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頭一個星期一，天陰著，風從江上過來，刮在臉上像砂紙。
任守義七點出門。筒子樓的走廊里堆著蜂窩煤，還有半棵大白菜，他側著身子繞過去，下了樓。樓口的痰盂結了薄冰，他看了一眼，沒踩。
早點攤的鍋蓋一掀，熱氣騰起來，糊住半條街。他花兩毛錢買了四個包子，邊走邊吃，手揣在灰呢子大衣兜里。大衣肘部有補丁，針腳密，是他自己縫的。攤主舀豆漿的勺子磕著鍋沿，噹噹響。他吃完包子，把油紙攥成一團，揣進兜里。
路過鐘樓，他抬頭看了一眼。大鐘指在七點二十。鐘樓根下的修表攤還鎖著，鐵皮箱子蒙著一層露水。他收回目光，往前走。
機械廠門口圍了幾個人，牆上新貼了一張紙，白紙黑字，印著「改制「兩個字。有人踮著腳看，有人搖頭。任守義沒停，從人堆邊上走過去。
到市局門口，傳達室的老陳正蹲在台階上喝粥。老陳抬頭：「老任，來了。「
「嗯。「
「這一個禮拜，天天來。「老陳說，「返聘返聘，倒真把自己當上班的了。「
任守義沒接話，邁過門檻往裡走。他走得不快，但不停。以前他不是這樣——在檔案室那幾年，他走到傳達室總要站一站，說兩句閒話，一根煙抽完才進去。現在他不站了。
兜里，本子貼著胸口。他摸了一下。
傳達室的牆上貼著今年冬天的值班表，老陳的名字排在第一個。任守義看了一眼，沒停。院子裡，兩輛吉普車並排停著，車頭上結著霜。他繞過車，上了台階。
市局的院子還是老樣子。梧桐樹禿了，牆根的青苔凍成深色。今年局裡的煤指標緊，暖氣要等到中旬才燒，辦公室里的人都穿著棉襖辦公，說話帶白氣。
進了樓門洞，穿堂風迎面撲來。他搓了搓手，哈了一口氣。上了二樓，樓梯口一個年輕民警抱著一摞卷宗往下走，側身讓路：「任隊，早。「
「早。「
任守義上了三樓。走廊里飄著煙味和茶味。路過刑偵隊辦公室，門半掩著，裡頭有人喊：「任隊！來一根？「
他擺擺手，繼續走。
趙局長辦公室的門開著。任守義在門口站了兩秒，敲了敲門框。
「進來。「
屋裡比走廊暖一點。趙局長坐在桌子後頭，面前一隻搪瓷缸，印著「獎「字，茶垢一指厚。桌角掛曆翻在十二月，紅字印著「3「。
任守義走進去，把腋下夾的三本卷宗放在桌角，站在桌前，沒有坐。
趙局長看了一眼卷宗，又看他。沒說話，把搪瓷缸往邊上挪了挪，又往對面推了推——那裡倒扣著一隻缸子，是任守義以前用過的。任守義沒動。
任守義掏出小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頁。他說話向來不看本子，今天看了。看一眼，說一句。
「王本善。機械廠老會計。十一月三號，倉庫門口，心臟驟停。「
「薛長貴。倉庫管理員。十一月十八號，家裡，煤氣。「
「老吳。運輸隊的。十一月二十一號，江邊，落水。「
他說完，停住。屋裡靜下來。樓下院子裡有人喊了一嗓子，又沒了。
鐘樓敲了十下。隔著半個城，鈍鈍的，像敲在棉被上。
任守義合上本子。
「三個人，都是機械廠的。「
「都是1980年前後，經手過廠里錢的人。「
「都是意外。「
他頓了頓。
「1980年，廠里有一筆帳，對不上。「
「有人在清。「
「清掉的，都是知道那筆帳的人。「
趙局長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涼了。他放下。
「三起，你都去過現場？「
「都去過。「
「屍檢呢？「
「都看了。心臟驟停，煤氣中毒，溺水。報告都沒問題。「
趙局長沒說話。
「問題不在報告。「任守義說，「問題在這三個人，都認識錢守拙。「
「你說的是錢守拙案？「
「是。「
「那個案子，定性意外，辦結十年了。「
「辦結十年。「任守義說，「人還在死。「
趙局長沒接話。他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夾在手裡，看著菸頭。
「為什麼是現在？「
「再死一個，就壓不住了。「
趙局長把菸灰彈進缸子，沒接這句。
「你查舊案，翻出來還是意外，怎麼辦？「
「翻出來什麼，就是什麼。「
趙局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
「帳的事，你怎麼知道的？「
「檔案室那幾年，翻出來的。「任守義說，「1980年廠里的憑證，缺了幾本。「
「憑證在廠里。「
「借閱記錄在局裡。「任守義說，「錢守拙的卷宗，借閱記錄被人塗過。「
趙局長抽菸。菸灰掉在桌上，他沒彈。
「查這個，要多久？「
「不知道。「
「要動多少人？「
「就我一個。「
任守義又說：「王本善死前，把一樣東西留給了他閨女。半張畫。畫的是鐘樓。「
「東西呢？「
「在我這兒。「
「鐘樓？「趙局長問。
「1980年，鐘樓大修過一回。「任守義說，「廠里的帳對不上的，也是那一年。「
趙局長沒接話，菸灰又掉了一截。
「家屬那兒，都簽了字？「他問。
「簽了。「
「簽了，就別再驚動。「
「嗯。「
趙局長把煙抽完，摁滅。他又摸出一根，沒點，夾在指間轉。他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任守義站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坐下。
「查可以。「
「別聲張。「
「嗯。「
「廠里改制，市里盯著。別讓上面難做。「
「嗯。「
「你手上，得有東西。「趙局長說，「空口白牙，到哪兒都立不住。「
「嗯。「
趙局長把紅塔山往任守義面前推了推。任守義沒接，從自己兜里摸出飛馬，點上。菸灰落在卷宗上，他沒撣。
「讓傅秋實跟你。「趙局長說。
「他手穩，嘴緊。「
任守義抽菸。半根煙抽完，他才說：「嗯。「
趙局長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內線。
「傅秋實，上來一趟。「
電話放下，屋裡又靜了。任守義站著，把煙抽完，摁在菸灰缸里。他沒坐下。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過來。不快，很穩，皮鞋。到了門口，停住。
「趙局。「
「進來。「
傅秋實走進來。平頭，國字臉，深灰夾克，白襯衫領子洗得發白。他進門先看趙局長，又看見站在桌前的任守義，腳步頓了一下。
「……任隊。「
「嗯。「
趙局長：「你跟著任隊，查個案子。「
傅秋實看了任守義一眼。
「……好。「
任守義：「明天開始。八點，局裡。「
傅秋實：「好。「
他的目光從任守義臉上移開，落到桌角那三本卷宗上。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印著「王本善「三個字。他看了一眼，沒問。
任守義也沒說。
屋裡安靜了三秒。傅秋實把目光收回來，點了點頭。
「那我先下去了，趙局。「
「嗯。「
傅秋實轉身出去，帶上門。腳步聲順著走廊遠了，還是那個節奏，不快，不慢。
任守義把卷宗一本一本收起來，夾回腋下。
趙局長看著窗外，把涼茶潑了，續上熱的。
任守義走到門口，停住。沒回頭。
「趙局。1980年那幾天，我腦子裡的東西，被動過。「
「現在記不起來。等我想起來——「
後半句，他沒說。
趙局長沒接話。屋裡只有搪瓷缸磕桌沿的聲音。
任守義下樓。院子裡冷，他緊了緊大衣。走出大門，老陳在台階上喊：「老任，明兒還來？「
「來。「
「嘿。「老陳笑了一聲。
任守義已經走遠了。鐘樓立在城東，灰撲撲的，大鐘指在十點半。天還是陰的。
下午，他在刑偵隊辦公室靠窗那張桌子坐下。桌子是返聘那天趙局長讓人騰出來的，玻璃板底下壓著去年的工作安排表，紙邊發黃。他把三本卷宗摞在桌角，把本子壓在卷宗上頭。
有人端著缸子過來：「任隊，三個都定意外了，你還翻？「
「看看。「
「看啥？「
「看看有沒有看漏的。「
那人站了站，沒再問，走了。任守義翻開本子，從折角那一頁往後，把上午跟趙局長說的，又對著卷宗對了一遍。字對上了。時間對上了。姓名對上了。對完，他把卷宗合上，指節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他抽了根煙，把菸灰彈在桌腿邊自己的缸子裡——白底紅字，印一個「獎「字，茶垢一指厚。煙抽到一半，他掐了，把卷宗又翻開，翻到現場照片那幾頁，看了很久。
腰裡的BP機響了一聲。他看了一眼，不是局裡的號，沒回。
五點多，辦公室的人陸續走了。有人鎖抽屜：「任隊，還不走？「
「就走。「
他等那人下了樓，把本子從卷宗底下抽出來，翻到折角那一頁，又看了一遍，才裝回內兜，鎖了抽屜，走。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他走到鐘樓底下，鐘樓敲了六下。修表攤收了，鐵皮箱子鎖著，攤主不在。他站了站，走了。路過賣滷味的攤子，他買了一截豬頭肉，用油紙包了，夾在腋下，走回筒子樓。走廊里有人炒菜，油煙辣眼睛。他進屋，把門帶上。
第二天夜裡，下起了小雨。
筒子樓的走廊濕了，蜂窩煤碼在牆根，被雨洇出黑印子。任守義住二樓最裡頭一間。屋裡沒生爐子——他一個人，嫌費煤。冷，就穿著棉襖坐。
客廳那面圓鏡，蒙著灰。他走過去，沒看。
檯燈擰亮了。白熾燈，瓦數小，光發黃。桌上攤著那本塑料皮「工作手冊「，巴掌大，封面磨得發白。旁邊一包飛馬，一盒火柴，一隻搪瓷缸，茶泡得發黑。
他泡了新茶，點上煙，把本子拿起來。塑料皮封面冰涼，貼著手心。雨打在油氈頂上，密一陣，疏一陣。他沒有急著翻，先坐了一會兒，聽雨。然後翻開。
從第一頁翻起。
第一頁，十一月三號。他的字，又小又擠，像趕出來的：
「王本善，65，會計。側臥，向門。掛鎖未扣。鑰匙離手一步。錶停11:15。電話23:17。兜：糧票、鋼筆、油紙角。掛鍾慢5分。鍾，不對。「
他看了一遍。
字還是那個字。筆還是那支筆。一個月前，他蹲在倉庫門口寫的。那時候本子還是新的，第一頁就記了這個。
他把這頁看過去，翻下一頁。菸灰落在頁角，他撣了。窗外，雨絲貼著玻璃往下淌，屋裡只有檯燈的嗡嗡聲。
「薛長貴，57，倉庫。仰臥。被褥齊整。煤氣閥開三圈。錶停21:40。窗，沒關嚴。門，從裡頭插的。「
「老吳，61，運輸。俯臥，臉朝下，漂在橋墩下頭。鞋在岸上，擺得齊。上海表，浸水，停在14:20。「
他停了一下。火柴劃著名，點上第二根煙。他把火柴盒翻過來，數了數，還剩五根。窗台上積了一層灰，灰里有一道手印，是他白天開窗留下的。他沒看，把煙點上，繼續翻。
再往後翻，本子上記的東西越來越短，字越來越急：
「鐵算盤：帳，咽了三十年。「
「80·114（？）「
問號畫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重。
「郭：不是頭一個。「
「83、85、88、89。四年，四個。「
「有人在清。「
「都是一個人。「
「越來越快。「
「鍾橋修表攤「——旁邊畫了個圈。
這一頁，他停得最久。圈畫了兩遍，第二遍比第一遍重。
「財務科。倉庫。都死了。「
「知情者：一個不剩。「
「王敏：油紙包。鐘樓的畫。「
「我的記憶，被動過。「
最後一行，字幾乎戳破了紙。
他抽了一口煙，半天沒動。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他沒撣。雨聲密了一陣，又疏了。他把本子合上，又翻開，停在那一頁。檯燈嗡嗡響。窗外，雨打在走廊的油氈頂上，密密的，像有人在遠處篩豆子。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夾著雨星撲進來，撲在臉上。他站了一會兒，關上，回來坐下，往搪瓷缸里續了熱水。
又往後翻了幾頁。後面幾頁記的是別的：
「錢守拙：1980.11.8。財務科。鐘樓大修，同一年。「
「帳。對不上。「
「憑證：缺。「
「借閱記錄：塗過。「
他看了兩遍，翻回去，從第一頁起，一頁一頁翻到今天。一個月，三起新案，十年舊案。一條線，從王本善的掛鍾，畫到鐘樓。他數了數用掉的頁數——四十七頁。從十一月三號，到十二月四號，三十二天。
他抽完第二根煙，又點上第三根。指腹在紙面上摩挲，那一頁寫著「我的記憶，被動過「，字跡透到背面。
他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空白頁不剩幾頁了。他從內兜里摸出那半張殘片——油紙包著，邊角卷了。這半張畫，是那姑娘塞給他的。紡織廠的，姓王。她爸死前那一夜，把油紙包塞給她，說「拿給老任「。她跟了他三天，才找到機會塞過來。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她說話的時候絞著挎包帶子，指節發白，眼睛不看人——說到她爸，才抬起來。
展開。畫的是鐘樓。鉛筆畫的，線條細，塔尖、窗、大鐘都在，只有下半截撕掉了。
她把那句話也留給了他：這城裡，只有老任會替死人說話。
他把殘片放進本子最後一頁，壓平，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
本子平平整整，放在桌上。
窗外，鐘樓立在雨里，黑黢黢的。鐘樓敲了十一下。隔著雨，鐘聲發悶，像從水底下浮上來的。
他聽了一會兒。把最後一根煙抽完，摁滅在搪瓷缸蓋上，拉滅了燈。
屋裡黑下來。走廊那頭有人咳嗽，又靜了。雨還在下。隔著牆，能聽見走廊里誰家的收音機，咿咿呀呀，唱到一半，關了。
第三天，多雲。雲很厚，壓著城，沒有雨。
任守義七點半到市局。老陳正在掃院子：「老任，今兒早。「
「嗯。「
他在刑偵隊辦公室泡了茶，把掛曆上的日子看了一眼——紅字印著「5「。腰裡的BP機響了一聲，他沒看。他把本子放進內兜，想了想，又拿出來，翻到折角那一頁。然後坐下，等著。
八點差十分，傅秋實來了。他把永久二八支在車棚，鎖好，上樓。推門，看見任守義，頓了頓。
「任隊。「
「嗯。坐。「
傅秋實坐下，把黑色皮面筆記本和英雄鋼筆擺在桌上——筆尖磨禿了，筆帽咬出牙印。他等著，沒催。
任守義把茶喝了一口，燙，放下，等它涼。
八點，鐘樓敲了八下。隔著半個城，鈍鈍的。
傅秋實合上筆帽，等著。
「先從卷宗80·114的借閱記錄查起。「任守義說。
「80·114？「
「錢守拙案。1980年的。「
傅秋實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隨即翻開本子，把「80·114「寫下來，字跡工整。
「借閱記錄上籤過字的人，都得記下來。「任守義說，「案卷里記的，是卷宗里有的。借閱記錄記的，是卷宗沒有的。「
「嗯。「
「要調卷宗，得有手續。「傅秋實說。
「手續我來。「
「好。「
任守義站起來，拿起灰呢子大衣。傅秋實也站起來。任守義把本子裝進內兜，扣好扣子，先走。傅秋實落後半步，跟著。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走廊里有人打招呼：「任隊，小傅，出去啊？「
「嗯。「
下了樓，出了大門。老陳在門房窗口探出頭：「小傅也來了？今兒你們爺倆一塊兒出去？「
「嗯。「
檔案館在三道街，灰磚樓，鐵門。走了二十多分鐘。霧還沒散盡，街上人多，自行車鈴響成一片，公共汽車吐著黑煙。郵局門口排著隊，報刊亭的《臨江日報》頭版印著海灣戰爭的標題。任守義走在前頭，傅秋實落後半步，像影子，不搶光。
一路上，兩個人沒說話。過了鐘樓，過了工人文化宮。錄像廳門口換了新海報，任守義沒看。
到了檔案館門口，任守義停住，回頭看了傅秋實一眼。灰磚樓不高，門臉舊，門楣上「臨江市檔案館「幾個字漆皮剝落。門口停著兩輛自行車，一輛永久，一輛飛鴿。
「進去以後，少說話。看記錄，記名字。「
「嗯。「
鐵門半掩著。任守義伸手，推開。門軸鏽了，吱呀一聲。
樟腦味、舊紙味，混著一股說不清的涼氣，從門裡湧出來。屋裡暗，櫃檯後頭一盞檯燈亮著。
他走進去。
身後，鐘樓響了一下——八點半。
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