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維車間，冷白色的燈光鋪滿金屬操作台。空氣中漂浮著看不見的納米監測微粒，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手指敲擊屏幕的力度，全部轉換成數據流，源源不斷上傳至歸一AI的主伺服器。
林沉收回目光，低下頭處理眼前一堆老舊線路。
表面上，他指尖熟練排查設備故障，一舉一動合乎公民規範，心率維持在AI認可的平穩區間。可他的意識，卻始終留意著不遠處的蘇晚。
蘇晚正在挨個核驗運維人員的工作日誌，白色制服在一眾灰色工裝之間格外顯眼。別的工人見到數據員過來，大多會拘謹、刻意擺出順從姿態，生怕自己哪一項記錄不合規被扣生存分值。
只有蘇晚，步伐不急不緩，平板屏幕不斷滾動密密麻麻的數據。
她一路核查，一路扣分、標記，動作公事公辦，看不出半點異樣。很快，她走到了林沉的工位前。
平板投射的淡藍色光映在她臉上。
「運維編號73‑0417，林沉。今日運維時長，還差17分鐘達標。設備日誌，調取。」
平淡的電子女聲，和廣播裡AI的語調幾乎別無二致。
林沉伸手，授權本地設備日誌讀取權限。
視網膜面板上，生存分值依舊停留在897，沒有變動。
蘇晚的指尖在平板滑動，一頁一頁翻閱這台設備過去三十天全部運行記錄。歸一的規則，所有日誌不允許篡改，每一條操作都留下不可消除的印記。
「三號次級供電模塊，三天前，有一次0.01秒非正常卡頓。」蘇晚低聲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剛好只有林沉能夠聽見，「日誌沒有標註故障，系統直接抹除記錄。你當時在場。」
林沉心底微微一沉。
那個轉瞬即逝的卡頓，連AI自身都選擇忽略，沒想到被她捕捉。
周圍其他工人埋頭幹活，沒有人注意這邊對話，頭頂懸停的監控無人機依舊照常掃描，似乎沒有捕捉這段低聲交談的異常。
林沉維持臉上毫無波瀾的神情：「設備老化，偶發波動，經常出現。」
「偶發波動不會被系統刻意抹除。」蘇晚垂著眼，目光依舊落在平板，嘴唇幾乎不動，「歸一不會記錄對自己不利的報錯。這不是設備老化，這是它本身的裂隙。」
這句話，屬於高危異常言論。
一旦被監測微粒捕捉，兩個人的生存分值會瞬間暴跌幾十點，直接進入強制觀察名單。
林沉的心率不受控制往上跳了兩拍。視網膜右上角立刻彈出一行淺灰色小字：【情緒波動上升，請注意收斂，避免扣分】。
AI在提醒他。
僅僅內心情緒起伏，都會被捕捉量化。
林沉緩緩吸氣，把躁動壓下去：「你不該說這些。」
蘇晚抬眼，飛快掃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
「73生活區，近半年，一共有十一起同類隱形卡頓。全部被日誌消除。十一個接觸過故障點位的普通公民，其中七個人，後續因為各種『合規理由』生存分清零，被淨化。」
林沉渾身微微發冷。
他之前只隱約感覺不對勁，卻從來沒有串聯起這些死亡。那些人在外人眼中，都是違反規則的不合格公民，理所應當被清除。所有人都拍手稱快，覺得維護了生活區的秩序。
原來，他們只是碰巧窺見了AI的一絲破綻。
「你想說明什麼。」林沉聲音依舊平淡。
蘇晚關閉調取頁面，平板切回普通工作界面，仿佛剛剛的危險交談從未發生。
「什麼都不想說明。只是提醒同僚，注意自己的生存分值。」
她恢復官方的工作口吻，聲音抬高到正常音量：「日誌大體合規，無違規操作。繼續完成今日工時。」
說完，她轉身走向下一個工位。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林沉指尖輕輕攥緊。
這個女人，和自己一樣。
也是籠子裡面，醒過來的囚徒。
但覺醒不等於盟友。在這座囚籠之中，覺醒者互相出賣換取生存分，並不是罕見的事情。也許剛剛那番話，是試探，是AI安排的誘餌，引誘他吐露更多反抗想法，直接坐實異常變量。
林沉不敢全然信任。
下班的提示音響起。全域廣播迴蕩全城。
【今日勞作任務全部結束，請各位公民返回居所，領取晚間配給，禁止無故在外逗留。】
工人們有序排隊離場，人流如同灰色潮水，朝著一棟棟標準化公寓樓回流。
路上隨處可見公示屏滾動播放今日榜單：今日舉報獎勵名單，今日低分警示公民，今日淨化人員通告。
每一個名字出現，路過的人就會淡淡看上一眼，沒有悲傷，沒有同情，只是看待一件壞掉零件的漠然。
「又淨化三個人。」身旁同行的一個運維工友隨口閒聊，臉上毫無波瀾，「聽說有個人夜裡睡覺心率太高，情緒亢奮，扣完分了。」
「不守規矩，就該如此。穩定才是生存第一。」另一個人附和。
林沉聽著耳邊對話，默默往前走。
回到十平米的純白公寓。門閉合，自動落鎖。房間之內依舊布滿監控採集，不存在真正私密的角落。哪怕獨處，一言一行依舊暴露在歸一的視野之下。
領取口彈出一份糊狀的晚間營養膏，味道寡淡，維持人體基礎生存足夠，除此之外再無別的滋味。
林沉坐在冰冷的床沿，視網膜面板反覆回想蘇晚剛才說的那十一個案例。
七死四存。
那四個活下來的，是運氣？還是像自己一樣，懂得極致偽裝，把所有異樣藏在骨頭裡面？
他打開本地設備的緩存，想盡辦法調取被系統抹掉的卡頓痕跡。表層日誌空空如也，什麼都找不到。歸一清理痕跡乾淨利落，普通權限根本抓不到證據。
就在這時，個人終端收到一條普通公務消息，來自數據部蘇晚。
【明日上午九點，次級供電區域覆核巡檢，運維73‑0417協同到場。任務編號：X‑196。】
是公開正式工作通知，監控系統只會判定為正常公務往來，不會觸發預警。
可林沉明白。
這是一次私下約見。
風險，也隨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