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星域。
美杜莎星區。
大邑。
夏至，入夜時分。
下後國城邑外圍的一處小村莊內。一場殘忍的罪行剛剛結束，茅屋的村民們惶惶不安，瓦房的莊主正洋洋自得。
悲劇猶如一場瘟疫，藉助黑夜的掩護，正悄無聲息瀰漫在這村莊裡，籠罩著每一個人的心頭。
死者的子嗣正在悲憫。他被父親稱作二郎，因為姓氏為秦的緣故，村里絕大多數人都會稱呼他為秦二郎。
秦二郎蹲踞在谷堆的角落，顫顫巍巍從單薄衣衫下，伸出一雙布滿傷痕的雙手。他懷揣起骸骨，黏膩、濕漉、冰冷，種種代表死亡的感覺，正順著指尖侵襲他的大腦。
他已經忘記自己到底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好像就只是憑藉那點淡薄的血腥味？又或者，是來自朝夕相處的聯繫？
他說不清，現在他已經完全分不清這點事情了。
「神啊，你到底都在看些什麼？」
哀嚎聲迴蕩。
然而，任憑如何呼喊。懷裡那具遺骸都不會有任何回應了，他不會再苛責自己祈禱的方法哪裡有問題，更不會抬手撫摸自己的腦袋了。
生命正在指尖清清楚楚流逝著，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賦。
橫躺在秦二郎懷裡的父親身體正在變冷。一種異樣的氣味正鑽進他的鼻腔，那是屠戶殺死牲畜時，才有機會聞到的味道。
自從記事開始，他就對環境、氣味、聲音的變換十分敏銳。
這是一份非常不錯的能力，尤其是對於他們這對流離失所、無依無靠的小巫父子來說，這讓他們占天卜地、求雨算卦的能力變得精準異常。
憑藉這份天賦，他們這對父子一躍成為下後國有名的小巫。據說，就連下後國的君王帝啟都有邀請二人入宮，讓他們學習大巫禮儀的想法。
可現在，這份改善父子二人衣食溫飽的能力，已然化作最嚴酷的折磨。
他能清楚感受到，父親本該炙熱的鮮血正在冷卻，臟腑的器官逐漸衰敗。
秦二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他一個勁搖晃著腦袋，眼眸不知不覺間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
大抵是尚有一口氣，他懷裡那具正逐漸邁向死亡的身體，忽然發出來了一點聲音。
「兒…兒啊…」
父親嘴唇微動，秦二郎見狀連忙將耳朵湊了過去。
死去的男人名叫秦毅，正如前言所說，是秦二郎的父親。但這個形容其實有些偏頗，只是他都快死了，就先這麼認為吧！
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會是這樣的結局，明明距離真相就差一步，尋找到謀害自己家人的兇手就差一步。
「爹！」兒子焦急回應聲迴蕩：「我在這裡…」
可是他一開始甚至都沒有認出這個聲音，過量失血已經讓感官都開始變得遲鈍起來。
過去，那雙狡黠、有點小聰明的黑色眼睛都開始變得渾濁起來。他迷茫凝視著出現在面前的男孩容貌，心裏面卻不由得回想起另一張臉。
如果非要比較的話，他所回憶的面孔相比較秦二郎，其實更像是他的兒子。
不過，這也是必然的吧？
畢竟，他很清楚到底誰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現在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傢伙，就只是一個撿來的孩子罷了……
沒錯，他真正的身份其實就只是一個養父。然而，現在這樣的真相即將伴隨死亡消散。
「我為什麼會認識這個孩子？」秦毅詫異想著。
然而，那雙已經漸漸渾濁的眼睛卻一個勁注視著這孩子的面容。他內心深處不願意忘記這張臉，一個聲音正不斷沖自己腦海吶喊著：「不能忘記，這是你絕不能遺忘的面容！」
不能遺忘？
秦毅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句話，他為什麼不能遺忘這張臉？
「爹，我是二郎啊……」那張臉發出了難聽的聲音。
他很想要皺起眉毛，可現在卻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二郎？奇怪，我明明只有一個孩子，為什麼這孩子會在我面前稱呼為二郎呢？」
秦毅想不通，他現在只想要回憶那張面容。可記憶裡面，屬於孩子與妻子的面容正盯著自己，他們好像正在責備自己？
「對了，我沒能為他們報仇，沒能殺死殘害他們的兇手。」他懊悔地想著。「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蒼天啊……求求您……救救我的……」那張臉依舊在嘀咕著什麼。
不要再喊了，拜託了。秦毅想著。
「父親……」
可惜，那張臉沒有聆聽心聲的超凡力量。自稱二郎的傢伙將腦袋湊了過來，他不得不更進一步觀察這張滿臉是淚的臉。
秦毅望著面前這個半大小子淚流滿面、豆大淚珠砸在自己臉上的樣子，心裡不由得泛起了困惑。
「為什麼，一個陌生人會衝著自己這樣哭泣？」他想不通。「難道是因為自己過去救過他？救…等等…」
不知為何，當「救」這個字蹦出來的瞬間，他的記憶就從死去的妻子和兒子身上挪開，逐漸浮現出一處隱藏在森林深處的河灘。
「我為什麼會有森林的記憶？」他困惑地想著。「大邑的森林可是閻羅地獄，妖魔全都棲息徘徊在那裡面。我不能出現在……」
「不對！」秦毅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收斂思緒，重新審視起面前的這張「陌生」的面龐起來。
「我想起來了……」他肯定地想著。「我全都想起來了……秦毅……你怎麼可以將那處地方，將這個人都能忘記？」
秦毅忽然明白為什麼妻兒用那種眼神看著自己了。他確實該被那般斥責，明明已經養育這孩子整整十五年了。為什麼臨終，居然還能將這孩子的樣子，這孩子所降生的地方遺忘？
他凝視著二郎的哭臉，想要拼盡全力從喉嚨裡面擠出一點聲音，但視線已經變得越來越渙散，就連格外熟悉，本該不會忘記的兒子的樣貌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二郎的聲音已經變得越來越小了，秦毅意識到可能自己的生命也即將達到終點。
「對不起，爸爸居然忘記了。」他苦笑著心中道歉起來。
「我還真是一個不稱職的父親，無論是作為親生父親，還是作為養父來說啊~」秦毅如此想著。「大郎被陷害，和媽媽一起被殘忍殺害，自己沒有保護好你們，現在就連二郎都快要被自己忘記了。」
「我怎麼能夠忘記呢？」
秦毅渙散的瞳孔微微回神了一點。他凝視著面前這位哭成淚人的孩子，強撐起精神，開口道：「二郎…我…我…咳咳…」
話說不完整了，喉嚨那道傷口很嚇人，稍微說話，鮮血就會從裡面噴出來。
「爹！」秦二郎哭喊道：「您別說話，我…我可以…救…救…」
「騙人…咳咳…」秦毅搖頭苦笑起來。他有些難過地發現，自己就連告訴二郎，他是自己從森林河邊撿來的都做不到了。
無論是妻兒被害的真相，還是養子身世的真相，自己全都無法告訴嗎？
「那個散發金光、躺在布滿星光的河灘邊的孩子啊…」秦毅注視著養子慌忙的樣子，心裡默默說道：「我無法陪你繼續走下去了……不過，你原來也會…露出這副表情啊？」
從前，秦二郎可絕不會暴露出這種神情。這孩子自記事開始，就很快學會說話、識字、掌握各種知識，不知不覺間，就連秦毅都開始需要依賴這孩子的智慧謀生。
一個孩童擁有這種特質是恐怖的。
秦毅過去曾一直在思考，當年將二郎從河流邊撿回來是否是正確的？自己堂而皇之將這孩子視作孩子是否是正確的？他到底有沒有資格被這孩子稱呼為父親？
這些問題一直都壓在自己心底，但現在，在聽到這一聲「爹」後，他感覺自己好像知曉答案了。
失血過多，秦毅四肢正逐漸變得無力，死亡的徵兆正緩步湊來，可他並不恐懼，因為他已經清楚意識到，未來自己將會在一個人的心裡活下去。
儘管這有些太過於自私了，可他好像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我會一直活在你心裡的…」秦毅仔細觀察著那張面龐想到，「二郎，阿爹會活在你心裏面的。抱歉，阿爹沒辦法告訴你，你那堪比神跡的出生…」
「好冷…阿爹…」
「走…走了…」
「爹！」
一陣痛徹心扉的嘶吼響徹穀倉。秦二郎懷裡的男人徹底失去了生命氣息，他無助地環顧四周，乞求能夠尋找到什麼可以用來救助父親的東西。
然而，這裡除了一大堆覆蓋著薄霜的谷堆外，其餘什麼都沒有。
真是可笑，明明父親一生都沒有真正吃飽過，可現在他卻倒在了儲放糧食的地方。
二郎情緒早就被怒火吞噬，他恨不得將自己目光所及的一切全都粉碎，不計代價。男孩的理智早已消散殆盡，他完全沒有發現，自己所觸碰到的東西，全都會蒙上一層寒霜。
穀物們熟了。它們全都變成被高溫煮過的白黃色，哪怕它們還被一層詭異的白霜覆蓋。
這間穀倉的自然規律正在慢慢逆轉，所有異變全都圍繞著二郎釋放。可他本人卻渾然不知，只是一味摟著那具骸骨，小聲顫抖著說道：「爹…你快睜開眼睛…我是…我是二郎…」
「您還沒有給我名字呢…」他抽泣地說道。
任何大邑孩子都會在十六歲那天得到一個真正的名字，十六……這是一個多麼美妙的數字，想必所有孩子都期待著吧？畢竟，自己過去也這樣期待著。
秦二郎抱緊懷裡那具屍體，血絲慢慢爬上那雙玄黑色的眼眸。他現在全身都開始顫抖起來，冰霜瀰漫的速度越來越快，而且它們全都帶著足以焚燒一切的高溫。
「阿爹…我…我的阿爹…」二郎低吟著，視線變得忽明忽暗起來
黑暗籠罩，一種怪異的臭雞蛋氣味飄了出來。他察覺到有幾束閃電在眼前迸發出來，它們似乎全都是從自己身體裡面鑽出來的。
「我…我這是怎麼了？」
二郎匍匐倒地，那具躺在他懷裡的屍體軲轆滾落在地。他試圖要將其撿回來，可軀體的肌肉正無規律跳動著，他完全控制不住它們。
衣物撕裂的聲音連同閃電一起奏響，冰霜依舊蔓延，它們已經徹底將穀倉侵占。
如果有人正站在秦二郎面前的話，那麼他就會看到，原本只有一米七幾的孩童，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變大。而且，就連他的額頭都鼓起一個膿包。
無數雷電、冰霜、火焰開始從這具生長的身體裡面迸射出來。
它們肆意破壞著穀倉，造成的聲響直接覆蓋住了屋外急促的腳步聲。
「熱…好熱…」秦二郎怒吼著。
伴隨著這一句話，他猛地起身，額頭的膿皰直接裂開，一隻金瞳黑眸的眼睛直接鑽了出來。
這是第三隻眼睛，出現在男孩額頭的第三隻眼睛。
僅僅只是將這隻眼睛睜開，周遭的異變就變得越發瘋狂起來。而秦二郎則看到了更多東西，他看到穀倉外有著一群追逐幼童的村民，他更看到了被四種不同顏色渲染的天空。
除此之外，還有一縷金光。
他透過第三隻眼睛注意到，就在遠處，似乎就在那常被大邑人稱呼為神明之所的地方，一縷金光正悄然將至。
就在二郎還困惑之時，突然穀倉的大門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