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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卷宗

2026-09-18 14:59:31 作者: 悲上點菸

  霧跟著他們出了鐵絲網。到了荒草地邊上,它停住了,堆在那道網子的外側,不再往前漫一步。

  林墨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白茫茫的一片。剛才在裡頭看得清清楚楚的東西,碑,坑,那塊碑面還空著的新碑,全被吃掉了,像從來沒有人進去過。

  他把手伸進臂彎里那件工裝外套的內袋,摸了摸那塊紅布。還在。

  四個人走回廣場的時候,天正往黑里沉。

  廣場上沒有人。老劉不在,老周也不在。售票亭的門開著,裡頭是空的,櫃檯上落了一層灰。那串鑰匙沒有掛在門框上。

  沈志遠走到廣場中央那張長椅前,把懷裡的牛皮紙袋取下來,放在椅面上。

  袋子落下去的時候,悶響了一聲。比看上去要沉。

  他在長椅邊站了一會兒,才把袋口的繩子解開。

  「諸位。」他說。

  他把袋子裡的東西倒在長椅上。

  剪報,黃的,脆的,邊角捲起來,一碰就掉渣。筆錄的複印件,字被複印機啃掉了一半。幾張現場照片,黑白的,模糊得只能看出輪廓。還有一沓紙,寫滿了字,紙邊起了毛,是翻得太多翻出來的那種毛。

  十四年。一個人從三十一歲查到四十五歲,全部的家當,就這一堆。

  李白看了一眼:「你要念?」

  「我要念。」沈志遠蹲下去,把紙一張一張鋪開,一直鋪滿整條長椅,「我念了十四年,念給自己聽。今天我念給你們聽。」

  他抽出一張照片,壓在最上面。

  照片上是一座摩天輪,占了大半個畫面。最高點那間吊艙拍得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

  「十四年前,十月。夢幻樂園開園第十一天。」他說,「一個女孩,從這間吊艙里掉下來。當場死亡。」

  他把照片往旁邊挪了挪。

  

  「之後三個月,樂園連續七起事故。旋轉木馬,鬼屋,跳樓機,碰碰車,過山車。第六個不是在設施上,是在廣場上,被一塊掉下來的燈箱砸了。第七個死在閉園那天,死因欄里只寫了兩個字,墜亡。寫這份報告的人,沒寫清他是從哪兒掉下來的。」

  「七個人。」他抬起頭,「年底,樂園關門。官方的說法是,意外。」

  他把最後兩個字咬得很重。

  「這不是意外。」

  童老闆在廣場的另一頭坐著,一直沒有過來。李白站在長椅邊上,雙手插在袖子裡。林墨沒有坐,他站著,眼睛落在那堆紙上。

  沈志遠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本子。本子很新,邊還是硬的。

  「我在碑區裡的時候,把七個名字記下來了。」

  他翻開本子,念一個,就在那沓紙上點一下。

  「孫德海。男,四十七,維修工。旋轉木馬。」

  「趙小滿。女,三十二,保潔。鬼屋。」

  「周立本。男,五十四,保安。跳樓機。」

  念到第四個的時候,他停住了。

  「何秀蘭。」他說,「女,四十九。檢票。」

  他抬起頭。

  「前四個,全是園裡的人。」

  李白沒有說話。林墨也沒有。

  他想起了碑面的右下角。那兩個字,七塊碑上都有,刻得一樣深,一樣規矩。

  遊客。

  這四個人,是這座園子自己的人。

  沈志遠把手按在那沓紙上:「剩下三個是遊客。錢明,二十三。羅素珍,三十六。馮遠,四十。七個名字,七個死法。碑上七個,卷宗里七個。」

  「一個不差。」

  他把本子合上,手心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按得很實。

  「碑就是名單。」他說,「那片地方,不是墳場。是這本卷宗的實物版。」

  風從廣場上過去,把他鋪開的紙掀起一角。他伸手壓住。

  李白開口了。

  「日期。」

  沈志遠看向他。

  「卷宗上寫的是十月到十二月。」李白說,「碑上的第一個日期,在春天。」


  沈志遠笑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頭一回笑。笑得不好看,嘴角往一邊歪著,像忍了很久才沒忍住。

  「對。」他說,「這就是我查了十四年,頭一回抓到的東西。」

  他蹲下去,把那沓紙抽出來,一頁一頁翻給林墨看。

  「死亡日期是假的。七個日期,全被人改過,壓到那三個月里,做成三個月連發七起事故的樣子。」

  「為什麼改?」

  「因為要關園。」沈志遠說,「三個月內連死七個人,這園子就必須停。可要是這七個人是分開死的,從春天死到冬天,拖了整整一年——」

  他停了一下。

  「那說明這園子在那一整年裡,一直在死人,一直開著門,一直在賣票。」

  林墨看著他。

  沈志遠站起來。他的眼睛亮得不像一個四十五歲的人。

  「我明白了。」他說,「這不是七起意外。這是園子在按名單收人。它收了不止十四年,建園之前就在這塊地上收。」

  他轉過身,看著林墨。

  「廣播第三條,我背得出來。」

  他一字一字地念出來:

  「看破事故真相者,可以離開。」

  「我看破了。」

  李白沒有立刻說話。

  他彎腰,從長椅上撿起那張摩天輪的照片,看了兩眼,又放回去。

  「你看破的,」他說,「是它想讓你看破的那一層。」

  沈志遠:「什麼意思。」

  「這些紙。」李白指著那一堆,「你查了十四年。誰給你的?」

  「檔案館。報社資料室。還有幾個不願意留名字的人。」

  「誰允許你查到的。」

  沈志遠沒答上來。

  李白看著他:「一個地方,把死人的名字、死法、日期,一字不差地記下來,裝訂好,放進柜子,等著你去翻。你翻了十四年,翻到今天,拼出來了。」

  「它要是真想讓人走,為什麼要收人?」

  沈志遠站在那兒。

  廣場上很靜。他的手還按在那沓紙上,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林墨開口了。

  「第一個死的那個。」

  沈志遠看過來。

  「摩天輪上的女孩。」林墨說,「碑上沒有她。」

  沈志遠張了張嘴。

  「七塊碑,是這七個。」林墨說,「第八塊是老王。她的碑在哪兒。」

  沈志遠沒有說話。他抓起那沓紙,從頭翻到尾,翻得很快。

  然後他停住了。

  「卷宗里沒有她的名字。」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不平的。

  「沒有年齡。沒有籍貫。沒有家屬。認領那一欄,是空的。」

  林墨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想起了自己口袋裡那張門票。

  票的右下角,印著一行印刷體的小字:

  十四年前,一個女孩從摩天輪上墜落。自此,樂園接連死人,被迫關閉。

  門票上有她。卷宗里有她。碑上沒有她。

  門票是發給進園的人看的。卷宗是留給外面的人查的。這兩樣東西,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訴所有人,有個女孩,從摩天輪上掉下來,摔死了。

  只有碑上沒有她。

  碑是園子自己立的。

  沈志遠把那沓紙放下。

  「她沒有碑。」他說,像在說服自己,「因為她不在名單上。名單是從她之後才開始的。她是第一個。」

  「那她是什麼。」李白問。

  沈志遠沒有答。

  林墨也沒有問。

  他在心裡把碑上那七個日期重新排了一遍。第一個在春天,隔得越來越近,最後一個在冬天,和園子關門是同一天。中間隔著一整年。

  而女孩從摩天輪上掉下來,是那一年的十月。


  她要是第一個,那春天那一塊碑,是誰的。

  他把紙重新摞好,抱在懷裡,抬起頭。

  「可我看破了。」他說,「事故真相,我看破了。」

  天又暗了一層。

  童老闆從廣場的另一頭站起來。他沒有往這邊走,他往墳場的方向看。

  「快到時候了。」他說。

  聲音很輕,不像在對誰說。

  林墨轉過頭:「什麼到時候了?」

  童老闆沒有回答。他把雙手插進褲兜里,站了一會兒。

  「底下那位,」他說,「等這一天,等了十四年。」

  林墨還想再問。可他的目光越過了童老闆的肩膀,落在了遠處。

  暮色里,荒草地那一線黑影的邊上,站著一個人。

  旗袍。頭髮挽著。手腕上掛著那串鑰匙,一聲不響。

  她手裡捏著一樣東西。白的,小小的一張。是票。

  她不動。她也不往這邊看。她就那麼站著,臉朝著那片白霧,像在等著誰從霧裡走出來,把那張票接過去。

  林墨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他沒有過去問。

  天快黑透的時候,廣播沒有響。整座園子安靜得反常,連風都停了。

  沈志遠把長椅上的紙一張一張收起來,摞好,抱在懷裡。

  「今晚。」他說,「今晚之前,我把真相整理完。明天一早,我們一起走。」

  李白:「今晚你別一個人待著。」

  「我得寫。」沈志遠說,「我寫了十四年,就差這一遍。這一遍寫完,我就完了。」

  他在那張長椅上坐下來,把紙攤在膝蓋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

  李白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了。

  林墨跟著李白往回走。

  走了七八步,他回了一次頭。

  廣場的燈亮了。

  沈志遠坐在燈下,低著頭。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畫,像怕寫錯一個字。

  他身後是一排樹。

  樹影里,多了一個人。

  穿園服的。帽檐壓得很低,看不見臉。它站在沈志遠背後,隔著三步遠,一動不動。

  它沒有往前走。它也沒有出聲。

  它就站在那兒,低著頭,像在看他寫字。像在等他把最後幾個字,寫完。

  沈志遠沒有抬頭。

  他還在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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