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八日,星期六。天亮得晚。
馬波五點半醒來,屋裡還是黑的。他沒有開燈,摸到床頭的上海表,拿起來貼在耳邊。表走得勻,滴答聲細而穩。他聽了三秒,放下,穿衣。
藍灰勞動布工作服,外面罩帆布圍裙。他彎腰系圍裙帶子的時候,背有點僵,十二月的寒氣在骨頭縫裡。他往手心哈了一口氣,搓了搓,又去夠床底下的鐵皮工具箱。
工具箱三把鎖。他一把一把打開,鎖舌彈回去的聲音在清早的屋裡很脆。裡面是絨布包著的表,一把鑷子,一截鉛筆頭,還有一張舊照片。照片他碰也沒碰,只把鑷子和目鏡拿出來,別進圍裙兜里。
出門的時候,天邊剛有一線灰白。
河上浮著薄霧,霧貼著水面走,鐘樓的尖頂從霧裡露出來,像個沒睡醒的人。馬波推著車過了橋。車把上掛著工具箱,車后座綁著油布棚的骨架和幾根竹竿。
橋東堍,老地方。
他把竹竿支起來,油布棚頂拉平,壓上磚頭。風從河面過來,油布嘩啦響了一下,又服帖下去。玻璃櫃檯是昨天收攤時用絨布罩著的,他掀開絨布,折好,疊進工具箱。櫃檯里整整齊齊——三排表,一排修好的,兩排待修的。每塊表底下壓一張小紙片,寫著姓名和取表的日子。他一張一張看過去,字是他自己的,工整,細,像刻的。
然後他站直,往北看。
鐘樓的大鐘,時針指著六點二十七分——分針還差三分才到三十。他低頭看自己的表:六點三十一分。差四分鐘。
他沒說話。這四分鐘,城裡沒人知道。他也從沒說過。
攤子支好,天還沒大亮。街上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一串,照見早起的人影,縮著脖子,走得很快。十二月,橋頭的鋪面開門都晚。只有方老闆的雜貨店開了,門板卸下兩塊,露出裡面黑黢黢的櫃檯。
馬波在攤子後面坐下,從圍裙兜里摸出搪瓷缸。茶葉是昨天剩的,泡了一夜,顏色黑得發苦。他倒了半缸開水,蓋上蓋,焐著。又摸出那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夾在耳朵上——夾了很久,沒有點。
他把目鏡夾上右眼,眯起左眼,從櫃檯里拿出一塊表。上海牌,走時慢。他擰開後蓋,鑷子探進去,齒輪的齒尖在鏡片裡放大,銀亮的一粒。他的手很穩,鑷子夾起遊絲,換了個位置,又放回去。表殼後蓋里有一圈灰,他拿絨布擦了,再擰緊。
修完一塊,他拿起來,貼在耳邊聽。
聽的時候他閉著眼。嘀嗒,嘀嗒,均勻,密實。他放下表,在紙片上添了一個字:「好。「
日頭上來,霧散了。鐘樓敲了九下。
馬波抬頭看了一眼。大鐘的指針,比他的表慢四分鐘。他沒有動,低頭繼續修表。
一上午沒什麼生意。十二月的周六,橋頭人比平時多些,但都是路過,沒有人停下來看表。有一個中年婦女拿了一塊石英表來,說走兩天就停。馬波拆開看,電池的簧片鬆了。他拿鑷子撥了撥,裝上,表又走了。女人問多少錢。
「五毛。「
女人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毛票子,放在櫃檯上。馬波收起來,壓在玻璃櫃角的一塊磚頭底下。女人走了。
又過了半晌,來了一個小孩,踮著腳趴在櫃檯上,看櫃檯里的表,看了半天。
「師傅,「小孩說,「鐘樓的鐘,幾點響一下?「
「整點。「
「那晌午十二點,響十二下?「
「嗯。「
小孩想了想,說:「那我晌午來聽。「
他跑走了。馬波看著他跑過橋,鑽進巷子裡,低下頭繼續修表。晌午,鐘樓敲了十二下。小孩沒有來。風把油布棚吹得嘩啦響,馬波在棚子底下坐著,手裡一塊表,拆了裝,裝了拆。
下午,風大了。油布棚被風掀起一角,馬波站起來壓磚頭,看見橋那頭走來一個人,穿深灰中山裝,皮鞋,走得慢,像在數橋面的石板。
馬波坐回凳子上。
那人走到攤子前,站住了。他沒看櫃檯里的表,看的是馬波。
「馬師傅。「
馬波放下手裡的表,抬起頭。深灰中山裝,扣子扣到第二顆,皮鞋擦得乾淨,灰撲撲的,是走多了路的灰。臉生,四十上下,眉目平淡,放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那種。
他見過這個人。來過一回,也是這身衣裳,站在這攤子前,說了幾句話,走了。
「修表嗎。「馬波說。
那人沒答。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
是一塊表。舊的,錶蒙子上有一道裂紋,從十二點方向斜著劈到六點方向,像一道舊傷。錶帶是褪了色的皮,磨得發亮。他把表放下的時候,手指在錶蒙子上按了一下,像是確認它還在。
「東家說,「那人開口,「這塊表,您給看看,走時不准。「
馬波低頭看那塊表。錶蒙子的裂紋在日光下閃了一下。他伸出手,把表拿起來。
表很輕。後蓋有磨損,劃痕密得像蛛網。他翻過來,又翻過去,指尖順著錶帶摸了一遍——皮已經硬了,彎折處起了毛。他按開表把,擰了兩圈,發條有勁。他把它貼在耳邊。
機芯在走。走得慢,一下,一下,像累了的人在喘。
馬波放下表,說:「嗯。「
那人的手還垂在身側,沒動。他站在攤子前,風從河面過來,把他的中山裝下擺吹起來一角。他等了一會兒,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東家還說,最近城裡不太平。表攤的生意,不急。修好了,放著就行。「
馬波說:「嗯。「
那人看著他,看了有一陣。馬波沒有抬頭。他把那塊表放在櫃檯上,裂紋的錶蒙子朝上,日光在上面折出一道亮線。
「馬師傅,保重。「
那人說完,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橋面的石板上,篤,篤,篤,慢,一下一下,像鐘擺。走過橋心,他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繼續走了。
風從河面過來,油布棚的邊角捲起來,又落下去。馬波坐在攤子後面,看著那塊表。
他看了一會兒。像看一塊普通的表。錶蒙子的裂紋,錶帶的舊皮,後蓋的劃痕——他看得很慢,一樣一樣看過去。然後他伸出手,把表拿起來,又貼在耳邊聽了一遍。
機芯還在走。慢,勻,像一個人壓著步子。他放下表,擰開後蓋。
機芯不髒。擦過油,擦得仔細,是內行的手藝。擺輪轉得勻,遊絲沒有變形——走時不准,多半是別處的問題。他把後蓋擰回去,沒有拆。
他沒有放進外面那三排。他拉開櫃檯裡層的抽屜——最里格,墊著絨布,裡面躺著一塊表,用絨布包著,只露出錶帶的一角。那是老吳的表。三個月了,沒有人來取。他每天給它上一次弦,分秒不差地走著,等一個不會來取它的人。
他把新來的表放在它旁邊。放表的手,在絨布上方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他收回手,把抽屜推回去,鎖上。鎖芯轉了一圈,咔嗒一聲。
他重新坐下,拿起剛才修了一半的表,戴上目鏡。風又掀了一下油布棚,他沒有抬頭。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四點剛過,太陽就斜了,橋上的影子拉得很長。方老闆的雜貨店點起了燈,昏黃的光從門裡漏出來,照見門口一摞蜂窩煤。
馬波在收攤。
他把櫃檯里的表一塊一塊拿出來,用絨布包好,放進工具箱。修好的,待修的,分開放。紙片一張一張收進圍裙兜。玻璃櫃檯擦了一遍,罩上絨布。竹竿拆下來,油布棚捲起來,捆在車后座。
方老闆從雜貨店裡出來,袖著手,嘴裡叼著一根煙。他走過來,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馬波。
「馬師傅,收攤了?「
「嗯。「
「今兒個早啊。「
馬波沒答,把最後一根竹竿捆好。方老闆也不走,站在旁邊,像是難得有人說話。他把煙掐了,又從兜里摸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
「你聽說了沒有,「方老闆說,聲音不高不低,像聊閒天,「那個老刑警。「
馬波的手在繩子上停了一下,又繼續捆。
「返聘回來的那個,任隊。「方老闆說,「聽說跟個年輕人搭檔,天天往檔案館跑,查舊案呢。「
馬波「嗯「了一聲,把繩子拉緊,打了個結。
「說是查1980年的帳。「方老闆吐了一口煙,煙霧被風扯散,「都退下來的人了,還折騰這個。也不知道圖什麼。「
馬波直起腰,拍了拍車座上的灰。他沒有接話。方老闆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什麼,又吐了一口煙:
「馬師傅,你最近收攤挺早啊。「
「嗯。「
方老闆看著他,像是想再問一句,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他撣撣菸灰,轉身往雜貨店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喊了一句:
「明兒個天冷,多穿點。「
馬波推著車,往橋西去了。他沒有回頭。
晚上,他回家熱了碗粥,就著鹹菜吃了,給三座舊鐘上弦。上完弦,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聽鐘樓敲了九下。他數著。數完,低頭看表。分秒不差。他沒說什麼,拉滅了燈。
十二月九日,星期天,下小雨。
雨不大,綿綿的,像篩子篩下來的。橋面的石板濕了,油布棚上積了水,順著邊沿往下滴。馬波在棚子底下坐著,膝蓋上攤著一塊表,他沒有修,就那麼坐著,看雨。
雨里的橋頭,比平日更靜。人少,車也少,只有雨聲,落在油布棚上,沙沙的,落在河面上,密密的一片。河面上起了霧,鐘樓在霧裡,只剩一個模糊的尖。
鐘樓的大鐘敲了十下。雨里的鐘聲發悶,像蒙了一層布。
他一整天沒怎麼說話。上午有個小伙子冒雨來修表,說是淋了雨,不走了。馬波拆開,拿干布把機芯里的潮氣擦了,又點上燈烤了一會兒。小伙子在棚子裡躲了半場雨,走了,留下兩毛錢。
馬波把錢收進磚頭底下,繼續坐著看雨。雨沒有停的意思。他又把那塊表拿出來,擦了一遍,放回去。又拿出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錶蒙子的裂紋在雨天的光線下,顯得更深。
下午,雨小了些。馬波把那塊舊錶又看了一次。
他沒有拿出來修。他拉開抽屜,最里格,兩塊表並排躺著,一塊露著錶帶一角,一塊錶蒙子上的裂紋朝上。他看了一會兒,把抽屜推回去,鎖上。
雨到傍晚停了。天還是陰的,鉛灰色,壓得很低。
晚上,他回家,給三座舊鐘上弦。窗外還在滴水,屋檐下滴滴答答。他上完弦,站在窗前聽了一會兒。鐘樓的大鐘敲了八下,雨後的鐘聲還是發悶。他數完,低頭看表,分秒不差。他沒有說什麼,拉滅了燈。
十二月十日,星期一,晴。
天冷得乾淨。太陽出來了,但沒什麼熱乎氣,風從河面上過來,刀子似的。橋上的行人把手插在袖子裡,走得比平時快。
馬波照常出攤。支棚子,掀絨布,擦櫃檯,一氣呵成。他往橋兩頭各看了一眼——橋上空空蕩蕩,橋頭方老闆的雜貨店剛卸下一塊門板。他坐下,倒了半缸熱水焐手,焐了一會兒,才戴上目鏡,開始幹活。
上午,修了兩塊表。一塊是英納格,遊絲亂了,他拿鑷子一點一點撥正,撥了半個鐘頭。表主是個幹部模樣的中年人,等在旁邊,抽了三根煙。修好了,馬波對了一下鐘樓的大鐘,把表遞過去。
「准了。「
中年人接過表,戴在腕上,走了。
第二塊是塊梅花表,秒針蹭盤。他拿小錘輕輕敲了敲針尖,又拿鑷子把針彎了彎,裝回去,秒針走順了。表主是個趕集的鄉下人,問多少錢,馬波說一塊五。他掏出一張一塊的,又摸出一張五毛的,數了兩遍,放在櫃檯上。馬波收了,壓進磚頭底下。
下午,風更大了。馬波在棚子裡,背對著河。玻璃櫃檯上攤著一塊表,是上午那塊英納格換下來的舊遊絲,彎彎曲曲的一截銅絲,他拿鑷子夾著,看了一會兒,扔進櫃檯底下的小鐵盒裡。
鐵盒裡都是廢件。斷了的發條,裂了的齒輪,磨平的軸眼。他隔一陣子倒一回,倒進河裡去。
又來了一個老頭,拿一塊老懷表來,說三天走慢兩分鐘。馬波接過來,擰開後蓋,拿放大鏡照了半天。擺輪軸尖磨圓了。他說:「換軸尖。得兩天。「
「兩天就兩天。「老頭把表留在攤上,背著手走了。走兩步又回頭:「修好了,我下禮拜來取。「
「嗯。「
馬波把懷表用絨布包好,放在待修那一排,紙片上寫下:「懷表,軸尖,下禮拜取。「字小,工整。
下午三點多,有人來取表。是個女人,穿藍布棉襖,圍一條灰圍巾。她的表修了五天,上海牌,走時快。馬波從櫃檯里拿出來,對著鐘樓的大鐘校了校,遞過去。
女人問:「多少錢?「
「兩塊。「
女人數出兩張一塊的票子,遞過來,又問他:「師傅,我這表,能再走幾年?「
馬波說:「看你怎麼戴。「
女人笑了,圍巾上的霜氣在日頭下化開。她把表戴好,走了。
馬波看著她走過橋,進了巷子。他低下頭,又開始修下一塊表。
十二月十日晚上,馬波去橋頭的小飯館吃了碗面。
麵館的電視機開著,播新聞。海灣那邊打仗的新聞,播音員的普通話字正腔圓。吃飯的人不多,三四個,都盯著電視。馬波坐在角落裡,把面吃完,湯喝乾淨,放下碗,付了錢,走了。
他過了橋,沒有直接回家,在橋心站了一會兒。
河面黑漆漆的,只有對岸幾盞燈,在水裡晃。風從上游下來,把棉襖吹透。他站了一會兒,往回走。
回到家,他給屋裡的舊鐘上弦。
屋裡有三座舊鐘,都是他父親留下的。一座座鐘,一座台鐘,一座掛鍾。三座鐘的指針,指的都是同一個時間——十點十七分。他父親說,那是他出生的時候。馬波沒改過。每天夜裡上弦,上完弦,對著表校一遍,分秒不差。
上完弦,他站在窗前。
窗朝著河,看不見鐘樓。但他聽得見。
鐘樓的大鐘敲了十下。他聽著,一下,一下,數著。夜裡的鐘聲清一些,像洗過。數到第十下,他低頭看自己的表。
分秒不差。
他什麼也沒說。
十二月十一日,星期二,晴轉多雲。
天還是冷。橋欄杆上結了霜,太陽出來半天才化。
馬波一上午沒開張。他坐在攤子後面,把櫃檯里的表一塊一塊拿出來,擦,校,聽,再放回去。有一塊舊錶,他擦了又擦,絨布都擦黑了。他沒有修它,只是擦。
九點鐘樓敲鐘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會兒。大鐘的指針,比他的表慢四分鐘。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表,又抬頭看了看大鐘,然後低下頭,繼續擦表。
十點,來了一個郵差,推著自行車,問有沒有一塊懷表寄修。馬波說沒有。郵差走了,車鈴在風裡響了兩下。
中午,他在攤子上吃了兩個冷饅頭,就著搪瓷缸里的苦茶。饅頭是早上出門前帶的,硬了,他掰成小塊,泡進茶里,一塊一塊撈著吃。
下午,風小了,雲厚起來,太陽躲進雲層後面,天光暗了一些。橋上行人也少了,十二月里,星期二下午的橋頭,沒什麼人。
馬波坐在攤子後面,手搭在櫃檯上。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從圍裙兜里摸出那截鉛筆頭。鉛筆頭很短,拇指長,筆尖削得尖尖的。他低頭找了一會兒,在攤布邊角找到一處平整的地方——攤布是舊帆布改的,邊角卷了,壓著一塊磚頭。他把鉛筆尖按在帆布上。
寫了一個數字。
又寫了一個。
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划,像刻。帆布吸住鉛芯,留下灰色的印子。寫了幾個數字,他停住筆,看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風從油布棚底下鑽進來,吹動攤布的邊角。他沒有動,就那麼看著。鉛芯的灰印在陰天的光線下發暗,一個一個,排成一行,像一行他沒打算給任何人看的字。他數了一遍——數得很慢,嘴唇沒有動,手指在膝蓋上,一個,一個,點過去。
然後他伸出手,用手掌把那行數字擦了。
帆布粗,鉛芯的灰印擦不乾淨,還剩一點淡淡的影子。他看了看那個影子,又擦了一遍。這回擦乾淨了。他把鉛筆頭收進圍裙兜,拍了拍手上的鉛灰,坐直,把櫃檯里的一塊表拿出來,戴上目鏡,開始修。
攤布邊角,空空蕩蕩。像從來沒有寫過字。
方老闆的收音機在橋那頭響著,放的是新聞,聲音時斷時續。馬波修表的手沒有停。他修完一塊,又拿起一塊。一直到天黑,他沒有再往攤布邊角看一眼。
傍晚,他提前收了攤。
方老闆站在雜貨店門口,看見他,喊了一聲:「馬師傅,又早啊?「
馬波「嗯「了一聲,把油布棚捲起來。
「這都四天沒見你天黑收攤了。「方老闆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誰聽,「以前你可是橋頭最後一個走的。「
馬波把竹竿捆好,推起車。他沒有接話,往橋西走了。方老闆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搖搖頭,進了店。
十二月十二日,星期三。
白天出了太陽,但風大。橋上的霜到了中午才化乾淨。馬波照常出攤,照常對時,照常修表。
上午修了一塊鑽石牌,表把斷了,他換了一根新的,收了四塊錢。中午他在攤子上吃饅頭,就著搪瓷缸里的苦茶,饅頭掰成小塊,泡進茶里,一塊一塊撈著吃。橋頭靜得很,只有風。鐘樓敲了十二下,他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
下午沒有人來。他坐在攤子後面,把櫃檯里的表又看了一遍,把抽屜拉開一次——最里格,兩塊表並排躺著。他看了一眼,推回去,鎖上。
又坐了一會兒,他把那塊錶蒙子有裂紋的表拿出來——鎖著的抽屜里,最上面那塊。他沒有拆,只是放在櫃檯上,對著光看。裂紋從十二點方向斜著劈到六點方向,像一道舊傷。他看了一會兒,又放回抽屜,鎖上。
下午有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路過,停下來,看了看攤子,問:「師傅,收舊錶嗎?「
「不收。「
「那——有修好的舊錶賣嗎?便宜點的。「
馬波看了他一眼。年輕人推了推眼鏡,有些窘。
「沒有。「馬波說,「修好的,都有人取。「
年輕人哦了一聲,走了。
四點剛過,他就收了攤。
太陽還掛在天上,斜斜的,沒什麼力氣。他把玻璃櫃檯罩上絨布,把工具箱鎖好,推著車過了橋。方老闆沒在門口,雜貨店的燈亮著,裡面傳出收音機的聲音,放著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
他回到家,天已經暗了。
晚飯是中午剩的粥,他熱了熱,就著一碟鹹菜吃了。吃完洗了碗,把燈關了,坐在黑暗裡。
屋裡很靜。三座舊鐘的嘀嗒聲,在黑暗裡響著,此起彼伏,又漸漸合到一處,變成一個聲音。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摸黑走到第一座鐘前,上弦。座鐘,台鐘,掛鍾,一座一座,擰緊發條。他上弦的動作很穩,黑暗中不需要看,手指認得每一座鐘的機簧。上完弦,他拿出自己的上海表,借著窗外漏進來的一點光,對了一遍。
三座鐘的指針,全指在同一時間。分秒不差。
他走到窗前,站住。
窗朝著河。河對面,鐘樓的輪廓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尖頂戳著天。大鐘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他每天都看它,看了很多年。它的針慢四分鐘,他知道。他不說,也沒人問。
夜裡起了風。河面的水聲大了一些,窗玻璃上凝了一層水汽。他站在窗前,等著。
屋裡三座舊鐘的嘀嗒聲,在黑暗裡響著。他聽得出來——哪一聲是座鐘,哪一聲是台鐘,哪一聲是掛鍾。它們走得一樣齊,像三個人壓著同一個步子。他父親活著的時候說,鍾要天天上弦,弦上勻了,鍾就准。鍾准了,人就安心。
馬波沒有安心的習慣。他只是站著。
鐘樓的大鐘響了。
一下。他聽著。
兩下。他數著。
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十下。十一下。
十一下。他在心裡數完,低頭看自己的表。
分秒不差。
他什麼也沒說。
屋裡,三座舊鐘嘀嗒嘀嗒地走著,指向同一個時間。玻璃櫃裡的表,都鎖在工具箱裡,絨布包著。最里格那塊抽屜,鎖著兩塊表——一塊,等一個不會來取它的人;另一塊,錶蒙子上有一道裂紋,是別人送來的,說修好了,放著就行。
攤布邊角,乾乾淨淨。那串數字,沒有留下一點痕跡。
他站在窗前,又站了很久。風從河面來,把水汽撲在玻璃上,凝成細小的水珠。他沒有擦。遠處,鐘樓的大鐘沉默著,指針慢慢地,慢慢地,向那四分鐘走去。
河面上,一盞燈也沒有。對岸的屋子都熄了燈,只有鐘樓的尖頂,黑沉沉地立在那裡,像一個人站在水裡,等著什麼。
馬波收回目光,回到屋裡。他摸了摸工具箱——三把鎖,都鎖著。他蹲下來,把耳朵貼在箱蓋上聽了一會兒。裡面沒有聲音。絨布包著的表,一塊一塊,安安靜靜。
他站起身,沒有點燈,摸黑上了床。
被窩是冷的。他躺下,睜著眼。三座舊鐘的嘀嗒聲從黑暗裡傳來,一下,一下,一下。他聽著,沒有數。
慢慢地,嘀嗒聲合成一個聲音。像一個很遠的鐘,在很深的夜裡,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