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阿悅死後的第一個白天,天還是照常亮了。
在場的人,沒有人提起昨晚的事,也沒有人敢提。只有強哥一人坐在噴泉池沿上,一言不發。他手裡攥著阿悅的校服外套,捏得指節發白。
「她沒有留下屍體。」沈志遠低聲對林墨說,「我都找過了,連旋轉木馬下面都翻了一遍。她整個人,就好像被那張照片吸走了。」
「有留下東西。」林墨說。
他帶著沈志遠走到旋轉木馬旁邊,蹲下,指了指底座下面的縫隙。那裡卡著一片東西,類似紙做的,薄薄的,邊緣又捲曲,像被什麼碾過一樣。林墨把它撿起來,攤在掌心。
是一張門票。
新的,沒有褪色。紙面上印著褪色的城堡,尖頂,底下四個字:夢幻樂園。右下角印著一行字:遊客阿悅,編號十一。背面,用鉛筆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我媽。」
沈志遠的臉色變了。
「這是她的。」
林墨說,「樂園把她收走了,給她辦了一張票。編號十一,她是第十一個。」
「什麼第十一個?」
林墨沒有回答。他握著那張票,閉了閉眼。
昨晚阿悅跑向旋轉木馬的時候,他看見的東西,比黃毛的照片更多。他的眼睛。那隻從小就不太對勁的左眼。在阿悅變薄的瞬間,捕捉到了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阿悅的骨頭。
她的骨頭在那一刻變得透明,像X光片。骨架里,沿著脊背,生出一排細密的紋路,像印刷上去的,門票的印花。從頸椎一路蔓延到尾椎,每一節椎骨上都蓋著一個章:夢幻樂園。
樂園在給她「登記」。
林墨睜開眼睛。他沒有把這個發現告訴沈志遠。他說:「沈記者,你昨晚說,十四年前那場事故,第一個到場的不是警察,是園裡的員工。那個員工,還在嗎?」
沈志遠搖頭:「早不在了。事故後第三年,他辭職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
「他叫什麼?」
「檔案里沒有名字。」沈志遠說完後,就開始沉默了。
林墨心裡卡達一下,他沒有說話,但是心裡也是有點毛。
他想起老周。想起老周說自己在這園子邊上住了四十多年,想起老周說「門開開合合,我看了四十多年「。十四年前事故後辭職的員工,和這個在園邊住了四十多年的拾荒老人——時間對不上。可林墨總覺得,這兩個人的輪廓,在某些地方,是重疊的。
「沈記者。」林墨想了想,問,「當年那七起事故,死的人,都有名單嗎?」
「有。」沈志遠馬上翻開本子,遞給他。名單用鋼筆抄得很工整,旁邊同時也標註著日期和地點:第一個是摩天輪的女孩,之後是旋轉木馬的孩子,鬼屋的遊客,跳樓機的小伙子……七起事故,六個人,加上最初那個女孩,一共七個名字。
「都在了。」沈志遠說,「除了看更,所有人都查得到去向。」
「員工查不到?」
「根本查不到。「沈志遠說,「我查了四年,所有檔案里都沒有他的名字。只有一個園裡的老人告訴我,說那員工不是本地人,是'上頭派來的'。」
「上頭?」
「園子的上頭。」沈志遠壓低聲音,「建園之前,童家祖上買這塊地的時候,合同里有一條——'地下的東西,歸地下的主人'。當時沒人看懂這條。「他合上本子,」後來有人猜,那員工,就是'地下的主人'派來看著地上的。」
「這」林墨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老周那句話:「你們倆,是這一批人里,唯二身上有門的。」
他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銅錢。銅錢在安靜地躺著,凹痕「1「朝著他,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決定再去找老周問問清楚。
告別了沈志遠,開始了到處尋找這個特別的老周,找了一圈就是找不到老周。
老周已經失蹤了。白天還在,中山裝,還在園子裡轉悠,可傍晚開始,哪都找不到他了。林墨問了幾個人,都說下午還在,後面就沒見著。
「他會不會也……」黃毛話沒說完,自己住了嘴。
十個人。一個沒少。林墨數了兩遍,都是十個?可他昨晚,親眼看見阿悅被收走了。。
太陽落山。廣播又響了,還是那個聲,雜音比昨晚又重了一些,像有人在話筒那頭,輕輕地、斷斷續續地咳:
「請注意。今夜重演設施:鬼屋。」
一提到鬼屋兩個字,中央廣場上的人從表情上都能看到那種害怕,第一個旋轉木馬都嚇得趔趄,別說這次提到的鬼屋,讓人更加毛骨悚然。童老闆——那個金絲眼鏡的男人——忽然開口了。他一直在人群里不聲不響,這時走到沈志遠面前,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沈記者,你手裡那份卷宗,多少錢肯賣?」
沈志遠抬眼看他:「童老闆,這是命案線索,不是地皮。」
「我知道。」童老闆笑了笑,推了推眼鏡,「我只是好奇——你查了十四年的真相,為什麼偏偏這時候,願意跟著大家一起進園?」
「那你呢?」沈志遠反問,「你是園子的繼承人,拿著地契,等它升值等了十四年。你為什麼要進來?」
兩個人對視。
「我進來,是因為地契上那行字。「童老闆忽然說,「'園子關門的第四十年,方可動土'。可今年還沒到四十年——地契上的日子,是明年。我今天收到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你爺爺的園子,要提前開了。'」
「誰寄的?」
「沒有署名。「童老闆說,「郵戳是城裡的,可我去查過,那個郵局,三年前就拆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劉姐站在噴泉邊,聽著他們的對話,忽然笑了一聲。她笑得有點飄,像在跟誰說話:「園子要開,哪用等人寫信。它想開,自己就開了。」她抬起手,晃了晃那串鑰匙,「你們聽,它自己都在響。」
鑰匙串在她手裡,嘩啦,嘩啦。十把鑰匙,沒有風,自己輕輕碰著。
林墨站在一邊,摸出那枚銅錢。銅錢在他掌心,微微發燙——比昨晚熱了一點。
他抬頭,看向鬼屋的方向。鬼屋門口,那盞血紅的燈籠,在暮色里,晃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門後,等著開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