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鐘聲
雨是入夜以後下大的。
立冬還有幾天。臨江城卻像夏天一樣,下了一場雷雨。雷在東邊滾了一陣,後來就只剩下雨。雨打在筒子樓的鐵皮棚上,打在樓道的蜂窩煤上,響成一片。巷口的積水漫上了馬路牙子,嘩嘩地往陰溝里灌。
城裡十點以後就沒有人了。錄像廳的門帘子拉了下來,撞球廳的燈也滅了。只有雨,把整座城洗得只剩一層鐵皮似的聲響。
任守義九點半就躺下了。退休的人,睡得早。
睡前他聽了一會兒中波廣播。海灣那邊的事,播音員念地名,念得字正腔圓。他關了,躺下。雨聲從窗戶縫裡擠進來,一下,一下。
十一點二十五分,電話響了。
他摸黑起來,磕了一下床沿,趿著鞋走到五斗櫃邊,拿起話筒。
「老任?我,小周。值班室的。吵您覺了。「
「說。「
「剛才,十一點十七分,值班室來了個電話。「小周的聲音壓著,「我接起來,餵了兩聲,沒人應。我以為是串線,正要掛——「
「聽見了什麼。「
「聽見有聲音。咚——當——,兩下。像敲鐘,又不全像。悶得很,啞得很。像拿濕布捂著,敲一隻鐵皮桶。我喊了兩聲,那邊咔嗒一聲,掛了。「
任守義沒說話。他把話筒夾在肩上,摸煙。飛馬牌,兩毛八漲到四毛五,抽了三十年,沒換過牌子。火柴劃了三下才著。
「趙所長讓郵電局查了。「小周說,「半夜三更的,機房的人起來慢。說是鐘樓西南角那部投幣電話打的。投了兩個五分。沒說話,就掛了。「
「就那兩聲鍾?「
「就那兩聲鍾。我學不來那個聲。就是——當——當——,悶悶的,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趙所長說,這事邪性。「小周又說,「大半夜的,鐘樓底下,投了幣,不說話,就聽那兩聲鍾。「
任守義吸了一口煙。菸頭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
像有一根線,在不知道什麼地方,輕輕扯了一下。
他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
「鐘樓的鐘,雨天也悶。「他說。
「不是鐘樓的鐘。「小周說,「比那啞。比那鈍。我聽著,心裡發毛。「
「……「
「老任,您在刑偵隊那會兒,鐘樓那片,有沒有辦過什麼案子?趙所長說,讓我問問您。「
「沒有。「
「那,這電話——「
「沒內容就沒內容。「任守義說,「記在日誌上。「
「記了。「小周說,「寫的是,無內容報警。「
「嗯。「
「局裡老人都念您。「小周說,「趙所長說,您要在,這種事就有人拿主意了。「
「我退休了。「
「那,您歇著。吵您覺了。「
「嗯。「
電話掛了。任守義把話筒放回去,站在原地,沒動。
煙在指間燒著,灰落下來,他也不撣。
屋裡黑著。窗外的雨聲又密又勻。熊貓牌黑白電視在五斗柜上,黑著屏,像一塊安靜的磚。五斗柜上只擱著他的煙、他的火柴、他的茶缸——一個人的東西,擺不滿半個櫃面。白天的報紙壓在茶缸底下,頭版是海灣那邊的事,那些地名離這座城太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他站了一會兒,走回臥室,躺下。
睡不著。
筒子樓隔音不好。樓上人家的蜂窩煤爐子壓著火,鐵皮煙囪里噼啪響了一聲。樓下有人咳嗽,咳了幾聲,又沒了。
他在黑暗裡想:那個電話。誰打的。打給誰。想了半天,沒有答案。
後來,鐘樓響了。
十二點整。十二下。
每一下都悶,像從水底下傳上來的。他閉著眼,一下一下數著:一、二、三……十二。
雨那麼大,鐘聲還是透了過來。
鐘聲落下去,雨聲又滿上來。密密的,勻勻的。
這聲音,耳熟。
他說不上來,哪裡耳熟。
他坐起來,摸了一根煙,點著。走到窗邊,站著。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雨。鐘樓在東正街西頭,隔著一公里,他當然看不見。可他聽得見。
這城裡的鐘,他聽了三十年。雨天的悶,霧天的鈍,晴天的清越,他分得出來。可今夜,他在那悶聲里聽出了別的東西——一點熟,像隔年的舊帳,翻開來,認得,又記不得是哪一筆。
他說不上來。
煙抽到一半,他把臉埋進枕頭,重新躺下。腦子裡那些東西,不作數。他這麼告訴自己。
凌晨兩點出頭,電話又響了。
他翻身起來,接。
「老任。「小周的聲音有點緊,「機械廠出事了。「
「說。「
「倉庫里死了一個人。廠里的老會計,姓王,王本善。六十五了。「小周說,「更夫一點四十發現的。趙所長說,您要是方便,去看一眼。「
「我一個退休的。「
「趙所長說,這種事,得先有雙老眼睛。「小周頓了頓,「車我開過去接您。對了,郵電局回話了——就是鐘樓西南角那部投幣電話,投了兩個五分。「
任守義沒應聲。他放下電話,穿衣服。
白的確良襯衫,藍灰中山裝,扣子只扣下面兩顆。軍綠雨衣往身上一披,虎頭牌手電筒揣進兜里。腰上鑰匙串響了一聲——最裡頭那把舊銅鑰匙,掛了多少年了,打不開任何鎖,他也不記得是哪來的。
下樓。樓道轉角,他的永久二八靠在牆邊,車座上蒙著一塊塑料布。他側著身子過去。
樓下停著局裡那台BJ212。帆布篷,雨打在篷布上,響得厲害。小周坐在駕駛座上,半個肩膀都濕了。
「老任,上車。「
「嗯。「
「您退了這一年,身體還行吧?「
「嗯。「
「局裡老人都念您。「
任守義沒接話。車從東正街出去,過鐘樓十字口。雨打在篷布上,車裡只有刮雨器的聲音,咯吱,咯吱。
雨里的鐘樓黑黢黢地戳在十字口正中。青磚塔身,鐵皮包木的尖頂,四層,民國十六年建的。南面的指針還走著,東面的也走著。十點以後鐘樓的燈就熄了,只剩那兩個鐘面,在雨里泛著一點白。磚縫裡的青苔讓雨泡得發黑,順著牆角淌水。底層拱形門洞裡,停著兩輛自行車,讓雨澆著。
西南角,鍾橋橋頭,那部公用電話亭立在雨里。
鐵皮綠漆。玻璃上貼滿了油印紙條——疏通下水道,家教,治腳氣。亭里燈亮著,昏黃昏黃的。這盞燈是長明的,雨夜裡看過去,像一隻獨眼。雨順著玻璃往下流,紙條上的字洇成一片。
任守義隔著雨看了它一眼。
沒說話。
過鐵路道口的時候,一列貨車正從南邊過來,汽笛拉了一聲,聲音讓雨泡得發悶。欄杆放下,BJ212停在雨里等著,雨水順著擋風玻璃往下淌,刮雨器咯吱咯吱地響。車廂一節一節從雨里駛過去,數了二十幾節,才過完。
車過鐵路道口,再往南。機械廠的大門敞著,門衛室的燈亮著。廠門口的宣傳欄讓雨澆著,《關於企業改制的通知》貼在上頭,旁邊是待崗名單,紙邊卷了起來,一行一行的名字讓雨泡著。
更夫老鄭在門衛室里等。五十多歲,披一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
「任隊。「他叫。
「走。「
老鄭打著手電帶路。廠區里黑,雨大,路邊的齒輪箱、翻斗車讓雨淋成一片鐵色。走到東北角,倉庫到了。
青磚牆,鐵皮頂。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光。
「一點四十,我巡到這兒。「老鄭說,「門虛掩著,燈亮著。我進去一看,王會計倒在門裡兩步遠。我沒敢動,跑回門衛室打的電話。34217。「
「認得他?「
「認得。鐵算盤嘛。算盤打得響,嘴閉得緊。退下來兩年了,盤庫,又把他請回來。「
任守義站在門口,沒急著進。
他先看了看門。鐵皮包的門,門鼻子上的掛鎖是開著的,鎖環搭在扣上,沒扣。地上的鑰匙——一串三把,一把大號的掛鎖鑰匙,兩把小的——躺在屍體頭邊一步遠。
他這才推門進去。
燈亮著。一盞白熾燈,瓦數小,照得倉庫昏黃。燈繩從門口那根屋樑上垂下來,拖到地上,繩頭是塑料的,磨得發白。空氣里是鐵鏽味,潮味,麻袋的霉味。生鏽的齒輪箱碼成幾垛,成捆的麻袋靠牆立著,像一排沉默的人。
王本善倒在地上。
側臥。臉朝著門。右手伸向門口的方向,像要起來開門,沒起來。深灰中山裝,洗得發白,扣子扣到領口,一顆不落——老人家的規矩。胸前掛著一副老花鏡,繩子繫著。腳上黑布鞋,鞋底有泥,幹了一半。
任守義蹲下去。
沒血。沒外傷。這個人像是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躺下了。
他蹲下去,又站起來。蹲下去,又站起來。最後半跪在地上,用手電一寸一寸照過屍體和門之間的地面。
門檻上有泥,半乾的。裡面的水泥地面潮,有幾處水漬。腳印有,濕的,亂的——更夫的,他的,還有別人的。
手電的光從王本善臉上移開。死人的臉,他見過太多。這張臉乾淨,像剛剛還在算帳,一筆一筆,算到一半,放下了。
他不動那些衣兜,只用手電照著看。
右手食指、中指有繭,握筆握的。指縫裡有一點墨漬,洗不掉的那種。
左邊兜里鼓著:幾張糧票,橡皮筋扎著。一支英雄鋼筆,筆尖還帶著墨。一塊手帕。半包大前門。手腕上一塊上海表,錶帶是皮的,舊了,錶蒙子上一道裂紋,從邊上裂到中間。錶停著——十一點一刻。
他盯著那表看了一會兒。
電話是十一點十七分打的。
前後腳。
內兜里,露出一角油紙。
手電的光在那角油紙上停了一會兒。任守義沒動它。
他站起來,往倉庫里走了一圈。
齒輪箱上的灰積了厚厚一層。麻袋垛中間,空著一個當,像有人常在那兒站。他走到那個空當里,站了一會兒。從那個位置看過去,正對著東牆上的掛鍾。站在這兒的人,抬一抬頭,就能看見那台鐘。
他看了看那些麻袋。成捆的,口扎著。他沒動。
東牆高處,掛著一台鐘。
鐵皮殼子,綠漆剝落得差不多了,鐘面發黃,數字是羅馬的,漆掉了一半。擺是銅的,泛著暗光,左一下,右一下。倉庫里靜,那鐘的走時聲就顯得格外響。
嗒。嗒。嗒。
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任守義站在鍾底下,仰頭看了一會兒。鐘面指在兩點五十七。他摸出自己的表——上海表,走得准——三點零二。
慢五分。
他掏出小本子。塑料皮,印著「工作手冊「四個字。掏出來先摸了兩下內兜,才揣好本子。字小,只寫關鍵詞。
王本善,65,會計。側臥,向門。掛鎖未扣。鑰匙離手一步。錶停11:15。電話23:17。兜:糧票、鋼筆、油紙角。掛鍾慢5分。
寫到這裡,他停了筆。
掛鐘響了三下。
當——當——當——
啞。鈍。像拿木槌敲一隻空鐵皮桶。
倉庫里靜得發沉。三聲響完,餘音還在雨聲里晃。
任守義沒動。煙在嘴角燒著,灰落下來,他也不撣。
他在這聲音里站了一會兒。
這地方,他來過。
什麼時候來的,他想不起來。可這味道,這聲音——熟。
他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
鍾,不對。
「老任。「小周蹲在王本善邊上,也看了一會兒,「沒外傷。我看著,像心臟驟停。「
「像。「任守義說。
保衛科值班的老葛披著雨衣趕過來,站在門口,不敢往裡進。
「王會計返聘回來盤庫的。「老葛說,「廠里要改制,上頭催著盤庫,盤了一個月了。白天他說,帳和實物對不上,差著東西。晚上說,再核一遍。「
「差什麼。「
「他不說數字。「老葛搓著手,「就說差著東西。差的是東西,不是數。鐵算盤嘛,嘴緊。星期六晚上,廠里沒人,就他一個。「
「倉庫鑰匙呢?「
「盤庫那陣子,鑰匙在他手裡。「老葛說,「厂部那把,鎖在鐵櫃裡。今兒沒人動過。「
任守義看了看地上的鑰匙,又看了看虛掩的門。
「門是誰開的?「
老葛搖頭。老鄭也搖頭。
「燈呢?「
「來的時候就亮著。「老鄭說。
任守義沒說話。他站在門口,看著雨。
雨打在鐵皮頂上,噼里啪啦,像炒一鍋豆子。
「任隊,「小周湊過來,壓低聲音,「趙所長說,天亮讓您去局裡坐坐。「
「坐什麼。「
「沒說。「小周說,「就說,讓您去坐坐。「
任守義把菸頭摁在牆上,摁滅了。
「屍體別動。等法醫。「他說,「鑰匙別撿。門別關。「
「哎。「
「回去。「
回門衛室,老鄭給他們倒了兩杯水,又從兜里摸出半包煙,遞過來。任守義接了,沒點。水是暖壺裡的,有一股鐵鏽味。他喝了一口。
老鄭哼起歌來。哼的是電視裡那首——悠悠歲月,欲說當年好睏惑。哼了兩句,自己停了。
「廠里倆月發一半工資,剩下打白條。「老鄭說,「我一個巡夜的,一個月一百八。這日子,越過越沒個準頭。「
任守義沒接話。
「任隊,「老鄭又說,「王會計那人,不該是這個死法。「
「哪個死法?「
「我說不上來。「老鄭想了想,「他心好啊。上回我在門口打盹,他打門口過,還跟我說,老鄭,天冷,多穿點。「
任守義看了他一眼。
「早點睡。「他說。
吉普車把他送到樓下。
任守義上樓。樓道里蜂窩煤碼到膝蓋高,他側著身子過去。三樓,開門,進屋。雨衣掛到門後,水珠滴了一地。
他泡了一杯茶。搪瓷缸,白底紅字,印著一個「獎「字。茶垢一指厚。濃茶。喝了一口,燙,擱下。又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
燈沒開。巷口路燈的光從窗戶進來,落在五斗柜上。窗台上那盆君子蘭,葉子耷拉著,半死不活。他也沒管。
他坐在人造革沙發上,又喝了一口茶。
站起來,走過客廳。
牆上那面老式圓鏡,掛在那兒多少年了,他不記得。鏡面在昏暗裡泛著一點光。他側了側身,從鏡子邊上繞了過去。
回到沙發坐下。掏出小本子,把今晚記的,又看了一遍。
王本善,65,會計。側臥,向門。掛鎖未扣。鑰匙離手一步。錶停11:15。電話23:17。兜:糧票、鋼筆、油紙角。掛鍾慢5分。鍾,不對。
他合上本子。
停了一會兒。又翻開,往前翻,翻到折角那一頁。
那一頁上,是他退休以後抄的舊案卷宗編號。字小,一行一行,十幾行。大多是八〇年前後的。有的後面畫著問號,畫得很小,像怕人看見。有的後面空著。
他退休一年了。檔案室待了快十年。那幾年,他把舊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退下來以後,沒事做,還是一趟一趟往檔案館跑。管檔案的郭彩雲,每回見他來,都不問他找什麼。
翻完了,把編號抄在本子上。抄了做什麼用,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指尖落在一行字上。
80·114機械廠倉庫錢守拙意外
他盯著那行字。
窗外,鐘樓又響了。
四點。四下。
悶。鈍。從雨里傳過來,像隔著什麼。像隔著一層鐵皮。
任守義走到窗前,站著。雨小了一些。巷口的路燈把雨絲照成一片亮亮的帘子。煙在手裡,滅了,也不知道。灰還掛在菸頭上,一截,沒掉。他也沒撣。
他想起倉庫里那台鐘。
他想起電話里那兩聲。
他聽完了四下。
這個聲音,他聽過。
那是1980年冬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