著。她剛才還是站著的。
然後我看見她的臉變了。
先是眉毛。她的眉頭往中間一皺,那不是難過的皺,是一個人被針扎了一下的那種皺。然後她的眼睛睜大了,睜得特別大,眼珠子往一邊轉,像是在找那個聲音是從哪兒來的。她的嘴張開了。她抬起左手去捂自己的耳朵。
她捂了兩下。
她一下子明白了那玩意兒不是從耳朵進來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然後往下抓,抓住了自己的頭髮。她整個人往前一栽,跪著趴在了土上。
我這才想起來一件事。
這段曲子今天從早上響到現在,我聽過,陳默聽過,周老聽過,周小滿聽過。
她沒有。
她從周奶奶把那根繩子塞給她的那天起,一次都沒有聽見過。
她剛才那一整天站在這條街上,看著我們一個一個跪下去、倒下去、抱著頭蜷成一團,她一次都不知道我們在聽什麼。
她現在知道了。
土淹到了我的下巴。
我看見她抬起頭,往我這邊看。她的臉整個扭在一起,那不是我認識的那張臉。她的嘴動了一下。
她要說的是什麼,我沒看清。
土合上了。
我在土裡。
土是涼的,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往我鼻子裡鑽,往我耳朵里鑽。我張嘴想喘氣,土就進來了。我臉前面那一小塊忽然空了,不是變成了洞,是那塊土變軟了,軟得像一口氣吹開的麵粉,我能吸進去東西了。我吸了一口,全是土腥味兒,我劇烈地咳嗽,咳出來的土嗆在我自己臉上。
老三的手扣著我,一寸一寸地往前帶。
我腦子裡那段曲子一點都沒減。
可我手腕上有那根繩子。
它勒著我。它每勒一下我就想起她剛才跪在土上的那張臉。
我這半個月算過那麼多東西。我今天在土裡算的是,她能撐多久。
我算不出來。
老三往左偏,又往右偏,來回蹭了三四回,像一個人在黑屋子裡摸門框。有一陣子我們是在往上走的,土鬆了,我聽見頭頂上有石頭滾過去的動靜,悶得像隔著棉被。然後他又帶著我往下沉。
他停了一下。他的手在我後脖領子上拍了兩下。
我抬起手,在他手背上拍了兩下。
他往前帶。
我們是照著一雙一天沒挪過窩的鞋走的。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的意識開始飄。我有一陣子以為我已經死了,我覺得挺安靜的。然後手腕上那根繩子被我自己攥出來的勁兒勒了一下,我又醒了。
我醒了三回。
第三回的時候,我臉上一涼。
是風。
我半個身子在土面上,趴著,劇烈地咳嗽。我咳出來的東西全是黑的。我抬起頭。
我離那個人四步。
他低著頭看我。他臉上那個表情不是吃驚,他都沒來得及吃驚,是那種一個人在等公交車、忽然發現車已經到跟前了的表情。
他抬起了右手,食指伸出來。
我要爬起來。我爬不起來。我的兩條腿還在土裡,我的手撐在土上打滑。
老三從我旁邊的土裡躥了上來。
他不是躲。他是往我前面挪了一步。
我這一天下過很多命令。這一步不是我下的。
那根食指點在了他身上。
他沒了。地上只剩下他剛才撐出來的那兩個手印,還在往下淌土。
那個人的手已經在往我這邊轉了。
我撲了上去。
我的兩條腿還在土裡,我是拿兩隻手往前撥的。我撥了一下,往前挪了半尺。我的手指摳進土裡,指甲全劈了。我撥第二下的時候,我看見他的食指已經對準了我。
我的手夠到了他的褲腳。
他往後退。
我抓住了。
我拽著那條褲腳,整個人往上躥。我不知道那一下我哪兒來的勁兒。
我的手掌,按在了他的額頭上。
咔。
第九次還在。
裡面很乾淨。乾淨得嚇人。他這半個月的東西整整齊齊,像一個人把所有東西都收進了柜子,一格一格,都貼著條。
我一層一層地往下沉,去找今天早上我在老三身上摸著過的那一檔東西。
老三那一檔,是被地底下半個月的餓泡鬆了的。
這個人的,是釘死的。
我擰。
我擰不動。
我往下壓。我腦子裡那根細線繃得像要斷,我的鼻子裡有熱的東西往下淌,我嘗到了鐵鏽味兒。我不知道我在外頭是什麼樣子。我就是壓。
它鬆了一點。
我接著壓。
我在裡頭把我能找到的東西全動了。我把他今天早上看見的那四個人往外扯,我把他站在最後面看著一個一個人死的那一整天往外扯。我扯得亂七八糟,我知道我扯壞了很多東西,我顧不上了。
我不知道我扯了多久。我只知道我扯到後來,我已經分不清哪一段是他的,哪一段是我自己的了。
我扯到一半的時候,他暈了過去。
我感覺到了。他那邊一下子塌下去了,像一根一直繃著的繩子忽然被剪斷了。他整個人往後倒,我的手從他額頭上滑了下來。
我沒改完。我離改完還差著一大截。
我跪在那兒,兩隻手撐著土。我的鼻子在流血,血滴在土上,一滴一滴。
然後我聽見了一樣東西。
聲音回來了。風颳過斷牆的聲音。遠處的土往下淌的聲音。我自己的喘氣。
那段曲子沒了。
街那頭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她喊得特別難聽。那不是喊,那是嚎,是一個嗓子已經劈了的人還在使勁往外送氣。她一遍一遍地喊,顧言,顧言。
我張開嘴,我想應她一聲。
我沒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