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下意識後退一步,抓起手裡的公文包狠狠砸向那隻手。
「砰」的一聲悶響,公文包結結實實地砸在工人手腕上。對方卻像沒有痛覺,手連晃都沒晃一下,依舊直直抓來,指尖幾乎要碰到他的衣袖。
堅硬、冰冷,觸感像一截水泥柱子。
物理攻擊無效。
和前三次的詭異存在一模一樣。
林硯轉身撲向按鍵面板,拳頭狠狠砸上去,塑料按鍵噼里啪啦碎裂,露出裡面銅色的電線。他胡亂扯拽電線,火花四濺,滋滋的電流聲刺耳得很,可電梯門依舊大開,連半點要關上的跡象都沒有。
反而因為他的破壞,轎廂劇烈晃動起來,頭頂的燈泡閃了閃,隨時要熄滅。
「別白費力氣了。」
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塌了半邊頭的工人走進轎廂,裂開的嘴一張一合,聲音像砂石互相摩擦。「來了,就別走了。」
他身後的工人陸續擠進來,狹窄的轎廂瞬間被塞得滿滿當當。十七個渾身血污水泥的亡魂,把林硯團團圍在中間,冰冷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密不透風,幾乎要把他的肺擠炸。
林硯被擠在最裡面,後背死死貼著冰冷的轎廂壁,退無可退。他快速掃過每一個工人的胸口,那裡都印著一個白色的編號,從「壹」到「拾柒」,一共十七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十八層,十七個亡魂。
還差第十八個。
他就是被選中的第十八個。
「你們早就死在施工事故里了。」林硯開口,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沙啞,「這裡不是真實的工地,是你們的執念。」
沒人回答。
工人們只是機械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肩膀、腳踝。冰冷堅硬的手掌像鐵鉗一樣,死死攥著他的四肢,力道大得驚人,根本不像人類該有的力氣。
林硯拼命掙扎,肩膀、手腕都被攥得生疼,卻動彈不得分毫。他被十七個人架著,慢慢拖出電梯,踩進了泥濘的工地里。
冰冷渾濁的泥水灌進皮鞋,涼得刺骨。地面坑坑窪窪,混著碎石子和鋼筋頭,每走一步都硌得腳心生疼。腐臭味越來越濃,像無數具腐爛的屍體埋在這片泥地底下。
他被拖著往工地最深處走。
那裡立著一塊巨大的青灰色石碑。
石碑約有兩人高,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從上到下一共十八行。前十七行都刻滿了,每個名字旁都印著一個編號,和工人胸口的編號一一對應。最底下第十八行,空著。
石碑正前方的泥地里,豎著一根嶄新的螺紋鋼筋,表面泛著冷光。
「把名字刻上去,就可以幹活了。」
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兩個工人按著他的肩膀,把他狠狠按在石碑前。另一個工人抓起他的右手,按在粗糙的石碑表面。冰冷的石頭貼著掌心,帶著一股詭異的吸力,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吸進石碑里。
林硯用力往回抽手,手腕被攥得幾乎要碎掉,根本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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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按住他手的工人抬起另一隻手,指尖是鋒利如刀的水泥指甲。
「嗤——」
指尖划過他的食指指腹,一道深深的傷口瞬間裂開,鮮血涌了出來。工人捏著他的手指,把鮮血滴在石碑最下方的空行上。
暗紅色的血液落在青灰色石面上,瞬間滲了進去,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緊接著,一筆一划,一個名字慢慢浮現出來。
林硯。
和他的名字分毫不差。
就在名字完全浮現的瞬間,林硯渾身猛地一震。
一股冰冷沉重的力量從石碑里竄出來,順著手指蔓延到全身。他的指尖開始變得僵硬,皮膚慢慢變成青灰色,泛起水泥一樣的粗糙質感。
從指尖到手掌,從手掌到手臂……水泥化的速度越來越快,所過之處,皮膚失去知覺,變得堅硬沉重,像被澆築了混凝土。
強烈的不甘涌了上來。
四次輪迴,四次死局。第一次墜樓,第二次被替換身份,第三次溺死在污水裡,每一次他都拼盡全力找規則、找破綻,可每一次都難逃既定的死亡。這一次,難道就要變成一具水泥傀儡,永遠困在這地底,永無休止地扛鋼筋、推小車?
林硯猛地低下頭,狠狠咬向按住他手的工人的手腕。
牙齒咬在水泥般堅硬的皮膚上,硌得牙床生疼,血腥味混著水泥味在嘴裡散開。工人毫無反應,手依舊穩穩攥著他的手腕。
可林硯要的從來不是咬疼對方。
他借著這股反作用力,猛地往旁邊一扯,整個人狠狠撞向旁邊的水泥樁。
「砰」的一聲悶響,肩膀傳來劇痛,幾乎要脫臼。
攥著他的手也因為這股衝擊力,鬆了一瞬。
就是現在!
林硯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後退幾步。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指尖到掌心已經完全變成了青灰色,僵硬得不聽使喚,水泥化還在緩緩往上蔓延。
必須離開這裡。
他轉身就往電梯的方向跑。
工地很大,泥地濕滑,他跑得跌跌撞撞。身後傳來雜亂沉重的腳步聲,十七個工人追了上來,動作比剛才快了很多,像一群被驚擾的行屍。
電梯就在前方幾十米處,轎廂門還大開著,裡面的燈亮著,是這片昏暗裡唯一的光。
只要衝進電梯,是不是就能回去?
這個念頭支撐著他,咬著牙往前沖。
可跑了半天,電梯的位置非但沒有變近,反而越來越遠。明明看著只有幾十米的距離,跑了好幾分鐘,卻像隔著幾百米。不僅如此,周圍的鋼筋、水泥樁、水窪都在緩慢移動,像一座不斷變形的迷宮,不停調換著位置。
鬼打牆。
又是鬼打牆。
林硯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片負十八層的工地,本身就是由十七個亡魂的執念凝聚成的異空間。在這裡,它們是規則本身,他根本不可能靠奔跑逃出去。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冰冷的氣息已經撲到了後頸上。
林硯停下腳步,慢慢轉過身。
十七個工人站在他面前不遠處,圍成一個半圓,堵住了所有去路。
「你們永遠都干不完的。」林硯喘著氣,聲音有些發顫,「執念不散,活就永遠干不完。拉多少人進來都沒用。」
工人們靜靜地站著,全白的眼睛對著他。
過了幾秒,塌頭工人又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活沒幹完,不能走……」
「十八個人,活才能幹完……」
他們念叨著,又開始往前逼近。
林硯彎腰撿起腳邊一根鏽跡斑斑的撬棍,攥在手裡。冰冷堅硬的觸感傳來,他明知道沒用,卻還是握緊了。
最前面的工人撲過來的瞬間,他掄起撬棍狠狠砸過去。
「砰」的一聲,火花四濺。
工人的肩膀被砸得凹進去一大塊,水泥碎屑簌簌往下掉,卻連晃都沒晃一下,伸手就攥住了撬棍,輕輕一扯就奪了過去,隨手扔在了泥地里。
「噗」的一聲,撬棍陷進爛泥里。
林硯放棄了。
四次輪迴,四次徒勞的反抗。
他站在原地,不再掙扎,任由工人們圍上來,冰冷的手抓住他的四肢,把他重新拖回石碑前。
那根嶄新的螺紋鋼筋,被塞進了他手裡。
冰冷的鋼筋貼著掌心,瞬間和正在水泥化的皮膚粘在了一起。沉重感瞬間傳遍全身,他的腿開始僵硬,腰不由自主地彎下去,身體本能地做出扛鋼筋的姿勢。
視線慢慢變得模糊,眼前的石碑、工人、工地都漸漸褪成青灰色。腦子裡的念頭越來越少,意識像被水泥封住,只剩下一個單調的聲音:幹活,把活幹完。
他扛起鋼筋,邁著僵硬的步子,轉身匯入工人的隊伍,一步一步往工地深處走去。
成為了第十八個。
石碑上,「林硯」兩個字旁邊,慢慢浮現出「拾捌」的編號。
「叮——」
轎廂上升,消失在了這片昏暗的地底。
……
「咔噠」一聲,鑰匙轉動的脆響在耳邊響起。
林硯猛地回過神。
他站在一扇老舊防盜門口,手裡攥著一串銅鑰匙,剛打開出租屋的門。撲面而來的是泡麵和菸草混合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霉味。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租了一套老小區的兩室一廳,和一個程式設計師合租。室友晝伏夜出,平時很少碰面。今晚他加班到半夜,剛下班回家。
第五次輪迴。
林硯低頭看自己的手,膚色正常,溫度溫熱,沒有半分水泥化的痕跡。可扛著鋼筋的沉重感還殘留在骨頭裡,沉甸甸的,揮之不去。
他推開門走進屋。
客廳黑漆漆的,只有室友房間的門縫底下透出一點微弱的光。換鞋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了玄關旁的第三扇門上。
門緊閉著,門鎖上掛著一把生鏽的大鎖,鎖孔里積滿了灰,看起來很久沒打開過。
記憶里,室友說這是雜物間,放著房東的舊東西,不讓人進。從他搬進來那天起,這扇門就一直鎖著,從來沒見人打開過。
也從來沒傳出過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鎖著的房間裡,傳來一聲輕輕的拖拽聲。
像什麼東西在地板上慢慢拖過,很輕,卻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林硯的動作猛地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