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安永昌七年,初秋,南疆寧州城外。
入秋後,寧州的日頭依舊熱烈。仿佛天上掛的不是太陽,而是一塊燒紅了的烙鐵。校場上的黃土被曬得滾燙,熱氣從地面翻湧上來,熱浪讓遠處的旗杆都看上去扭曲變形。
程定權披甲站在校場邊上,鐵甲被日頭烤得發燙,隔著裡衣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熱度。汗水順著鬢角淌下來,滑過下頜,一滴一滴砸在胸前的護心鏡上,摔成幾瓣。
校場中央,一百二十多號人正在頂著烈日持槍操練。
「殺——!「
一聲暴喝炸開,聲浪像一堵牆一樣拍過來,震得耳朵里嗡嗡作響。一百二十桿槍同時刺出,槍尖在烈日下閃成一片白花花的鋒芒。緊接著是收槍、轉身、再刺——整套動作下來,槍尖劃破空氣發出「嗤嗤「的銳響,像一萬隻馬蜂同時振翅。士兵的眼神里仿佛沒有一絲溫度,只有一片冷硬的殺意,讓人看了不寒而慄。
程定權眯起眼,透過揚起的塵土,看見了不遠處的中軍大帳。那是鎮南將軍升帳議事,處理軍務的地方。帳外幾個站崗的士兵滿臉疲倦地倚靠在一旁酣睡。軍營內幾對巡邏的哨兵正無精打采的拖著長槍,四處遊蕩……
此刻,中軍帳內,那些將軍校尉們正光著膀子,圍在一張鋪著西域毛毯的矮几旁推杯換盞。案上堆著的不是軍報文書,而是從城內運來的蜜餞果脯,美酒佳釀。角落裡,幾名營妓正抱著琵琶彈奏,舞姬們跟隨著節奏扭動著婀娜的身姿。
靡靡之音穿過牛皮帳幕,混著外頭呼嘯的風沙。這與周圍的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肅殺遼遠的南疆邊塞竟然成了勝似京城的溫柔鄉里。
從大安最繁華的都城陵陽,到這炎蒸瘴癘的不毛之地。整整兩年又三個月。他的臉龐早已褪去了當年的稚嫩,皮膚也變得粗糙黝黑。程定權直到站在這裡,站在讓南蜀東昭兩國都虎視眈眈的南疆,才深知大安天下早已沒有了生氣。
「將軍,這是新送過來的兵丁名冊。」
一個什長捧著冊子走了過來,向他躬身行禮。他的思緒這才拉回了現實。程定權接過冊子掃過一眼,問道:「寧州府今年又新募了多少兵丁?」
「回將軍,今年分到將軍營中的共有五十二人。」他回道。顯然他沒有正面回答程定權的問題。
軍營之中兵丁的數量成了十分隱晦的話題。這一點,程定權早已心知肚明。
那什長見程定權不語,神色有些古怪。隨即又補充道:「大將軍特地吩咐,一定要從中挑選些精壯的給將軍送來。」
營牆外頭果然圍了一圈人。幾十個男丁扒著牆頭往裡張望,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校場裡操練的士卒。有人嘴裡喊著「殺「,手也在學著樣子胡亂比劃。可那架勢哪裡是槍法——有的胳膊掄得像擀麵,有的腳底下飄得像踩棉花,底盤虛得一陣風就能吹倒。也有幾個看著像樣的,腰粗膀闊,站在那兒像半截塔。可那也只是天生就有的力氣,不是練出來的功夫。真上了戰場,頭一刀砍過來,腿但凡一軟,再寬厚的膀子也是白搭。
程定權意味深長地看著名冊上的姓名。頭也沒抬,只是揮手示意讓他退下。那什長再次拱手行禮後,忙退出營外。
程定權朝著一旁的檢軍校尉吩咐到:「老紀,先帶他們去營帳中休整,立好了規矩,明日一早再到校場點卯」
寧州城外的十里舖。
這是寧州城外十里處的集市。每月初三,方圓十幾里的百姓都會從各處趕來。為了躲避朝廷的苛捐雜稅,只能以物易物,並無銅錢交易。
說是集市,不過就是土路兩邊搭起幾處草棚子。棚內簡單地支起木板作為案台。案台上大多擺放著結了硬塊的粗鹽、發了霉的乾菜、稻草灰墊著的雞蛋……這些再普通不過的東西,也是鄉間百姓一日一月扣省下來的。或能換一副中藥等著救命,或是換一些粗布衣裳熬過寒冬……
即使這樣一個地方,也逃不開命運的安排。
三個稅吏,穿著半舊的青色公服,大搖大擺穿梭在人群之中。領頭的那一位,騎著棗紅馬,高聲宣讀著州府的公告:「你們都給我聽好了!從今天開始,寧州府新立了規矩。不管你賣什麼、買什麼、換什麼,只要不出著寧州,一律按估值抽稅。交不出錢的,東西充公。不服氣的……」他隨即冷哼了一聲,眼神突然惡狠狠的一沉,繼續說道:「鞭子伺候!」
一個老嫗蹲坐在地上,竹籃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個雞蛋,都用稻草灰小心墊著。稅吏突然勒馬停在她跟前,冷眼掃過,一本正經地說道:「三十個蛋,估作三十文,稅五文。」
老嫗身形佝僂瘦小,脊背彎得像張弓,一身皮肉枯槁,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的手止不住的顫抖,哭著哀求道:「官爺,求您發發善心,這些都是用來換鹽的……家裡的孩子一個月沒沾過鹽,都快站不起來了。」
稅吏全然不為所動,心底早已料定這窮苦老婦拿不出半枚銅錢。他眼皮都不曾抬,只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後兩名差役上前,要將一筐雞蛋盡數抄走抵充賦稅。
老嫗見狀,慌忙撲上前,想用單薄的身子死死護住竹筐。拉扯之間,稅吏不耐煩地抬腳猛踹過去,竹筐應聲翻倒。滿筐雞蛋摔碎在泥濘地里,蛋液淌開,混著草根、馬糞,腥穢的氣味撲面而來。
老嫗突然瘋了一般撲在泥地里,想要去撿拾那些還未完全碎掉的蛋。可下一瞬,鞭子狠狠抽落在她手背上,頓時皮開肉綻,鮮血順著枯瘦乾癟的手腕汩汩往下淌,滴落在污穢的泥土之中。她無力反抗,只能發出悽厲的哀鳴。
旁邊的百姓都低著頭,誰也不敢看惡吏臉上兇狠的目光。有些年輕氣盛的漢子,拳頭早已攥得咯吱響,指甲都掐進掌心裡。可仔細一想家中的妻兒老小,想著公道無存,善惡顛倒的世道,只能把這滿腔的憤懣咽入腹中。
老嫗癱坐在地上,任由棗紅色的瘦馬踏過滿是雞蛋碎屑的泥地,留下一串馬蹄印,混著淚和血。那佝僂無助的身影,像秋風中最後一片落葉,孤獨無聲地落入塵土。
寧州府衙里,從上到下,儘是些吸民脂膏的鬼魅。一眾官吏貪得無厭,搜刮來的錢財,一部分供自己奢靡享樂,餘下的還要湊成厚重壽禮,源源不斷送往京城,用以巴結討好那位權傾朝野的大人物。
張秉鈞,張太師。
這個名字,十五年前便響徹京師。
當年北元鐵騎壓境,兵臨陵陽城下,滿朝文武惶惶不可終日,正是他力主開城納降。為極力討好北元可汗,借言逼迫皇帝行牽羊之禮。他親自替君王執韁牽羊,行俯首稱臣的醜事,史稱嘉定之恥。朝野上下無人不唾罵他是背主棄國的佞臣,可北元可汗卻對他深信不疑,扶植他總攬大安朝政。新帝登基之後,竟以張秉鈞為顧全社稷的肱骨忠臣,標榜朝野。可世人看見的是,大安北方九州,就此割讓,北地屏障蕩然無存。沉重的歲幣年年上繳,大安的財富正源源不斷流入北元。
程定權自小便知道當朝太師權傾朝野,結黨營私。皇權在他的眼前不過是名正言順的擺設。他配劍上朝,參拜不跪。朝廷中樞的中書閣更是視作私用。中書閣學士大多出自其門下,詔令陳奏皆先送太師府而後達天聽。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盡相攀附。
他的母親,本是東昭國先王之女。嘉定之變前便已嫁入大安,時為祁王側妃。彼時東昭附屬大安,內外和睦。她入大安時也曾風光一時。然嘉定之變,北元鐵騎三月陷陵陽,新君登基,東昭國隨即自立,南疆戰事迭起,兩國便反目成仇。她身為東昭公主的身份,一夜之間從光耀變成了罪過。
皇帝從此冷落於她。一個「敵國公主「棲身後宮,在皇后眼中便已是無足輕重。加之皇后一心扶持太子程定原,為絕後患,屢屢對諸皇子暗下毒手——打壓、構陷,手段層出不窮。程定權的母親靠著隱忍與小心,在這刀光劍影的後宮中勉強保全了母子二人的性命,卻也從此常年寡居深宮,連伺候的宮人都寥寥無幾。
為了在這後宮活下去,為了年幼的兒子能夠長大成人。母親常常教會他忍讓妥協。「權兒,你要記住,在這宮裡,鋒芒是殺自己的刀。你要活著,就得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沒用。「
七歲背不出《論語》,先生打手板,他哭;十歲射箭,弓折了,箭也脫靶了。兄弟們笑,他也跟著笑;十三歲父皇問他想做什麼,他說「想當個逍遙王爺,喝酒賞花。」日子久了,人人都知道七皇子程定權是個十足的廢物,除了有些蠻力,一無是處。
成年之後,諸位皇子都封了郡王。唯獨他還頂著皇子的虛名。即無封號,也無差事。朝中百官無人替他說話,只是為了遵循舊例,成年皇子不能閒居京城。這才讓皇帝想到了他,於是一紙詔書下來,只有寥寥數語
「皇七子定權,年已及冠,當赴邊陲歷練,協防寧州,以固社稷。」
旨意上並無具體授受官職,節制權力。於是中書閣隨便打發了個偏將軍的頭銜,讓他去寧州總兵兼鎮南大將軍麾下協防邊事。
程定權來到南疆後,雖然貴為皇子,但軍中並沒有幾人知曉他的身份。唯獨大將軍心知肚明:朝廷派了個廢棄皇子過來吃沙子。不過皇子終究是皇家血脈,作為南疆守將,表面上的恭敬還是得有的。只要是她不亂了寧州的章法,不阻礙了他的仕途富貴,一切都好說。
程定權自幼不愛四書五經,唯獨愛這兵書韜略。別的皇子五歲開蒙背《千字文》,他背到「天地玄黃「就打哈欠;先生教《論語》,他盯著窗外的螞蟻搬家出神。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偷偷摸進宮中的藏書閣,最裡頭那間落滿灰塵的屋子裡有一摞摞沒人碰的舊書,——《六韜》《三略》《孫子兵法》《吳子》《司馬法》——那些書堆在角落裡,像被人遺忘了一樣。他只看幾眼,就被這些沙場上的血雨腥風,戰陣上的排兵布陣,營帳中的運籌帷幄所吸引。
夜裡等母親和宮人都睡了,就偷偷點一盞小油燈,把那些兵書攤在膝上,一頁一頁地翻著,如痴如醉地看著。
派他去南疆得旨意下來後,他反而心中竊喜。雖然遠赴千里,對母親心有不舍,但能逃離這權柄漩渦的皇宮內院,京都陵陽,是他與母親多年前就默默許下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