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無的失重感還纏在四肢百骸上,像整個人泡在冰冷的水裡,連指尖都透著麻木。林硯猛地攥緊手,粗糙的塑料外殼硌得掌心生疼,才終於把意識從徹底湮滅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坐在一張搖搖欲墜的電腦桌前,頭頂是十五瓦的黃燈泡,燈繩晃來晃去,把昏沉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面上。房間很小,不過十五平米,是城中村典型的握手樓格局,窗戶對著對面的牆,通風很差,空氣里飄著泡麵調料包的鹹味和潮濕的霉味。桌上堆滿了揉皺的簡歷、空了的可樂罐,還有三桶沒扔的紅燒牛肉麵桶,電腦黑屏著,積了薄薄一層灰。
陌生的記憶順著神經蔓延開來:這具身體也叫林硯,二十三歲,畢業一年換了三份工作,半個月前剛被裁員,窩在這間便宜出租屋裡啃老本,每天刷招聘網站到凌晨。怪事是從昨天凌晨開始的——手機通訊錄里莫名多出幾個陌生名字,刪了又冒出來,越刪越多,像從屏幕底下長出來的一樣。
林硯低頭看向手裡的手機。
屏幕亮著冷白色的光,停在通訊錄界面,列表正在自動刷新,一個個黑色的名字從底部緩緩浮上來,像水底往上冒的氣泡。他數了一下,一共七個,整整齊齊排列著。
最頂端第一個:陳紅。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縮,指尖瞬間冰涼。
這個名字刻在他的記憶里——第一次輪迴,建安小區四零二室,那個倒著走的紅衣女人,房東閒聊時提過,她叫陳紅,感情受挫在樓道里上吊死的。
他指尖發顫,順著列表往下滑。
第二個:張桂蘭。
第三次人民醫院三零七病房,那個癌症晚期的老太太,死後在鏡子裡模仿他、最後和他互換身份的死者,病曆本上的名字清清楚楚,就是張桂蘭。
第三個:王浩。
第三次外賣輪迴,他在第七份餐盒裡摸到的工牌碎片上,印著這個名字,那個被肢解裝進餐盒的外賣騎手,王浩。
第四個:趙強。
負十八層地下工地里,那個塌了半邊頭的工頭,手下工人都喊他趙哥,是當年第一個掉進水泥柱里的死者,趙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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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個:吳濤。
第五次輪迴,鎖死的儲物間牆面上嵌著的第一張人臉,他後來在房東的租房合同存根上見過這個名字,吳濤,三年前失蹤的上一任租客。
第六個:張建國。
地下停車場裡憑空消失的夜班保安,值班記錄本上潦草的字跡,張建國,因為好奇走近三十七號車位,再也沒回來。
第七個:劉偉。
第七次便利店輪迴里,那個頂替他身份的前店員,對方說自己在店裡等了半年,林硯後來在儲物間的舊員工牌上見過名字,劉偉。
七個名字。
對應七次輪迴,七個死在他面前的亡魂。
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林硯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塑料外殼被攥得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不是巧合。
第八次輪迴的怪談,沒有新的死者,沒有新的場景,而是把之前所有纏上過他的亡魂,都裝進了這小小的通訊錄里。
它們找過來了。
隔著七次生死輪迴,隔著不同的時間空間,循著他的氣息,追進了第八次輪迴里。
林硯咬了咬牙,點中最頂端的「陳紅」,按下刪除鍵。
屏幕彈出提示框:【確定刪除聯繫人?】
他點下確定。
名字閃了一下,消失了。
可還沒等他鬆口氣,列表輕輕刷新了一下,「陳紅」三個字又從原位置冒了出來,字跡比剛才更深了一點,像刻進了屏幕里。不僅如此,列表底部又泛起淡淡的黑色,第八個名字正在慢慢浮現。
刪不掉,還會越刪越多。
林硯心裡一沉,立刻按電源鍵想關機。
可無論他怎麼按,屏幕都紋絲不動,通訊錄界面像焊死在了屏幕上,名字還在以緩慢卻堅定的速度往上冒。
「嗡——」
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陳紅。
碩大的兩個黑字在屏幕上跳動,默認的手機鈴聲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像一根細針,一下下扎在神經上。
林硯盯著屏幕,後背瞬間竄起一股寒意。
他從來沒存過這個號碼。
是這個名字,自己從通訊錄里撥出來了。
他沒接,任由手機震動。鈴聲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帶著嗡嗡的回音。響了大概半分鐘,終於停了。
兩秒後,又響了。
來電顯示:張桂蘭。
林硯的呼吸開始急促。
他不用接都知道聽筒里會是什麼聲音——醫院裡那個老太太破風箱似的嗬嗬氣音,混著喉嚨里粘稠的痰聲,仿佛已經貼在了耳邊。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抓起旁邊的枕頭死死捂住耳朵。
可鈴聲還是鑽進來,一聲接著一聲,換著不同的名字。陳紅、張桂蘭、王浩、趙強……七個名字輪流循環,像催命的鐘擺,不緊不慢地敲著他的神經。
不知道響了多少輪,鈴聲終於停了。
房間裡陷入死寂。
林硯拿開枕頭,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
桌上的手機屏幕黑了,不再亮,像是徹底沒電了。
他鬆了口氣,伸手想去拿手機,看看是不是真的關機了。
指尖剛碰到冰涼的外殼,屏幕「唰」地又亮了。
這一次不是來電。
是正在通話的界面。
通話時長:00:00:05。
對方聯繫人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兩個字:林硯。
他自己的名字。
林硯的手像觸電一樣縮回來,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
電話自己撥出去了,撥給了通訊錄里的「林硯」。
撥給了……另一個他。
「餵——」
聽筒里傳來聲音。
很輕,很熟悉,和他自己的聲音分毫不差,帶著一點詭異的笑意。
「你終於肯理我了。」
林硯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他明明沒接電話,通話卻自動接通了。聲音就從手機里傳出來,貼著桌面,悶悶的,卻清晰得像在耳邊說話。
「你是誰?」他沉聲問,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沙啞。
「我是你啊。」電話里的人笑了,笑聲慢悠悠的,帶著說不出的詭異,「林硯,還能是誰。我們不都一樣嗎。」
「你在通訊錄里。」
「對啊。」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們都在這兒。七個了,就差你了。湊齊八個,就能往下走了。」
林硯猛地伸手按斷電話。
這一次,電話沒有再打過來。
屏幕停留在通訊錄界面。
七個黑色的名字,整整齊齊。
而他自己的名字「林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列表的最底端,排在第八位。
顏色是淡淡的灰色,和其他七個濃黑的名字比起來,虛得像一道影子。
像一個還沒正式入庫的候選者。
林硯的心臟一點點沉下去。
「就差你了」——意思是,他也會變成這些名字中的一個,永遠困在通訊錄里?
忽然,他覺得房間裡冷了很多。
不是深秋夜裡的涼意,是那種深入骨髓的陰冷,像有大堆冰塊堆在房間角落,寒氣順著地面漫上來,鑽進褲腿,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林硯抬起頭,緩緩掃過房間四周。
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家具簡單,一眼就能看完。
可就在那些陰影里,不知什麼時候站了東西。
最靠門的牆角,陰影濃得像潑了墨,裡面立著一道瘦瘦高高的人影,穿著暗紅色的長裙,長發垂到腰際,頭微微低著,肩膀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輪廓太熟悉了。
陳紅。
他再看向電腦桌底下。
那裡蹲著一個小小的佝僂身影,花白的頭髮散著,後背弓成一個詭異的弧度,像一隻縮著的蝦。
張桂蘭。
門口的鞋架旁邊,站著個穿黃色外賣服的影子,手裡拎著方方正正的餐盒,帽檐壓得很低。
王浩。
一個,又一個。
七個影子,分布在房間的七個角落。
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靠在牆上。姿勢各不相同,卻都朝著他的方向,低著頭,像是在靜靜看著他。
林硯屏住呼吸,後背慢慢貼上冰冷的牆面。
它們從通訊錄里出來了。
從虛擬的文字名字,變成了現實里的影子。
這就是這個怪談的規則——先出現在通訊錄里,然後打電話確認位置,接著凝聚出影子,下一步……就是實體化,把他拉進去。
他慢慢彎腰,從桌腿邊摸起一個空啤酒瓶,攥在手裡。冰涼的玻璃硌著掌心,卻給不了多少底氣。經歷過七次死亡,他太清楚這些亡魂的能耐了,物理攻擊對它們根本沒用。
可他總得做點什麼。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秒針一格一格往前挪,離凌晨三點越來越近。
林硯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
他的名字「林硯」,顏色正在慢慢變深,從淺灰變成深灰,再往黑色過渡。而上面的七個名字,黑得越來越濃,像浸了血,幾乎要從屏幕里凸出來。
房間裡的影子也在變化。
原本模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暗紅色的衣角、花白的發梢、工裝的反光條……細節一點點浮現,像是墨水在宣紙上暈開,慢慢從二維的影子,變成三維的實體。
凌晨三點整。
掛鍾「當」的一聲,敲響了整點。
鐘聲沉悶又悠長,在狹小的房間裡反覆迴蕩。
就在這一秒,手機屏幕猛地一亮。
通訊錄列表動了。
最頂端的「陳紅」兩個字,變成了刺目的血紅色。
與此同時,門旁邊的紅衣影子,動了。
她抬起腳,慢慢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嗒……嗒……」的聲響。
腳後跟先落地,拖著鞋面蹭過地面,黏膩又緩慢。
和第一次輪迴里,樓道里的拖拽聲,一模一樣。
她朝著林硯走過來。
長長的黑髮垂著,遮住了大半張臉。暗紅色的裙子拖在地上,濕漉漉的,在身後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像蛇爬過的痕跡。
林硯攥緊啤酒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紅衣女人停在了他面前兩米遠的地方。
她緩緩抬起頭。
青白腫脹的臉,翻白的眼珠,裂到耳根的嘴。
和第一次殺死他的時候,分毫不差。
「找到你了。」
她開口,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玻璃,帶著熟悉的腥腐氣。
「這次,你往哪兒跑?」
林硯沒說話,掄起啤酒瓶,狠狠砸向她的頭。
「砰」的一聲脆響。
啤酒瓶砸了個正著,瞬間碎裂,玻璃渣四濺。
可紅衣女人連晃都沒晃一下。
碎裂的玻璃直接穿過了她的頭,像穿過了一團冰冷的霧氣,落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她的身體,還是半虛的。
物理攻擊,無效。
林硯心裡一沉,扔掉手裡的瓶頸,轉身就往窗戶跑。
出租屋在三樓,不算高,跳下去最多骨折,總比被拉進通訊錄里強。
可剛跑兩步,他就停住了。
窗戶邊的陰影里,慢慢站起一個人。
穿保安制服,戴著大檐帽,半邊臉塌陷下去,是張建國。
他不知什麼時候從影子變成了半實體,堵在了窗戶邊。
林硯猛地轉身。
另一邊,電腦桌旁,佝僂的張桂蘭也站了起來,慢慢朝他挪過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破舊的風箱。
然後是王浩,是趙強,是吳濤,是劉偉。
七個影子,都動了。
它們從各個角落走出來,慢慢朝著中間聚攏。
步伐很慢,卻帶著一種無可阻擋的壓迫感。
林硯被逼到了牆角,後背死死貼著冰冷的牆面。
七個半透明的亡魂,圍成一個圈,把他困在中間。
七張他熟悉的臉,七道他死過一次的印記,此刻都盯著他,帶著各異的詭異表情。
陳紅笑著,張桂蘭木然,王浩手裡的餐盒滴著渾濁的水……
林硯的目光越過它們,落在桌上的手機上。
屏幕還亮著。
通訊錄里,他的名字「林硯」,已經變成了深黑色。
和其他七個,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