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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空牌歸位(下)

2026-09-18 14:38:12 作者: 茄了貓

  「我不姓林——」

  林硯猛地嘶吼出聲,聲音因為緊繃而沙啞,卻像一道驚雷,在封閉的祠堂里炸開。

  木質化的蔓延驟然一滯。

  族長的手停在了他的額頭前一寸的位置,枯瘦的手指僵在半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

  圍著他的所有人影,都頓住了動作。

  祠堂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香燭燃燒的「滋滋」聲,還在繼續。

  「你說什麼?」

  族長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點不敢置信。

  「你再說一遍。」

  林硯喘著粗氣,借著這片刻的停滯,拼命調動身體裡殘存的力氣,把已經木質化的手臂往回收了半分。

  「我說,我不姓林。」

  

  他抬起頭,迎上族長的目光,聲音斬釘截鐵。

  「林建國是我繼父,我媽改嫁過來的時候,我已經八歲了。我本來姓蘇,叫蘇硯。」

  「林家的列祖列宗,跟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我不是林家人,憑什麼歸位?」

  話音落下,祠堂里一陣騷動。

  人影們開始竊竊私語,聲音嗡嗡的,帶著慌亂。

  族長的臉色變了,青白色的臉上泛起一層詭異的灰氣。

  「不可能。」

  他厲聲說,「牌位都寫了你的名字,你怎麼可能不是林家人?」

  「牌位自己認主,只要是林家人,才會顯形。」

  「你要是不姓林,它怎麼會立起來?」

  他指著供桌上那個嶄新的牌位,手指微微顫抖。

  林硯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個寫著「先考林硯公之位」的牌位,果然開始微微晃動。

  上面的字跡,變得有些模糊,不再像剛才那樣清晰銳利。

  牌位的底座,也慢慢從凹槽里浮起來一點,像是要倒。

  顯然,血脈的說法,動搖了牌位的根基。

  「你看,它都不穩了。」

  林硯冷笑一聲,「因為我根本就不是林家的人。」

  「你們找錯人了。」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活動自己的手指。

  木質化的感覺正在慢慢消退,指尖重新恢復了血色和知覺。

  果然,只要不被承認是林家人,這股力量就會減弱。

  族長看著晃動的牌位,又看看林硯,臉上陰晴不定。

  過了幾秒,他忽然冷笑一聲。

  「就算血脈不是,又如何?」

  「你頂著林姓活了十幾年,吃林家的飯,住林家的房,受林家的氣運。」

  「這十幾年的香火情,你以為是白欠的?」

  「欠了林家的,就得還。」

  「就算不是林家人,也得留下。」

  他猛地一揮手。

  「列祖列宗聽令,此人占了林姓的名分,就該留下來抵債。」

  「強行歸位!」

  話音落下,所有的人影同時動了。

  他們朝著林硯涌過來,青白色的臉上帶著怨毒和貪婪。

  幾十隻枯瘦的手,從四面八方伸過來,抓向他的胳膊、肩膀、頭髮。

  冰冷的觸感瞬間布滿全身。

  木質化的感覺再次襲來,這一次比剛才更快,更猛。

  「不——」

  林硯低吼一聲,猛地往旁邊一撞。

  他撞開身邊的兩個孩童人影,衝到供桌旁邊。

  那個寫著他名字的牌位,就在眼前。

  根源就是它。

  只要毀了它,是不是就能徹底破局?

  這個念頭閃電般划過腦海。

  林硯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個牌位。

  「住手!」


  族長大驚失色,厲聲喝止。

  可已經晚了。

  林硯的手已經攥住了牌位的兩側。

  入手滾燙,像是抓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掌心瞬間傳來灼燒的劇痛。

  他咬著牙,忍著疼,高高舉起牌位,狠狠往地上砸下去。

  「砰——」

  一聲悶響。

  牌位砸在青磚地上,彈了一下,滾出去老遠。

  居然沒碎。

  只是側面磕掉了一小塊木屑,上面的字跡依舊清晰。

  「沒用的。」

  族長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祖宗牌位,哪是那麼容易碎的?」

  「你越掙扎,歸位之後,就越老實。」

  人影們又圍了上來。

  林硯後退一步,後背抵在了神龕上。

  他看著地上的牌位,又看了看供桌上的燭台。

  木怕火。

  就算是祖宗牌位,也是木頭做的。

  他猛地探身,抓起供桌上的龍鳳燭。

  燭火搖曳,滾燙的蠟油滴在他手背上,燙出小小的水泡。

  他卻像是沒感覺到,舉著蠟燭,朝著地上的牌位走過去。

  「你敢!」

  族長臉色大變,厲聲呵斥。

  「燒了牌位,你會魂飛魄散的!」

  林硯腳步沒停。

  「魂飛魄散,也比永遠困在這破木頭裡強。」

  他蹲下身,把燭火湊向牌位。

  燭火舔舐著黑檀木的表面,很快,邊緣泛起了焦黑色。

  一股焦糊味散開。

  牌位上的字跡,開始扭曲。

  圍著他的人影們,發出尖利的嘶鳴,像是被燒到了一樣,紛紛後退。

  族長的身體也變得透明了幾分,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有用!

  林硯心中一喜,把燭火又湊近了幾分。

  整個牌位的邊緣都燒了起來,暗紅色的火苗舔舐著木紋,慢慢往中間蔓延。

  上面的「林硯」兩個字,慢慢被火焰吞噬,變得焦黑、捲曲。

  人影們的嘶鳴聲更大了,一個個變得越來越淡,像是要消散。

  族長的身影也越來越透明,他怨毒地看著林硯,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你會後悔的……」

  「毀了牌位,你也別想活著出去……」

  「林家的詛咒,會跟著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很快,族長的身影徹底消散了。

  其他人影也跟著一個個消失,像是從來沒出現過。

  祠堂里空蕩蕩的,只剩下林硯一個人。

  還有地上燃燒的牌位,發出噼啪的聲響。

  林硯鬆了口氣,手一軟,蠟燭掉在了地上。

  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手心的灼傷和手背的燙傷傳來陣陣刺痛,卻讓他覺得無比真實。

  贏了。

  這一次,他真的破局了。

  沒有死,沒有被同化,沒有變成牌位。

  他真的打破了這個輪迴。

  林硯撐著地面站起來,看著地上快要燒完的牌位,心裡一陣輕鬆。

  二十二次輪迴,第一次真正贏了。

  他轉身走向祠堂的大門。

  這一次,木閂應該開了吧。

  他伸出手,輕輕一推。

  「吱呀」一聲。

  厚重的木門,果然緩緩向兩邊打開。

  外面是深夜的院子,月光灑下來,青磚地面泛著清冷的光。

  果然開了。


  林硯邁步走出去,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

  清冷,帶著草木的香氣,沒有香灰味,沒有霉味,舒服極了。

  他抬頭看向天空。

  一輪彎月掛在天上,星星很亮。

  活著的感覺,真好。

  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不對。

  院子的格局,不一樣了。

  記憶里,祠堂外面是個小院子,種著兩棵老槐樹,還有個石磨。

  可現在,院子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而且,地面也不是青磚,是水泥地。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猛地回頭。

  身後哪裡還有什麼祠堂。

  是一棟廢棄的老樓。

  牆皮剝落,窗戶黑洞洞的,門口掛著一個牌子,鏽跡斑斑,寫著「林家祠堂」四個大字。

  不對,這不是剛才的地方。

  他剛才明明在青磚老宅里,怎麼會跑到這兒?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吱呀」一聲輕響。

  老樓的門,自己開了。

  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慢悠悠的。

  「林硯——」

  「你以為,毀了一個牌位,就沒事了?」

  「你叫了十八年林硯,就是十八年的林家人。」

  「十八年的債,得用十八輩子還。」

  林硯猛地轉身。

  聲音就在耳邊。

  他的面前,站著族長。

  這一次,身影是凝實的。

  不再是半透明的亡魂,是實實在在的身體。

  他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伸出手,朝著林硯的胸口,狠狠一推。

  林硯往後踉蹌幾步,後背撞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不對,是撞在了……牌位上。

  他猛地回頭。

  身後,是密密麻麻的牌位。

  他居然又回到了祠堂里。

  而且,是被釘在了神龕上。

  他的身體,正在慢慢和黑檀木融合。

  手腳已經變成了木頭,腰也嵌了進去。

  面前,是供桌。

  供桌下面,站著另一個自己。

  那個「林硯」抬起頭,看著他,咧嘴一笑。

  「謝謝你啊,替我歸位。」

  「我就可以出去了。」

  他轉身,走向祠堂的大門。

  木門打開,外面的陽光照進來,灑在他身上。

  「對了,忘了告訴你。」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笑著說。

  「每個牌位里,都困著一個想逃出去的人。」

  「你毀的那個,是上一個我的牌位。」

  「現在,輪到你了。」

  他揮了揮手,走出了大門。

  木門「哐當」一聲,重重關上。

  木閂滑落,鎖死。

  林硯被釘在神龕上,變成了嶄新的牌位。

  視線正好對著門口。

  他能看見供桌,看見香燭,看見滿地的香灰。

  卻動不了,也說不出話。

  耳邊,傳來族長滿意的聲音。

  「歸位了。」

  「等著吧,等下一個姓林的進來,你就能出去了。」

  林硯的意識,慢慢陷入黑暗。

  永遠的等待,無盡的香火。

  這就是第二十一次輪迴的結局。

  ……

  「嘀——嘀——嘀——」

  刺耳的警報聲,在耳邊炸開。


  林硯猛地回過神。

  他坐在一間狹小的保安室里,面前是一排監控屏幕,泛著幽幽的藍光。屏幕上顯示的是一棟廢棄的工廠,各個角落的畫面來回切換。

  陌生的記憶湧上來:他是城郊廢棄製藥廠的夜班保安,負責巡邏和看監控。這廠子廢棄五年了,聽說以前出過生產事故,死了不少人,晚上總鬧邪,保安換了一個又一個。他是剛來的,工資高,想著熬一夜算一夜。

  第二十二次輪迴。

  林硯揉了揉太陽穴,牌位嵌進身體的沉重感還殘留在骨頭上,沉甸甸的。

  他看向監控屏幕。

  畫面里,空蕩蕩的車間,鏽跡斑斑的機器,窗戶破碎,地上散落著廢棄的藥瓶。

  一切正常。

  就在這時,其中一塊屏幕閃了一下。

  車間最深處的角落,慢慢站起一個人影。

  穿著白色的工作服,戴著口罩,低著頭,慢慢直起身。

  然後,它緩緩抬起頭,臉正對著監控鏡頭。

  口罩滑到了下巴上。

  那張臉,沒有五官。

  一片光滑的、慘白的皮膚,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

  和便利店那次的無臉人,一模一樣。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沉。

  又來了。

  而且這一次,是在廢棄製藥廠里。

  不知多少個無臉的亡魂,在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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