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6日,星期天。
天亮得晚。任守義六點半出門,騎那輛永久二八。霜在車座上結了一層,白毛似的,他拿袖子抹了。冷。呼出的氣,一團一團白。
他出門前,把搪瓷缸里的陳茶倒了,泡了新茶,沒喝,揣上就走了。
他騎得不快。星期天的臨江,街上空。幾家早點鋪子開著,熱氣從門帘底下冒出來,又縮回去。賣菜的挑著擔子,從橋那頭過來,扁擔吱呀吱呀。
他經過工人文化宮,門口貼著舞廳的海報,字褪了色。錄像廳門口立著一塊黑板,寫著今晚的片名,港片,武打的。星期天上午,這些地方都關著門。
他為什麼來,自己清楚。
前兩天,他和傅秋實把八十年的筆錄名單,跟註銷記錄對了一遍。對完,紙上的人,死了好幾個。活著的,也老的老,散的散。只有一個名字,既不在註銷記錄里,人也找不著了。
許明。
就這一條,讓他星期天騎了四十分鐘的車,到廠里來。
他出門前也定了主意:今天先把許明問清楚,明天再去問她。檔案館星期天不開門。
傅秋實在廠門口等他。他也騎車,車把上掛著軍綠帆布包,裡面是雨衣和乾糧。
機械廠的大門開著半扇。門口貼著一張改制通知,白紙黑字,邊角翹著,風一吹,啪嗒啪嗒響。廠里靜。星期天的廠區,空得能聽見自行車鏈條的聲音。車間都鎖著,窗戶上蒙著一層灰。地上有沒掃淨的菸頭,還有一攤幹了的機油,黑亮黑亮的。
傳達室亮著燈。屋裡一個鐵皮爐子,爐上坐著水壺,滋滋響。門衛姓劉,六十來歲,一隻眼不太好,看人先歪頭。他認得任守義——這兩個月,任守義來廠里好幾回了。
「任隊,星期天也來?「老頭說,「廠里沒人。「
「找人。「任守義說,「人事檔案,在幾樓?「
「三樓,靠東頭。鎖著。「老頭說,「鑰匙在老周手裡。老周回家抱孫子去了。「
老頭又補了一句:「廠里這兩年,工資發一半,白條打了一摞。要不是還念著廠里那點事,人早走光了。「
老頭讓他進來烤火。任守義沒進,站在門口,點了根煙。
傅秋實問:「廠里有沒有老人?八〇年就在的。「
老頭想了想:「車間有個老王,機修那邊的,退休返聘,八〇年就在。「
「財務科的呢?「傅秋實問。
老頭搖頭:「我八五年才來的。財務科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他頓了頓,「老會計王本善——上個月沒了,你們知道吧。「
任守義沒接話。
「你們找誰?「老頭問。
「許明。「任守義說。
「許明?「老頭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有點印象。會打算盤。財務科那幫人,數他年輕。「
「他現在在哪兒?「傅秋實問。
老頭搖頭:「記不清了。調走十幾年了吧。走的時候,也沒人提。「
「調去哪?「
「不知道。「老頭說,「調走的人多,年年有。誰記那個。「
老頭又說:「那年頭,財務科吃香。能進財務科的,都是有門路的。「
任守義沒接話。
任守義沒再問。煙燒到一半,他掐了。
傅秋實掏出證件,給老頭看:「檔案室鑰匙,借我們半天。看完就還。「
老頭看了證件,沒說話,彎腰從抽屜里翻出一串鑰匙,揀出一把,銅的,拴著一塊小紙牌,寫著「檔案室「。
「三樓,靠東頭。別的屋別進。「老頭說,「看完鎖好。「
任守義接過鑰匙。
木樓梯,踩上去咯吱響。扶手上一層灰。
三樓。走廊盡頭,鐵門,綠漆,漆皮起了泡。門軸鏽了,推開的時候,吱呀一聲。
屋裡一股霉味,夾著樟腦。窗子小,朝北,光線灰。靠牆一排鐵皮櫃,中間一張長桌,桌面是水泥抹的,落著灰,指頭一划一道印。牆角堆著幾捆舊報紙,用麻繩捆著,落了厚厚一層灰。
傅秋實拉亮日光燈。燈管閃了兩下,才穩住,嗡嗡響。
鐵皮柜上貼著標籤:機關、一車間、二車間、三車間、後勤。任守義拉開「機關「那格。
柜子里是一排人事檔案袋。牛皮紙,袋口繫著線,按姓氏筆畫排的。
他找「許「。
找到了。許明。
檔案袋薄,沒幾頁紙。他解開線,抽出裡面的東西。
一張職工登記表。照片是黑白的,年輕人,戴一副眼鏡,臉瘦,頭髮支棱著。照片邊角有點卷,像被人翻過很多回。他看了照片很久——這張臉,他沒在卷宗里見過。八十年的卷宗里,許明只落過一個簽名。他記住這張臉,把照片放回原處。
姓名:許明。性別:男。出生年月:1959年6月。籍貫:臨江。
參加工作時間:1978年3月。進廠單位:財務科。工種:記帳員,學徒。
傅秋實站在他旁邊,一起看。
「師父呢?「傅秋實問。
登記表「師徒「一欄,填著:錢守拙。
任守義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
錢守拙。機械廠財務科長。1980年11月,死在辦公室門口。定性意外。
那年,許明跟著他學記帳,學了兩年。
他繼續往下看。
調出:1982年。
「調往「一欄,填著兩個字:地區。
就這兩個字。沒有單位,沒有地址,沒有文號。墨水顏色比別處淺,像是後來補上的。
「地區大了。「傅秋實說。
任守義沒應。他把登記表翻過來,背面空白。又翻回去,看表尾那行小字:經辦人。
名字洇了。墨水洇成一團,筆畫糊在一起,認不出。像一個字,又像兩個字。
「經辦人看不清。「任守義說。
傅秋實湊近看了一眼:「組織科的老孫辦的。前年退休,去外地了。「
「人找不到了。「
「嗯。檔案上,就這麼寫的。「
任守義把登記表放回檔案袋,系上線。想了想,又解開,抽出表,看了第二遍。
1978年進廠。跟錢守拙學記帳。1980年,錢守拙死。1982年,調出。調往地區。
「地區。「他念了一遍。
「八二年,財務科走了不少人。「傅秋實說。
任守義沒應。
「錢守拙死以後,財務科的人,散的散,調走的調走。「傅秋實說,「許明是最後一個。「
任守義還是沒應。他把表收進檔案袋,系好線,放回柜子。又掂了掂。輕。一個幹了四年的正式工,檔案里該有鑑定表,有調資表,有入黨申請。這些都沒有。只有一張登記表。他把袋子放回去,線繩系好。
他摸出小本子,翻開,找到「許明「那一頁。頁上只有一行字,是他前兩天寫的:
許明。活著。
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許明:調出,去向不明。
字小,擠。
他合上本子,揣回內兜,又按了一下,確認揣好了。
「花名冊呢?「他問傅秋實,「八〇年的職工花名冊,還在不在?「
傅秋實翻鐵皮櫃。最下面一層,壓著幾本厚冊子。封面牛皮紙,印著「職工花名冊「,年份是手寫的:1980。
任守義翻開。財務科那頁,列著十來個名字,鋼筆字,一筆一畫。
他數了一遍。十一個人。錢守拙。後面幾個,他不認識。再往後:許明。
許明名字旁邊,蓋著一個紅戳:調出。戳印淡了,像蓋的年頭久了。
他手指點著「許明「,又往前點了一下,停在「錢守拙「上。兩個名字,挨著。
十一個人。現在,錢守拙死了,王本善死了,剩下的人,他一個也不知道在哪。
許明,是最後一個。
他合上花名冊,放回原處。
許明這個名字,他在八十年的卷宗里也見過。在一份筆錄的末尾,簽名的地方。字寫得小,一筆一畫的。那會兒他沒多想——筆錄上的人,他見得多了。
那本卷宗紙黃了,邊角卷著。許明的簽名在末頁,鋼筆字,一筆一畫,寫得規整。死因那行,寫的是「意外「。那會兒,他沒把簽名和死因放在一起想過。
現在他想了。十年前,這個會打算盤的年輕人,是財務科最後一個走的。
錢守拙死的那年,許明還在廠里。跟著師父學了兩年帳。師父死了,案子定性意外。又過了兩年,他調走了。調往地區。
地區。多大的地方。
鎖門。下樓。
傳達室老頭還在。任守義把鑰匙還了:「老周回來,您說一聲。「
「查著了?「老頭問。
「查著了。「任守義說。
老頭送他們到門口:「任隊,下回再來,提前說一聲,我讓老周等著。「
「好。「任守義說。
他推車要走。老頭又叫住他:「哎,我想起來了。「
任守義站住。
「許明走那年,廠里有人說——「老頭壓低了聲音,「是上面調他去幫忙。幫什麼忙,沒人知道。「
「上面?「傅秋實問。
「記不清了。「老頭說,「興許是我記岔了。老了,記性不行。「
任守義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出了廠門,太陽已經偏西。天晴,冷。路邊一棵梧桐,葉子掉光了,光杆立著。風從廠區里吹出來,帶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
傅秋實騎上車,跟在他旁邊,落後半步。
「要不要托人問問,地區那邊?「傅秋實說。
「不用。「任守義說,「先問能問的。「
傅秋實沒再說話。
過了一個路口,傅秋實又說:「戶籍那兒,查不查?「
「不用查。「任守義說,「調走了,戶籍跟著走。「
「萬一沒走呢?「
任守義沒接話。
他們騎到十字路口,紅燈。他停下車,一隻腳支著地。傅秋實停在旁邊。綠燈亮了,他們走。誰也沒說話。
鐘聲響了。午後四點的鐘。鐘樓在城那頭,看不見,聲音被風切著,發脆。晴天,鐘聲清越。
任守義聽著那一下鍾,沒回頭。
許明是最後一個。
他記在本子上了。
晚上,任守義回到家,泡了缸茶,沒喝。
他把本子翻開。「許明。活著。「「許明:調出,去向不明。「兩行字,並排。他看著,像看一句沒寫完的話。
地區。他在地區沒有熟人。要找一個調走十年的人,比翻檔案難。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坐了一會兒,又把它揣回內兜。
明天,還得去趟檔案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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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7日,星期一。
上午,傅秋實來找他,說託了個地區退下來的人,姓周,過兩天有信。任守義說嗯。傅秋實說:「周老爺子在地區待了三十年,法院退下來的。人可靠。「任守義說:「嗯。「傅秋實又問了一句:「今天下午,您去哪兒?「任守義說:「檔案館。「傅秋實沒再問。
傅秋實走了。任守義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把王本善的卷宗拿出來,翻了兩頁,又放回去。紙上的東西,翻不出新話。
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任隊,返聘回來,還習慣吧。「他應了一聲。那人沒再問。
下午,任守義去檔案館。
他一個人去的。
他把自行車鎖在門口的鐵欄杆上。欄杆上還鎖著幾輛車。他看了一眼,進了門。
檔案館在城西,三層的老樓,門口兩棵雪松,灰撲撲的,種了二十年。一樓查閱室。
他推開門。門上的彈簧,吱扭一聲。
查閱室里人不多。一個老頭在角落裡翻報紙,翻得嘩啦嘩啦響。靠牆的架子一排一排,全是卷宗。窗子朝北,光線勻,不晃眼。屋裡一股紙和樟腦的味道,聞慣了,不覺得嗆。
牆角立著一面穿衣鏡,框子舊了,鏡面發烏。任守義進門,從鏡子邊上走過去,沒看它。
借閱台在屋子最裡頭。木台子,台面壓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剪報,邊角卷著。有一張,露出半行字,像是從報紙的訃告欄上剪下來的。
這張剪報,他每回來都看見。一直沒問。
郭彩雲在台子後頭。
深藍罩衣,藍布套袖。今天沒戴白棉線手套,手指白淨,指節有繭。耳後夾著一支原子筆,筆帽有牙印。正低頭翻一摞登記卡。聽見門響,她抬頭。
看見他。
她的手停在紙頁上。停了一下。
不是欲言又止的停。是另一種停——像一個人等一封信,等了很久,聽見郵差的車鈴響,先把氣沉住,再伸手。
「任隊。「她說。
「小郭。「任守義說。
她站起來,又坐下了。坐下的時候,手還壓在紙頁上。
角落裡翻報紙的老頭合上報紙,起身,走了。門吱扭一聲。查閱室里,就剩他們倆。
任守義走到台前。他沒問檔案的事。
他說:「你上回說,'太乾淨的東西反而不對勁'。「
她沒答。
「你說的是哪個東西?「他問。
郭彩雲看著他。她看人,不看眼睛,看衣領,看肩,看人身後那排架子。好一會兒,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檯面上。
查閱室靜。檯燈嗡嗡響。玻璃板底下那張剪報,露出半個「訃「字。她沒抬頭。他也沒催。
她沒讓他坐。他也沒坐。她坐著,他站著。兩個人,隔著一張台子。
他想起她丈夫。前兩年沒的,廠里說是工傷。她沒提過。他也沒問過。
任守義伸手去摸煙,摸到一半,又放回去——館裡不讓抽。
「任隊。「她說,「您終於問了。「
聲音很輕。像怕人聽見。
任守義站著。
「您查的,是這些年的事吧。「她說。
任守義沒說話。隔了一會兒:「……嗯。「
她低下頭。手指在檯面上劃了一下。劃得很慢,像在紙上寫字,又像只是無意識。
「明天晚上,您來館裡一趟。「她說,「就您一個人。「
「就您一個人「——四個字,她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放下來。
任守義:「……嗯。「
她說完,就低頭整理台面。把原子筆放正,筆尖朝里。把一摞借閱登記卡碼齊。鑰匙在她手心裡,攥著,不讓它響。
她不看他。
借閱台上的檯燈亮著。下午,屋裡朝北,暗,燈是常年開著的。燈光照著她罩衣袖口那一點藍,照著她手指上翻紙翻出來的繭。她說話的時候,原子筆平時在指間轉,這回沒轉。
任守義站了一會兒。
「……幾點?「他問。
「八點。「她說,「館裡沒人。「
任守義沒馬上走。「晚上,館裡鎖門嗎?「
「鎖。「她說,「我有鑰匙。「
「嗯。「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手搭上玻璃門。
「任隊。「她叫住他。聲音很輕。
他回頭。
她看著他。這一次,她看著他的眼睛。說得很慢:
「明天,您帶上本子。「
任守義看著她。
「……嗯。「他說。
他推開門,走了。
玻璃門在他身後合攏,彈簧吱扭一聲。他在台階上站了一下。聽見屋裡,翻紙頁的聲音——窸窣,一下。又停了。像是等他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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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檔案館,天陰了。
早晨還晴著,這會兒雲壓下來,灰濛濛的。風冷,帶著水汽,像要下雪,又落不下來。
任守義沒馬上走。他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
飛馬。抽了三十年,兩毛八漲到四毛五,沒換過牌子。
風大。劃了三根火柴,前兩根,滅了。第三根,他側過身,攏著手,點著了。
煙點著了,他沒抽,夾在手裡。看煙往上升,被風扯散。
她手裡有東西。他一直知道。
從哪一年起知道的?他想,大概是頭一回去查閱室那回。她遞卷宗給他,說「任隊,您慢看「。說了兩遍。第二遍,像還有話。
第二回他去,臨走,她又說了一遍。「任隊,您慢看。「他當時想,查閱室,有什麼好看不好看的。
那回他就知道,她心裡有話,沒說出來。
他從來不問。
檔案室那幾年,他查舊案的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她在隔壁屋,從來不問。有一回他在查閱室坐到天黑,她也沒趕他,只把檯燈往他這邊挪了挪。燈罩上的灰,她拿袖子擦了。
她等了他多少回。他不問,她也不說。兩個人,就這麼耗著。
——今天,他問了。
煙燒到指根。燙了一下,他掐了。
他想起那本訃告合訂本。
八三年到八九年,《臨江日報》的訃告欄。牛皮紙封面,一年一本,厚得像磚。他先翻八三年那本,一頁一頁,食指點著字。翻到八五年,缺了一塊。齊齊的,剪刀剪的。翻到八八年,又缺一塊。位置都是訃告欄。
剪走的地方,都是訃告欄。訃告欄里,是死人。
他翻過八三、八五、八八。八四、八六、八七、八九,他沒翻全。缺的,可能不止兩處。
他問過她:「這幾頁呢?「
她說:「借走了。「
他問誰借的。她沒答。
那時他沒再問。現在他知道了。
那幾頁,在她手裡。
任守義站在台階上,風灌進領口。他拉了拉衣領。
他又想起她說過的一句話:「記在紙上,比記在腦子裡牢。「——那是她說的。今天她讓他帶上本子。
兩句話,擰著。一個說紙牢,一個讓他記在紙上。他想著,煙滅了。
明天晚上,八點。檔案館。
他往回走。走了幾步,慢下來。又站住,回頭看了一眼檔案館。三層樓,灰撲撲的,二樓的燈亮著。他看了兩眼,走了。
他騎上車。騎得慢。風從背後吹。騎到半路,他忽然想:她讓他一個人去。為什麼是一個人。他想了想,沒想出答案。
天陰,路燈還沒亮。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走得快。他騎過一家煙雜店,櫥窗里擺著紅塔山。他沒停。
那幾頁訃告,是被人收走的。收訃告的人,把「意外「兩個字,一塊一塊,剪下來,收走了。
上個月,王本善的訃告,在廠門口貼了三天。訃告上寫的,也是「因病「。他停了一下,沒再想下去。
她收著。
他心裡的線,又多了一個結。
鐘聲響了。傍晚五點的鐘。天陰,鐘聲發鈍,悶悶的,像從水底下冒上來。
任守義聽了聽,往前走。
---
12月17日,夜裡。
任守義家。三層老居民樓的三樓,筒子樓,兩間屋。走廊里堆著蜂窩煤,樓道里有人家醃的鹹菜罈子。
他燒了壺水,泡了缸茶。搪瓷缸,白底紅字,印一個「獎「字。茶垢一指厚。
他坐在桌前。
檯燈是單位舊貨堆里撿的,瓦數小,照著桌面一圈黃。桌上攤著那個小本子。
他翻開。
「許明:調出,去向不明。「
他看著這一行,想起今天廠里的鐵皮櫃,想起那張登記表,想起「調往「欄里「地區「兩個字,想起洇成一團的經辦人名字。地區。他念了一遍,像白天那樣。
他翻到前一頁:「當年作證的人,死了好幾個。「
再往前翻。有一行,是前兩天寫的:「明天,去問她。「——今天劃掉了。底下添了一行:
明天晚上,檔案館。
「明天晚上,檔案館。「他念了一遍。
明天帶上本子。她說的。
他合上本子。
往常,本子揣在內兜里,睡覺也不離身。今晚他沒有。他把本子放在枕邊。放得端端正正,像放一件怕磕怕碰的東西。放好了,又拿起來,翻開,看了最後一眼那行字,才放回去,推到枕頭的正當中。
像怕忘。
他把中山裝掛在椅背上,鑰匙串放在桌上。那串鑰匙里有一把舊銅鑰匙,打不開任何鎖——他自己也不記得是哪來的。他沒看它。
他躺下。燈沒拉。
窗外,鐘樓在夜裡。黑黢黢的,一坨影子,壓著城西的天。樓頂的大鐘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在那兒。
他想起那幾頁被剪走的訃告。
那幾頁,在她手裡。
明天晚上,八點。館裡沒人。她要把那幾頁,給他看。
他想起她今天說的每一句。「明天晚上,您來館裡一趟。「「就您一個人。「「八點。館裡沒人。「「明天,您帶上本子。「一句,一句,他默念著。
他又想起她低頭整理台面的樣子。原子筆放正,筆尖朝里。
他心裡的線,又多了一個結。
夜裡的鐘,報十一點。聲音悶,一下,一下,傳過半個城。
任守義在黑暗裡睜著眼。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戶。鐘樓的影子,壓在窗玻璃上。
本子在枕邊,伸手就夠得著。
他沒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