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姓林——」
林硯猛地嘶吼出聲,聲音因為緊繃而沙啞,卻像一道驚雷,在封閉的祠堂里炸開。
木質化的蔓延驟然一滯。
族長的手停在了他的額頭前一寸的位置,枯瘦的手指僵在半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
圍著他的所有人影,都頓住了動作。
祠堂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香燭燃燒的「滋滋」聲,還在繼續。
「你說什麼?」
族長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點不敢置信。
「你再說一遍。」
林硯喘著粗氣,借著這片刻的停滯,拼命調動身體裡殘存的力氣,把已經木質化的手臂往回收了半分。
「我說,我不姓林。」
他抬起頭,迎上族長的目光,聲音斬釘截鐵。
「林建國是我繼父,我媽改嫁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八歲了。我本來姓蘇,叫蘇硯。」
「林家的列祖列宗,跟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我不是林家人,憑什麼歸位?」
話音落下,祠堂里一陣騷動。
人影們開始竊竊私語,聲音嗡嗡的,帶著慌亂。
族長的臉色變了,青白色的臉上泛起一層詭異的灰氣。
「不可能。」
他厲聲說,「牌位都寫了你的名字,你怎麼可能不是林家人?」
「牌位自己認主,只要是林家人,才會顯形。」
「你要是不姓林,它怎麼會立起來?」
他指著供桌上那個嶄新的牌位,手指微微顫抖。
林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個寫著「先考林硯公之位」的牌位,果然開始微微晃動。
上面的字跡,變得有些模糊,不再像剛才那樣清晰銳利。
牌位的底座,也慢慢從凹槽里浮起來一點,像是要倒。
顯然,血脈的說法,動搖了牌位的根基。
「你看,它都不穩了。」
林硯冷笑一聲,「因為我根本就不是林家的人。」
「你們找錯人了。」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活動自己的手指。
木質化的感覺正在慢慢消退,指尖重新恢復了血色和知覺。
果然,只要不被承認是林家人,這股力量就會減弱。
族長看著晃動的牌位,又看看林硯,臉上陰晴不定。
過了幾秒,他忽然冷笑一聲。
「就算血脈不是,又如何?」
「你頂著林姓活了十幾年,吃林家的飯,住林家的房,受林家的氣運。」
「這十幾年的香火情,你以為是白欠的?」
「欠了林家的,就得還。」
「就算不是林家人,也得留下。」
他猛地一揮手。
「列祖列宗聽令,此人占了林姓的名分,就該留下來抵債。」
「強行歸位!」
話音落下,所有的人影同時動了。
他們朝著林硯涌過來,青白色的臉上帶著怨毒和貪婪。
幾十隻枯瘦的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抓向他的胳膊、肩膀、頭髮。
冰冷的觸感瞬間布滿全身。
木質化的感覺再次襲來,這一次比剛才更快,更猛。
「不——」
林硯低吼一聲,猛地往旁邊一撞。
他撞開身邊的兩個孩童人影,衝到供桌旁邊。
那個寫著他名字的牌位,就在眼前。
根源就是它。
只要毀了它,是不是就能徹底破局?
這個念頭閃電般划過腦海。
林硯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個牌位。
「住手!」
族長大驚失色,厲聲喝止。
可已經晚了。
林硯的手已經攥住了牌位的兩側。
入手滾燙,像是抓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掌心瞬間傳來灼燒的劇痛。
他咬著牙,忍著疼,高高舉起牌位,狠狠往地上砸下去。
「砰——」
一聲悶響。
牌位砸在青磚地上,彈了一下,滾出去老遠。
居然沒碎。
只是側面磕掉了一小塊木屑,上面的字跡依舊清晰。
「沒用的。」
族長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祖宗牌位,哪是那麼容易碎的?」
「你越掙扎,歸位之後,就越老實。」
人影們又圍了上來。
林硯後退一步,後背抵在了神龕上。
他看著地上的牌位,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燭台。
木怕火。
就算是祖宗牌位,也是木頭做的。
他猛地探身,抓起供桌上的龍鳳燭。
燭火搖曳,滾燙的蠟油滴在他手背上,燙出小小的水泡。
他卻像是沒感覺到,舉著蠟燭,朝著地上的牌位走過去。
「你敢!」
族長臉色大變,厲聲呵斥。
「燒了牌位,你會魂飛魄散的!」
林硯腳步沒停。
「魂飛魄散,也比永遠困在這破木頭裡強。」
他蹲下身,把燭火湊向牌位。
燭火舔舐著黑檀木的表面,很快,邊緣泛起了焦黑色。
一股焦糊味散開。
牌位上的字跡,開始扭曲。
圍著他的人影們,發出尖利的嘶鳴,像是被燒到了一樣,紛紛後退。
族長的身體也變得透明了幾分,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有用!
林硯心中一喜,把燭火又湊近了幾分。
整個牌位的邊緣都燒了起來,暗紅色的火苗舔舐著木紋,慢慢往中間蔓延。
上面的「林硯」兩個字,慢慢被火焰吞噬,變得焦黑、捲曲。
人影們的嘶鳴聲更大了,一個個變得越來越淡,像是要消散。
族長的身影也越來越透明,他怨毒地看著林硯,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你會後悔的……」
「毀了牌位,你也別想活著出去……」
「林家的詛咒,會跟著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很快,族長的身影徹底消散了。
其他人影也跟著一個個消失,像是從來沒出現過。
祠堂里空蕩蕩的,只剩下林硯一個人。
還有地上燃燒的牌位,發出噼啪的聲響。
林硯鬆了口氣,手一軟,蠟燭掉在了地上。
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手心的灼傷和手背的燙傷傳來陣陣刺痛,卻讓他覺得無比真實。
贏了。
這一次,他真的破局了。
沒有死,沒有被同化,沒有變成牌位。
他真的打破了這個輪迴。
林硯撐著地面站起來,看著地上快要燒完的牌位,心裡一陣輕鬆。
二十二次輪迴,第一次真正贏了。
他轉身走向祠堂的大門。
這一次,木閂應該開了吧。
他伸出手,輕輕一推。
「吱呀」一聲。
厚重的木門,果然緩緩向兩邊打開。
外面是深夜的院子,月光灑下來,青磚地面泛著清冷的光。
果然開了。
林硯邁步走出去,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
清冷,帶著草木的香氣,沒有香灰味,沒有霉味,舒服極了。
他抬頭看向天空。
一輪彎月掛在天上,星星很亮。
活著的感覺,真好。
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不對。
院子的格局,不一樣了。
記憶里,祠堂外面是個小院子,種著兩棵老槐樹,還有個石磨。
可現在,院子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而且,地面也不是青磚,是水泥地。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猛地回頭。
身後哪裡還有什麼祠堂。
是一棟廢棄的老樓。
牆皮剝落,窗戶黑洞洞的,門口掛著一個牌子,鏽跡斑斑,寫著「林家祠堂」四個大字。
不對,這不是剛才的地方。
他剛才明明在青磚老宅里,怎麼會跑到這兒?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吱呀」一聲輕響。
老樓的門,自己開了。
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慢悠悠的。
「林硯——」
「你以為,毀了一個牌位,就沒事了?」
「你叫了十八年林硯,就是十八年的林家人。」
「十八年的債,得用十八輩子還。」
林硯猛地轉身。
聲音就在耳邊。
他的面前,站著族長。
這一次,身影是凝實的。
不再是半透明的亡魂,是實實在在的身體。
他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伸出手,朝著林硯的胸口,狠狠一推。
林硯往後踉蹌幾步,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不對,是撞在了……牌位上。
他猛地回頭。
身後,是密密麻麻的牌位。
他居然又回到了祠堂里。
而且,是被釘在了神龕上。
他的身體,正在慢慢和黑檀木融合。
手腳已經變成了木頭,腰也嵌了進去。
面前,是供桌。
供桌下面,站著另一個自己。
那個「林硯」抬起頭,看著他,咧嘴一笑。
「謝謝你啊,替我歸位。」
「我就可以出去了。」
他轉身,走向祠堂的大門。
木門打開,外面的陽光照進來,灑在他身上。
「對了,忘了告訴你。」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笑著說。
「每個牌位里,都困著一個想逃出去的人。」
「你毀的那個,是上一個我的牌位。」
「現在,輪到你了。」
他揮了揮手,走出了大門。
木門「哐當」一聲,重重關上。
木閂滑落,鎖死。
林硯被釘在神龕上,變成了嶄新的牌位。
視線正好對著門口。
他能看見供桌,看見香燭,看見滿地的香灰。
卻動不了,也說不出話。
耳邊,傳來族長滿意的聲音。
「歸位了。」
「等著吧,等下一個姓林的進來,你就能出去了。」
林硯的意識,慢慢陷入黑暗。
永遠的等待,無盡的香火。
這就是第二十一次輪迴的結局。
……
「嘀——嘀——嘀——」
刺耳的警報聲,在耳邊炸開。
林硯猛地回過神。
他坐在一間狹小的保安室里,面前是一排監控屏幕,泛著幽幽的藍光。屏幕上顯示的是一棟廢棄的工廠,各個角落的畫面來回切換。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是城郊廢棄製藥廠的夜班保安,負責巡邏和看監控。這廠子廢棄五年了,聽說以前出過生產事故,死了不少人,晚上總鬧邪,保安換了一個又一個。他是剛來的,工資高,想著熬一夜算一夜。
第二十二次輪迴。
林硯揉了揉太陽穴,牌位嵌進身體的沉重感還殘留在骨頭上,沉甸甸的。
他看向監控屏幕。
畫面里,空蕩蕩的車間,鏽跡斑斑的機器,窗戶破碎,地上散落著廢棄的藥瓶。
一切正常。
就在這時,其中一塊屏幕閃了一下。
車間最深處的角落,慢慢站起一個人影。
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戴著口罩,低著頭,慢慢直起身。
然後,它緩緩抬起頭,臉正對著監控鏡頭。
口罩滑到了下巴上。
那張臉,沒有五官。
一片光滑的、慘白的皮膚,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
和便利店那次的無臉人,一模一樣。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沉。
又來了。
而且這一次,是在廢棄製藥廠里。
不知多少個無臉的亡魂,在遊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