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握著車把的手微微發涼。
他明明已經開出了兩公里,怎麼會又回到了這裡?
鬼打牆。
和第一次輪迴時樓道里的循環一樣,這一次,是整條路都被圈住了。只要他不完成這七單,就永遠別想離開建安小區的範圍。
他低頭看手機,第七單的訂單亮著,倒計時一分一秒地走,超時的紅色數字格外刺眼。
逃不掉的。
從他接下第一單開始,就已經入局了。
林硯深吸一口氣,推開車下車。既然躲不掉,那就正面面對。他已經死過兩次了,大不了再死一次,至少要弄清楚這個怪談的規則,也算為下一次輪迴攢經驗。
他鎖好電動車,拎著第七份外賣,再次走進4棟單元樓。
樓道里依舊漆黑一片,月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台階上投下斑駁光影。這一次,林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眼睛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沒有腳步聲。
沒有拖拽聲。
整個樓道安靜得可怕,只能聽見他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越是安靜,越讓人心裡發毛。
走到三樓轉角的時候,他刻意放慢腳步,目光掃過牆面的裂縫。第一次就是在這裡撞見紅衣女人,這一次,她會不會也在轉角等著他?
轉角處空蕩蕩的。
沒有暗紅色衣角,沒有濕漉漉水痕,什麼都沒有。
林硯皺了皺眉,繼續往上走。
四樓到了。
402室的門,開了一條縫。
黑漆漆的門縫裡,透出一股陰冷寒氣,混著熟悉的腥腐氣,撲面而來。
之前兩次來,門都是關著的。
第七單,門開了。
林硯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拎著餐盒,沉聲開口:「外賣到了。」
沒有人回應。
門裡靜悄悄的,連一點呼吸聲都聽不到。
他猶豫幾秒,伸手推開了門。
「吱呀——」
老舊門軸發出刺耳聲響,在寂靜夜裡格外突兀。
門徹底打開了。
裡面的場景,和他第一次輪迴時住的出租屋一模一樣。一室一廳的格局,泛黃牆紙,布沙發,玻璃茶几,甚至連茶几上的菸灰缸,都和記憶里分毫不差。
客廳地板上,整整齊齊擺著六份外賣。
從第一單到第六單,一份不少,全都原封不動放在那裡,餐盒完好,沒有拆開過的痕跡。
六份外賣排成一排,像某種詭異的祭品。
而客廳正中央,空出了一個位置,剛好能放下第七份。
林硯目光掃過整個客廳,最後落在衛生間門上。
衛生間門關著,門縫底下滲出水來,在地板上暈開一大片深色水漬,濕漉漉的,還在不斷往外蔓延。
腥腐氣就是從衛生間裡傳出來的。
她在裡面。
林硯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他把第七份外賣放在門口地板上,剛好和裡面六份對齊。
「第七單,放這了。」
他說完,轉身就想走。
可就在轉身的瞬間,身後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防盜門自己關上了。
「咔噠」一聲,門鎖自動落下,反鎖了。
林硯立刻回身擰門把手,冰涼的金屬把手紋絲不動,鎖得死死的。
還是和第一次一樣,進來了,就別想輕易出去。
「嗒……嗒……」
拖拽聲從衛生間裡傳了出來。
熟悉的節奏,腳後跟蹭著地面,緩慢,黏膩,一步步靠近。
衛生間的門,緩緩開了。
暗紅色衣角先露出來,濕漉漉的,滴著渾濁黑水。緊接著是女人的身體,她倒著走出來,頭朝下,長發垂落,幾乎拖到地面。
和第一次見到的樣子,分毫不差。
她停在客廳中央,就在那七份外賣旁邊。
「你終於肯留下來陪我了。」
女人聲音又尖又細,帶著詭異的愉悅。她的頭緩緩轉了一百八十度,青白的臉正對著林硯,翻白的眼珠死死盯著他,嘴角裂到耳根,笑容詭異又扭曲。
林硯後背貼著門板,慢慢攥緊拳頭。
「你一直在等我?」他開口,聲音很穩。
女人咯咯笑了起來,笑聲尖銳刺耳,像指甲刮過玻璃。「等了好久啦……一個人吃飯,好無聊。」
她抬起手,長長指甲指向地上的外賣,「你看,我點了七份,剛好夠我們兩個人吃。」
七份?兩個人?
林硯心裡一動。
七這個數字,在喪葬習俗里常有頭七的說法。難道這個女人死了剛好七天?還是說,七單是一個閾值,送夠七單,就要留下來陪她?
「我不是第一個送外賣的吧。」林硯沉聲問。
女人的笑容更濃了。她沒有回答,只是慢慢朝著林硯走過來。拖拽腳步聲一下下敲在地板上,留下一個個濕漉漉的黑腳印。
「之前的人,都跑了。」她慢悠悠地說,「他們跑啊跑,以為能跑掉……最後,都變成外賣啦。」
林硯瞳孔微微一縮。
變成外賣?
他猛地看向地上的七份外賣。
餐盒方方正正的,大小剛好……能裝下一個人的頭顱。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最邊上的一份外賣,忽然動了一下。
餐盒縫隙里,滲出暗紅色液體,像血一樣,慢慢在地板上暈開。
林硯瞬間明白了。
根本沒有什麼蛋炒飯。
他一次次取餐、送餐,送來的根本不是食物。是前幾個試圖逃跑的外賣員,被她肢解了裝進餐盒,變成了新的「外賣」,等著下一個人送過來。
第七單,就是他自己。
「輪到你了哦。」
女人笑得更開心了,她加快腳步,朝著林硯撲過來。長長指甲閃著冷光,直奔他的面門。
林硯早有準備。
在女人撲過來的瞬間,他猛地側身躲開,同時抓起地上的一個外賣盒,狠狠砸向女人的頭。
「砰」的一聲,餐盒砸中女人額頭,瞬間碎裂。
裡面根本不是什麼炒飯,而是一團團黑色黏膩的頭髮,混著渾濁污水,濺了一地。
女人的動作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她歪了歪頭,像是被激怒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怨毒。
「你不聽話。」
她的聲音驟然變得陰冷刺骨。
下一秒,她四肢彎折,以反關節的詭異姿勢趴在地上,像一隻巨大的蜘蛛,快速朝著林硯爬過來。速度比剛才快了數倍,腥腐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林硯轉身就往臥室跑。
出租屋不大,只有客廳、臥室、衛生間三個空間。他衝進臥室,反手鎖上門,用身體死死頂住門板。
「砰——砰——砰——」
女人撞在門上,一下接著一下,力道大得驚人。門板劇烈震動,木屑簌簌往下掉,老舊門鎖根本撐不了多久。
林硯喘著氣,快速環顧臥室。
臥室里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扇窗戶。窗戶對著小區內部,四樓高度,跳下去必死無疑。
第一次他就是從樓梯上摔下去死的,這一次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他的目光落在了衣柜上。
老式木質衣櫃,很大,裡面能藏人。
林硯衝過去拉開衣櫃門。裡面掛著幾件舊衣服,還有幾個紙箱子,空間足夠躲進去。
就在這時,「咔嚓」一聲,臥室門鎖斷了。
門被撞開了。
林硯立刻鑽進衣櫃,反手關上櫃門,縮在角落,屏住呼吸。
衣櫃裡瀰漫著樟腦丸和霉味,光線昏暗,只能透過縫隙看見外面一點光影。
拖拽聲慢慢走進了臥室。
「嗒……嗒……」
停在了衣櫃前。
林硯心臟狂跳起來,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
他透過縫隙往外看,看見一雙濕漉漉的腳,停在衣櫃門口。女人就站在外面,隔著一扇木門,和他近在咫尺。
「我看見你了哦。」
女人的聲音響在外面,帶著戲謔的笑意。
林硯攥緊拳頭,做好了衝出去的準備。
可女人沒有拉開衣櫃門。
她就站在外面,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安靜得可怕。
林硯心裡越來越不安。她明明知道他在裡面,為什麼不進來?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忽然感覺脖子後面一涼。
有什麼東西,滴在了他的後頸上。
冰冷的,黏膩的。
他緩緩抬起頭。
衣櫃的頂板上,倒吊著一張臉。
青白腫脹,翻白的眼珠,裂到耳根的嘴。
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爬進了衣櫃頂板夾層,正倒吊在他頭頂,一滴渾濁黑水,正從她發梢滴落,砸在他脖子上。
「找到你啦。」
女人咯咯笑著,長發垂落,像無數條黑色的蛇,朝著林硯纏過來。
林硯想也不想,猛地撞向衣櫃門。
「砰」的一聲,衣櫃門被撞開,他滾落在地板上。
長發緊隨其後,像有生命一樣纏向他的腳踝。冰冷髮絲貼著皮膚,帶著刺骨寒意,越收越緊。
林硯抓起地上的碎木片,狠狠割向纏住腳踝的頭髮。
髮絲異常堅韌,割了好幾下才割斷。
他連滾帶爬站起來,衝出臥室往門口跑。防盜門依舊鎖著,他抓起旁邊的椅子,狠狠砸向門鎖。
「砰!砰!砰!」
椅子砸得散了架,門鎖卻紋絲不動。
身後的頭髮已經追了上來,密密麻麻的黑色髮絲,像潮水一樣從臥室湧出來,鋪滿客廳地板,朝著他蔓延過來。
林硯退無可退,後背抵在冰冷的門板上。
髮絲纏上了他的腿、他的腰、他的手臂。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皮膚鑽進身體,凍得他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髮絲越收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
女人慢慢從臥室里走出來,倒著走,一步步靠近。
她停在林硯面前,頭轉過來,看著他被髮絲緊緊纏住的樣子,滿意地笑了。
「說了,你跑不掉的。」
她抬起手,長長指甲划過林硯的臉頰,留下一道冰冷劃痕。「第七單,就該有第七單的樣子。」
髮絲猛地用力,拖著林硯往衛生間方向走。
衛生間門大開著,裡面的浴缸裝滿渾濁黑水,水面上飄著密密麻麻的黑色長髮,還有一張張外賣訂單小票,隨著水波起伏。
林硯被拖到浴缸邊,頭髮纏著他的脖子,把他的頭往水裡按。
冰冷的污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口鼻。
腥臭腐爛的味道直衝喉嚨,他拼命掙扎,卻根本掙脫不開。冰冷的水灌進肺里,帶來撕裂般的痛感。
視線漸漸模糊,他看見水面上飄著的小票,每一張上面都寫著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騎手編號。
原來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七單一個輪迴,死一個騎手,就多一份外賣。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最後聽見的,是手機響起的新訂單提示音。
第八單。
……
「叮——」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清脆響起。
林硯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咳嗽起來,仿佛肺里還殘留著污水的腥臭味。
他喘著粗氣抬頭看向四周。
封閉的金屬轎廂,鋥亮的不鏽鋼內壁映出他的身影,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手裡拎著公文包,是典型的上班族打扮。
陌生記憶湧上來:他是盛天大廈的職員,今晚加班到凌晨,剛進電梯準備下樓回家。
第四次輪迴。
林硯扶著電梯壁慢慢站直身體,抹了把臉。
前三次死亡的記憶還清晰留在腦海里,墜樓的失重感、替換的無力感、溺亡的窒息感,層層疊疊壓在心上。
他低頭看向電梯按鍵面板。
1到24層的按鈕整整齊齊排列著,沒什麼異常。
就在這時,電梯猛地晃了一下。
「哐當」一聲,驟然停住了。
轎廂里的燈閃了兩下,隨即變成暗紅色應急燈,昏沉詭異。
林硯心裡一沉。
他再次看向按鍵面板。
最下方,原本只有負一、負二兩層停車場的位置,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按鈕。
按鈕是暗紅色的,上面寫著一行白色的字:
負十八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