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第三人民醫院,走廊比白天長。頭頂那盞日光燈接觸不良,光一下一下地晃,把瓷磚地照得發白。白得乾淨,可走廊里冷得清靜,完全不太能感受到暖氣的樓。
李白值完夜班,從手術室出來,白大褂上還沾著消毒水的涼氣。他經過護士站,小護士叫住他:「李醫生,今天第三台,手還抖嗎?」
小護士問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點訕。這兩天科里私下傳,說李醫生的手出了毛病,傳得有鼻子有眼,說三台手術里有一台,最後幾針是助手替他縫的。
「縫得漂亮就行。」他笑了笑,沒停步。
他沒告訴任何人,自己的右手從上周開始會抖。不是累的那種。累出來的抖從小臂往上酸,歇一夜就好。這個抖是從骨頭裡出來的,像有人隔著手背的皮,用指節叩了一下,叩得很輕,很準時,一天裡總有那麼一兩回。
他是個外科醫生。手上有沒有毛病,他比誰都清楚。他清楚,所以他不跟人說。
值班室的燈也壞了,一閃一閃,像喘不上氣。
李白推門進去,反手把門帶上。屋裡暗,只有窗外路燈光漏進來一點。他走到桌前,拉開最下面那個抽屜。抽屜里藏著一個布娃娃,巴掌大,舊得看不出顏色,線頭都磨亮了。
娃娃是他的養父做的。
他每次看見這個娃娃,就想起養父臨終那天的樣子。老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把他的手攥得死緊,一遍一遍地說:「刀,符,娃娃。這三樣東西,你隨身帶著。若有一天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記住!娃娃替你死。」
李白當時不懂,當是老人的糊塗話。
現在他懂了。
抽屜里除了娃娃,還有兩樣東西。一把手術刀,青色的紋路順著刀身蔓延,像某種植物的葉脈,那是「青蓮」,養父留給他的。一張黃紙,折得整整齊齊,紙面泛著舊黃,像從很老很老的書里撕下來的。
是那張符。
李白伸手去拿符紙。指尖剛碰到紙面,他整個人釘在那兒。
紙是燙的。可那不是一張紙該有的燙法。它在他掌心裡跳了一下。隔著紙皮,一下,又一下,像一顆剛從胸腔里掏出來的心臟,還沒死透。
他的手比他的腦子快。等他反應過來,手已經縮回來了。紙還躺在抽屜里,跳。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才敢再伸手。
這一次他把紙攥住,展開,攤在掌心。黃紙正面畫著些他看不懂的紋路,像字,又像符號。那些紋路在動。不是眼花,是真的在動,像蟲子在紙上爬,一條壓著一條,擠在一起,重新排列,拼成一幅畫。
拼畫的時候,紙面在滲。不是血,是一種暗褐色的、黏稠的東西,從筆畫的縫隙里一點一點滲出來,像紙在出汗。
值班室的燈暗了一下。屋裡的溫度掉下去一截,掉得沒有道理。這是三樓,窗戶關著,暖氣管就在牆裡走。李白呼出的氣,凝成一小團白霧。
那團白霧懸在符紙上方,不往上走,也不往兩邊散。它往下沉。
像有個東西彎下腰,湊過來,也在看這張票。
李白後頸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來。他當醫生這些年,見過猝死,見過大出血,見過搶救失敗以後家屬跪在地上哭。他知道怕是什麼,怕是心裡先動,心一緊,手跟著涼。這一回不是。這一回是脖子後面那塊皮先知道,知道了很久,才輪到他知道。
一幅門票。
門票上印著一座城堡的輪廓,尖頂,彩色的,已經褪了色。城堡上方懸著四個字:夢幻樂園。門票右下角有一行印刷體的小字:十四年前,一個女孩從摩天輪上墜落。自此,樂園接連死人,被迫關閉。
李白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
他想起來,小時候養父給他講過故事,講的是一個遊樂園。講到摩天輪,老人不講了,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說了一句他那時沒聽懂的話:「輪子轉到最高的時候,別往下看。底下有人,在等你。」
李白當時以為,說的是故事裡的鬼。
符紙背面的紋路也在動。這一次拼出來的,是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有人用發抖的手寫的。是他養父的筆跡。他認得,他死都認得。
「來,回收站,我等你。」
李白握著紙的手在抖。他站起身,桌上的青蓮手術刀「嗡」的一聲震了一下,刀身的青色紋路亮了一下,像在應什麼。
他低下頭,看見布娃娃的線頭縫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根白頭髮。
不是他的。
他把那根頭髮拈起來,湊到燈下。頭髮細得像蛛絲,卻隱隱泛著一點青,和青蓮刀上的紋路是同一個顏色。
李白的右手又開始抖。這一次他知道了,那不是病。
他走到窗邊,往南看。城市的邊緣,一片黑沉沉的荒地盡頭,立著幾個尖頂的輪廓,童話城堡的尖頂,在夜色里像一個蹲著不說話的巨人。
夢幻樂園。多童話的一個名字。
荒了十四年,沒人知道它為什麼一直沒被拆。有人說是地皮糾紛,有人說鬧鬼,開發商來一波走一波,最後誰也不提那塊地了。
李白把符紙疊好,貼身收了。他拉開衣櫃,換了件深色外套,把青蓮刀、符紙、布娃娃一樣一樣裝進貼身的口袋。
裝到布娃娃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娃娃很小,也就巴掌大,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線頭。他記得小時候家裡的燈總是亮到很晚。養父坐在燈下,戴著老花鏡,一針一針地縫。他那時問過:「爸,你縫的這是什麼?」
養父頭也不抬:「替身。」
「替誰?」
「替該死的人。」養父頓了頓,又說,「娃娃縫好了,就等於那人死過一回了。死過的人,閻王不收第二遍。」
李白當時聽不懂。現在他站在空值班室里,摸著娃娃針腳里那根泛青的白頭髮,明白了一件事:養父當年一針一針縫進去的,可能不只是棉花。
他把娃娃貼身放好,拉上外套拉鏈。
出門的時候,值班室的燈徹底熄了。
走廊里很靜。他走了兩步,站住了。
走廊盡頭,電梯口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
七八歲的樣子,穿一條紅裙子,裙擺很長,幾乎拖到地。她背對著李白,一動不動。
李白記得,急診那邊今晚沒接過孩子。
他喊了一聲:「小朋友,你找誰?」
小女孩沒有回頭。她的聲音很輕,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像隔著一層水:
「樂園……要開園了。」
電梯門開了。小女孩走進去,轉過身來。
燈亮了一下。
李白看見了她的臉。
他本來不該看見的。從他喊那一聲起,到她走進電梯,那顆扎著紅裙的後腦勺一次都沒轉過來過。
可電梯門關上前,那張臉是朝著他的。
不是轉過來的那種朝著。是那張臉,本來就在後腦勺上。
嘴角往上彎,彎得很標準,像拿尺子比著畫的。可眼睛沒有笑。兩隻眼睛直直地盯著李白,瞳孔里映著走廊的燈,一左一右,兩個慘白的光點。
李白後來回想,那是他這輩子頭一回,身體比腦子先懂事。他站得筆直,一動不能動,腳底像釘死在瓷磚上。他想抬手去摸胸口的符紙,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他不敢確定,摸到的會是紙,還是別的什麼。
他是個拿刀的人。他把自己的手看得比命還重,洗手、消毒、戴手套,一天幾十遍,為的就是這雙手穩。可這會兒,他自己的右手貼在他自己的口袋邊上,抖得像長在別人身上。
電梯門合上了。樓層數字一路往下,負一,負二,負三,一直亮到最底下那層,一個不存在的樓層。
數字停住的時候,電梯發出一聲悶響。不是到層的提示音,是更沉的、更悶的一種,像有什麼很重的東西被放進一口很深很深的井裡。
然後電梯裡傳來一陣笑聲。
是那個小女孩的笑聲,細細的,脆脆的,從負十八層的方向順著電梯井爬上來,貼著每一層樓的門縫,飄進走廊里。
李白站在原地,右手又開始抖。他想起來,養父生前最後一次提到「回收站」,是在夢裡。老人半夜驚醒,滿身冷汗,抓著他的手說:
「站里全是門。我守的那扇,已經關不上了。別去找它。聽見沒有,別去找它。」
老人說到一半,看清了眼前是養子,住了嘴。那之後,他再沒提過「回收站」三個字。
李白隔著衣服按了一下胸口。符紙還是溫的,像一個心跳。
他不坐電梯了。他繞到樓梯間,一層一層往下走。下到第三層,頭頂的電梯井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叮」。
電梯,又上來了。
李白在樓梯上停住,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黑。他明知道電梯在牆那一邊,隔著一道混凝土,可他就是覺得那聲「叮」,響在自己頭頂正上方。
他加快了腳步。走到二樓,他開始跑。
推開一樓大廳的玻璃門,夜風一激,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
他走出醫院大門。夜風裹著秋天的涼意撲過來。他抬頭,南邊那片荒地盡頭的尖頂,在夜色里亮了一盞燈。
十四年沒人進去過的夢幻樂園,亮了一盞燈。
李白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他只知道,他等這盞燈,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