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從尾椎直衝天靈蓋,林硯幾乎是憑著本能猛地回過頭。
天花板上空空如也。
潔白的吊頂平整乾淨,沒有裂紋,沒有凸起,連一絲灰塵都沒有,根本不可能藏人,更別說倒吊著一個人。
是錯覺?
還是……她只在鏡子裡出現?
林硯僵硬地轉回頭,看向鏡面。
倒吊的老人已經不見了。鏡子裡只有他自己,臉色慘白,眼神驚惶,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鬆了口氣,剛要抬手擦汗,視線卻猛地凝住了。
鏡子裡的「他」,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一個冰冷的、詭異的微笑,在鏡中人的臉上緩緩綻開,嘴角咧開的弧度,和剛才老人的笑容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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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硯自己,根本沒有笑。
他的臉此刻因為恐懼而緊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和鏡中人的表情截然不同
林硯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他終於反應過來——從始至終,都不是那具屍體在模仿他。
是鏡子裡的東西,在模仿他。
病床上的老人,不過是鏡子放出來的一個傀儡。真正的詭異,一直藏在鏡子裡。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鏡中人動了。
「他」抬起手,隔著鏡面,朝著林硯的方向輕輕揮了揮。動作自然流暢,和活人沒有任何區別。緊接著,「他」的手掌貼在了鏡面上,慢慢往前推。
鏡面像水面一樣泛起了漣漪。
鏡中人的手一點點穿過鏡面,指尖、手掌、手腕……朝著林硯伸了過來。
林硯猛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門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想起了上一輪的紅衣女人,也是這樣從鏡子裡鑽出來的。鏡子,是這些詭異存在的通道。
不能待在這裡了。
他轉身就去擰衛生間的門鎖,手指抖得厲害,擰了兩次才擰開。他拉開門,剛要衝出去,迎面就撞上了一個人。
是張老太。
她就站在衛生間門口,臉對著他,渾濁的白眼珠死死盯著他,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濃烈的腐臭味撲面而來,熏得林硯胃裡一陣翻湧。
林硯下意識地抬手去推她。
手掌觸碰到老人肩膀的瞬間,他感覺自己推在了一塊冰上,冰冷刺骨。老人的身體紋絲不動,反而抬起手,朝著他的手腕抓了過來。
枯瘦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冰冷的寒氣順著皮膚鑽進血管里,瞬間凍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林硯用力掙扎,卻根本掙脫不開。老人的力氣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油盡燈枯的老太太。他抬腳踹向老人的膝蓋,對方卻像沒有痛覺一樣,絲毫沒有反應,反而攥得更緊了。
拉扯之間,林硯的餘光瞥見了牆上的鏡子。
鏡子裡,畫面完全變了。
鏡中沒有張老太,只有他自己,站在衛生間門口,手腕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著。而鏡中的他,臉上的表情正在慢慢變化,驚惶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詭異的笑意。
是鏡子裡的東西,在操控這具屍體。
它一邊用屍體纏住他,一邊在鏡子裡模仿他的樣貌。
林硯瞬間明白了這個怪談的規則。
模仿只是表象,替換才是目的。
它會一點點復刻他的動作、他的表情、他的聲音,直到完全變成他的樣子。到那個時候,他就會取代這具屍體的位置,死在這裡,而鏡子裡的東西,會頂掉他的身份,走出這間病房。
想通的瞬間,林硯反而冷靜了下來。
既然知道了目的,那就有了破局的方向——只要不讓它完成模仿,是不是就能延緩替換的速度?
他不再掙扎,反而停下了所有動作,甚至閉上了眼睛,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果然,攥著他手腕的力道鬆了幾分。
老人的動作也停住了,保持著抓著他手腕的姿勢,像一尊雕像。
林硯緩緩睜開眼。
老人依舊站在他面前,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重新變得面無表情。鏡子裡的「他」,也停下了動作,保持著和他相同的姿勢。
有用。
只要他不動,對方就無法繼續模仿,替換的進程就會暫停。
可這個發現並沒有讓他輕鬆多少。
他不可能永遠不動。不吃不喝,最多撐三天。而且他能感覺到,鏡子裡的東西已經模仿了大半,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他撐不了多久。
必須想別的辦法。
林硯的目光掃過病房,最終落在了床頭柜上的不鏽鋼保溫杯上。
如果他不用手,用腳踢過去呢?
對方模仿的是他的全身動作,他抬腳,屍體也會抬腳,可屍體站在他對面,抬腳踢的方向和他正好相反,根本踢不到杯子。
這是鏡像的弱點。
林硯屏住呼吸,慢慢抬起右腳,朝著床頭櫃的方向,狠狠一踢。
「砰!」
保溫杯被踢中,從床頭柜上滾落下來,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滾燙的水灑了一地,冒著白色的熱氣。
對面的老人,也同時抬起右腳,朝著相反的方向踢了出去。她的腳踢在了空氣里,身體因為重心不穩晃了晃,攥著林硯手腕的手也鬆了一下。
就是現在!
林硯猛地用力抽回手,轉身就往病房門口跑。他撲到門前,雙手抓住門把手,用盡全力往下擰,同時用身體撞門。
「哐!哐!哐!」
門板被撞得劇烈震動,門鎖卻紋絲不動,像悍死了一樣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很慢,很沉,一步步逼近。
林硯回頭,看見老人正朝著他走過來。這一次,她的動作比之前流暢了很多,甚至腳步都不再僵硬。顯然,剛才短暫的模仿中斷,並沒有讓它倒退多少。
它已經快要完成替換了。
林硯咬咬牙,轉身沖向窗邊。他一把拉開窗簾,窗戶是老式的推拉窗,鎖扣已經生鏽了。他用盡全力掰動鎖扣,「咔嚓」一聲,鏽跡斑斑的鎖扣被掰斷了。
他推開窗戶,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這裡是三樓。
跳下去,輕則骨折,重則喪命。可留在病房裡,只會被替換,變成一具無人知曉的屍體。
上一次是墜樓死亡,這一次還要再跳一次?
林硯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樓下是綠化帶,種著幾棵冬青樹,地面是草坪。如果姿勢對,說不定能保住一條命。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腥腐味也越來越濃。
林硯甚至能感覺到,冰冷的氣息已經吹到了他的後頸上。
沒有時間猶豫了。
他雙手撐住窗台,縱身往下跳。
失重感再次襲來。
風在耳邊呼嘯,地面快速逼近。林硯蜷縮起身體,儘量用腳先著地。
「砰——
雙腳重重砸在草坪上,巨大的衝擊力順著腳踝往上竄,劇痛瞬間傳來。他聽見自己腳踝處傳來清脆的「咔嚓」聲,隨即身體失去平衡,滾落在草地上。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可他不敢停。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抬頭看向三樓的窗戶。
窗戶邊,老人正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青白的臉在夜色里格外顯眼,嘴角掛著詭異的笑。
她沒有追下來。
林硯鬆了口氣。
看來,她只能在病房裡活動。只要逃出病房,就安全了。
他剛要撐著地面站起來,忽然發現不對。
他的手,不對。
低頭看去,他的手變得枯瘦、布滿皺紋,皮膚泛著青灰色,指甲蓋渾濁發黑——這是張老太的手。
林硯心裡一沉,猛地看向自己的身體。
瘦小的身軀,松垮的皮膚,身上穿著的不是白大褂,而是那件熟悉的白底藍條紋病號服。
他變成了張老太的樣子。
怎麼會這樣?
他明明已經逃出來了!
「嗬……嗬……」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林硯猛地抬頭。
三樓的窗台上,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男人。
那張臉,和他原來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正低頭看著他,嘴角帶著冰冷的笑意,抬起手,朝著他輕輕揮了揮。
林硯瞬間明白了。
替換,從他走進病房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鏡子裡的東西模仿的從來不是他的動作,而是他的身份。當他踏出病房的那一刻,身份互換就完成了。
他以為自己逃了出來,其實是「它」把他推出了病房。
從今以後,「它」就是實習護士林硯,而他,就是死在307病房的張老太。
「不……」
林硯想開口反駁,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和剛才老人的聲音一模一樣。
他想站起來,身體卻不聽使喚,沉重得像灌了鉛。器官衰竭的疲憊感席捲而來,呼吸越來越困難,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
窗台上的「林硯」轉身消失在了窗口。
很快,樓下傳來了腳步聲。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跑了過來,圍在他身邊。
「快!張老太墜樓了!」
「還有呼吸嗎?」
「沒了……瞳孔都散了。」
「好好的怎麼會墜樓?值班護士呢?」
林硯躺在冰冷的草地上,視線漸漸模糊。他看著那些人圍在自己身邊,說著他聽不懂的話,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想告訴他們,他不是張老太,他是林硯。
可沒有人聽得見。
冰冷的感覺從四肢蔓延到心臟,呼吸越來越弱。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最後看見的,是站在人群後面的那個「自己」。
「他」穿著白大褂,雙手插在口袋裡,靜靜地看著他,嘴角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原來從始至終,他都沒有逃出鏡子。
他以為自己在第二層,其實對方早就站在了頂層。
……
「您有新的外賣訂單,請及時處理。」
機械的電子音在耳邊響起,一遍又一遍吵得人腦仁疼。
林硯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是醫院的草坪,也不是昏暗的樓道,而是一間狹小的出租屋。他坐在一張破舊的電腦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部手機,屏幕亮著,外賣接單軟體正在彈出新訂單提醒。
陌生的記憶湧進腦海:他叫林硯,是一名夜班外賣騎手,租住在城郊的城中村,專門接深夜的高價訂單。剛才趴在桌上打了個盹,來了新訂單。
啊,又活過來了。
第三次輪迴。
林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光滑,是年輕男人的觸感。他低頭看自己的手,修長有力,布滿薄繭,是常年握車把留下的痕跡。
這一次,是正常的男性身體。
他拿起手機,看向屏幕上的訂單。
收貨地址:建安小區4棟402室。
備註:送到門口就行,不用敲門。
下單時間:凌晨兩點十七分。
這是今晚同一個地址的第七單了。
林硯的瞳孔微微一縮。
建安小區402。
他第一個輪迴里住的地方。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就在這時,他看見手機屏幕的反光里,他的身後,站著一個穿紅裙子的人影。
林硯的後背瞬間繃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