燙爛的臉正對著自己的瞬間,林硯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他立刻從凹槽里衝出來,轉身就往辦公區跑。
身後立刻響起高跟鞋的聲音。
「嗒。」
「一。」
「嗒。」
「二。」
她開始正著數了。
腳步聲跟在他身後,不緊不慢,一個數一步,數得越多數得越快,腳步聲也越追越近。
林硯拼命往前跑,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和身後的高跟鞋聲交織在一起。
辦公區很大,一排排工位像迷宮。他在格子間裡穿梭,繞來繞去,想甩開身後的人。
可那倒數又正著的腳步聲,始終黏在他身後,甩不掉。
「十。」
數到十的時候,腳步聲就在他身後半步遠。
滾燙的氣息吹在後頸上,帶著血肉燙熟的腥臭味。
林硯猛地往旁邊一拐,衝進了安全通道。
推開門的瞬間,他愣了。
安全通道里沒有樓梯。
面前,是茶水間的門。
白茫茫的蒸汽正從門縫裡湧出來。
鬼打牆。
無論怎麼跑,最終都會跑回茶水間。
這是她的領域。
「嗒……嗒……」
高跟鞋聲從身後的門後傳來。
她追過來了。
林硯沒的選,只能推開茶水間的門,衝進去,反手關上,擰動鎖舌。
「咔噠」一聲,鎖死。
他背靠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茶水間裡霧氣瀰漫,熱水器還在咕嘟咕嘟地燒著,熱氣蒸騰。地上散落著無數片碎玻璃,大大小小,形狀各異,有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有的還帶著口紅印。
一眼望過去,至少有十幾個杯子的碎片。
都是之前的受害者。
「砰砰砰。」
敲門聲響起。
不重,一下又一下,和腳步聲的節奏一樣。
「開門呀。」
女人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點委屈,「我的杯子碎了。」
「你賠我杯子好不好?」
林硯沒說話,目光掃過茶水間。
靠窗的位置有清潔櫃,裡面有拖把、潔廁靈,還有一把橡膠頭的錘子,是修水管用的。
他衝過去,一把抓起錘子。
沉甸甸的,多少給了他一點底氣。
「咔嚓」一聲。
門鎖自己轉動起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外面把鎖擰開了。
門板緩緩推開。
白茫茫的蒸汽先湧進來,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燙熟的肉味。
女人慢慢走進來。
她倒著走,背對著裡面,臉對著門口,正好和林硯面對面。
燙爛的臉上,渾濁的眼睛盯著他手裡的錘子,像是覺得很有趣。
「你想用這個打我?」
她歪了歪頭,皮肉翻卷的臉頰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
「以前也有人拿過消防斧哦。」
「最後呀,斧頭把他自己的杯子砸碎了。」
她說著,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碎玻璃。
林硯沒說話,掄起錘子,狠狠朝她砸過去。
「呼——」
錘子帶著風聲,砸向她的肩膀。
「噗」的一聲悶響。
像是砸進了一團滾燙的爛肉里。
女人連晃都沒晃一下。
錘子陷在她肩膀里,燙爛的肉翻卷開來,黑色的血順著錘柄往下淌,流到林硯的手上。
滾燙的,像是剛從開水裡撈出來。
林硯猛地鬆手,像是被燙到一樣。
「你看,沒用吧。」
女人笑了,笑聲從燙爛的喉嚨里擠出來,又啞又刺耳。
她往前走一步。
林硯後退一步。
背後就是熱水器,滾燙的水蒸氣呼呼地冒出來,燙得後頸生疼。
退無可退。
「我呀,那天就是在這兒接水。」
女人一邊說,一邊慢慢往前走,「高跟鞋滑了一下,整壺開水,全潑臉上了。」
「杯子也摔碎了,玻璃碴子,全扎進手裡了。」
她抬起手,展示給他看。
蒼白的手上,密密麻麻嵌著碎玻璃,每一片都深入皮肉,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疼啊,好疼啊。」
「所以我就想啊,誰要是拿了我的杯子,就得替我疼。」
她猛地加快速度,朝著林硯撲過來。
速度快得驚人。
林硯剛要躲開,手腕就被死死攥住。
滾燙的觸感瞬間傳來,像是握在一塊燒紅的鐵上。
「啊——」
他忍不住痛呼出聲。
皮膚瞬間被燙起水泡,火辣辣地疼。
女人攥著他的手,把他往熱水器的方向拖。
「來,陪我接水呀。」
「接滿了,杯子就有了。」
林硯拼命掙扎,可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根本掙脫不開。
很快,他的手被按在了熱水龍頭下面。
「嘩——」
滾燙的開水瞬間澆在手上。
劇痛瞬間炸開,像是無數根針,扎進骨頭裡。
林硯悽厲地慘叫起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皮膚被燙得發白、起皺,然後慢慢變得透明、堅硬。
像是……玻璃的質感。
「對,就這樣。」
女人滿意地笑了,「慢慢就變成杯子了。」
「每天都接水,每天都摔碎。」
「永遠都疼。」
玻璃化的感覺從手腕往上蔓延,小臂、胳膊、肩膀……所過之處,皮膚變得透明、堅硬,像是琉璃做的。
林硯的意識開始模糊。
劇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僵硬的冰冷。
他看見自己的身體慢慢變成透明的玻璃,裡面的血管、骨頭,都清晰可見。
然後,女人輕輕一推。
他失去平衡,往後倒下去。
「嘩啦——」
清脆的碎裂聲。
整個人摔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片玻璃碎片。
和地上的那些碎杯子,混在了一起。
分不出哪些是杯子,哪些是人。
女人站在碎片中間,低頭看著,滿意地笑了。
「又有新杯子了。」
她彎腰,撿起一片帶著林硯眼睛的碎片,對著光看了看。
「這個,比上次的好看。」
……
「「咚——」
一聲沉悶的鐘響,在耳邊炸開。
林硯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肺里還殘留著煤灰和煤煙,嗆得他彎下腰,半天直不起身。
鼻尖縈繞著濃重的香燭味和紙錢燃燒後的灰燼味,又濃又嗆,混著老木頭的霉味,熏得人眼睛發酸。
他站在一間老舊的堂屋裡,青磚鋪地,房梁很高,上面畫著褪色的彩繪。面前是高高的核桃木供桌,上面擺著冷掉的饅頭、水果,還有三隻倒扣的酒杯。香爐里插著三根粗香,煙霧繚繞,慢悠悠地往上飄,在房梁下凝成一團。
供桌後面,是一排排的木頭牌位,黑漆描金的字,密密麻麻列了好幾排,都是林家的列祖列宗。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跟著爸爸回鄉下爺爺家掃墓,晚上就住在老宅子。爺爺反覆叮囑,半夜別去堂屋,驚擾了祖先,要出事。他半夜渴醒,想找水喝,迷迷糊糊就走到了堂屋門口,剛要推門,就聽見裡面有動靜。
第二十一次輪迴。
林硯直起身,抹了把嘴角,目光緩緩掃過那些牌位。
最前面那一排,正中間的位置,是空的。
像是特意給誰留出來的位置。
就在這時,牌位群里,傳來「嗒」的一聲輕響。
像是有個牌位,輕輕往前挪了一下。
林硯屏住呼吸,定睛看去。
最中間的那個空位上,慢慢升起一個嶄新的牌位。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後面把它擺上來,輕輕放穩。
牌位上的黑漆金字,一筆一划,慢慢顯現。
赫然是:
先考林硯公之位
他自己的名字。
牌位往前又挪了挪,「嗒」的一聲,和其他牌位靠齊。
像是在說,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