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在窩棚里坐了大約一刻鐘,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已知信息太少,推測太多。他現在能確定的事情只有三件:第一,有一個穿軍靴的探子昨晚來過他的地,然後被人殺了;第二,有另一個人——或者一伙人——跟在探子後面,殺了人,抹掉了部分痕跡,然後消失了;第三,他的紫穗草和石板都還在,暫時沒有損失。
但「暫時」這兩個字,本身就意味著不確定性。
他從窩棚里出來,走到試驗畦邊上,彎腰拔了一株紫穗草。根系完整,帶著泥土的氣息。他把這株草用濕布包好,放進一個隨身攜帶的小布袋裡——這是他準備下次帶回地球給陳叔做進一步分析的樣本。然後他又拔了幾株小白菜和櫻桃蘿蔔,同樣包好,準備帶給陳叔看看異界蔬菜的生長情況。
做完這些,他回到窩棚,把布袋收好,然後坐在草鋪上,攤開左手掌,看著那道淺淺的六芒星印記。
門的冷卻時間是七十二小時。他昨天傍晚剛用過,也就是說,接下來整整三天,他無法返回地球。這三天裡,他必須獨自面對異界這邊的一切——那個死掉的探子、即將到來的治安官、隱藏在暗處的第三方勢力,以及那塊埋在土裡的石板。
他收起手掌,站起身來。
第一步,先去村里,看看治安官來了之後是什麼情況。
林遠鎖好窩棚的門——雖然這道簡陋的木門擋不住真正有心的人,但至少能防住路過的野獸和好奇心過剩的小孩——然後沿著田埂朝楓葉村走去。
他走到村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磨坊門口聚了一堆人。除了本村的村民之外,還多了幾張生面孔——三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男子,腰間佩著短劍,胸口繡著一枚楓葉狀的徽章。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材精瘦,顴骨很高,下巴上留著一撮修剪得很整齊的山羊鬍,正在聽哈羅德說著什麼,時不時點點頭,表情嚴肅而專注。
這就是治安官的人了。林遠在心裡暗暗打量了一下這三個人——制服整潔,裝備齊全,舉止幹練,不像是偏遠小鎮上那種混日子的閒差。尤其是那個山羊鬍,說話時的眼神一直在四處掃視,顯然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
林遠沒有直接湊上去。他在人群外圍找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站定,雙手抱在胸前,像一個普通的看熱鬧的村民一樣,既不往前擠,也不往後縮。
山羊鬍聽完了哈羅德的匯報,點了點頭,然後帶著兩個手下走進了磨坊。大約過了一刻鐘,三個人出來了,山羊鬍的臉色比進去之前更難看了幾分。他跟哈羅德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後目光開始在人群中掃視,最後落在了林遠身上。
「那位就是林遠?」山羊鬍問哈羅德,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清。
哈羅德點了點頭。
山羊鬍徑直朝林遠走了過來。他走到林遠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伸出手:「我是北境郡治安署的調查官,費恩。你就是那個在村南荒地上種地的外地人?」
林遠握住他的手,感覺到對方的掌心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是我。」
「聽說你昨天剛從外面回來?」費恩的目光銳利得像一把刀子,直直地盯著林遠的眼睛,「你去哪兒了?」
「進城採購了些東西。」林遠回答得平靜而自然,「種子、工具、還有一些生活用品。我那塊地剛開出來,缺的東西不少。」
「進城?哪個城?」
「鎮上。」林遠沒有給出具體的城鎮名稱,只是含糊地指了指西邊,「具體叫什麼名字我也說不太準,我剛來這片地方不久,對周邊的地名還不熟。」
費恩盯著他看了幾秒鐘,似乎在判斷他有沒有說謊。然後他換了一個問題:「你認識死者嗎?」
「不認識。」
「你昨晚在哪裡?」
「在我的窩棚里睡覺。我一個人住,沒有人能替我作證。」林遠坦然地補了一句,他知道與其等對方問出來,不如自己先說清楚。
費恩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而是話鋒一轉:「你種的那種草,叫什麼名字?」
林遠心裡微微一緊,但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紫穗草。本地的一種野草,路邊到處都是。我種了一些試試看能不能當飼料。」
「飼料?」費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在品味這個詞的分量,「你大老遠跑到這個窮鄉僻壤來,開荒種地,就是為了種飼料?」
「總得先活下去,再談別的。」林遠說,「糧食種下去要幾個月才能收,紫穗草長得快,一個月就能割一茬,不管是自己吃還是拿去換東西,都比空著手等強。」
費恩沒有再追問。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林遠有些意外的話:「你的地,我能去看看嗎?」
林遠沒有理由拒絕。拒絕只會讓對方更加懷疑。他點了點頭:「可以,我帶路。」
費恩讓兩個手下留在村里繼續勘察現場和詢問村民,自己跟著林遠沿著田埂朝荒地走去。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腳下的泥土和草葉發出的沙沙聲。
到了荒地邊上,費恩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整片土地——試驗畦、窩棚、灌溉渠的雛形、以及遠處那片剛剛翻完還沒來得及播種的土地。他的目光在紫穗草上停留的時間最長,但也只是幾秒鐘而已。
「你這塊地不小。」費恩說。
「五畝。」林遠說,「跟村里租的。」
「租金多少?」
「第一年免租,條件是優先供應村里人。」
費恩點了點頭,沒有對這個條件發表任何評價。他走進試驗畦,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紫穗草的葉片,又捻了一點泥土放在指尖搓了搓,放到鼻子跟前聞了聞。動作熟練而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類似的事情。
「土不錯。」他說,「這片地方的土質我一直覺得挺好,可惜沒人願意好好種。」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向林遠:「你見過什麼可疑的人嗎?最近幾天,在你地附近轉悠的?」
林遠想了想,決定說一部分實話:「昨天傍晚我回來的時候,看到遠處有個人影,在林子邊上晃了一下,但隔得太遠,看不清長相,也不知道是不是跟這件事有關。」
費恩沒有表示相信也沒有表示懷疑,只是「嗯」了一聲,然後說:「如果你想起了什麼,或者再看到什麼可疑的人,隨時可以來找我。我在鎮上治安署,報費恩的名字就行。」
他說完,又看了一眼那片紫穗草,然後轉身沿著來路回去了。
林遠站在荒地邊上,看著費恩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田埂的盡頭。
這個調查官給他的感覺很奇怪——專業、敏銳、問話有條理,但又似乎對一些本該追問的細節輕輕放過了。比如他沒有問林遠是怎麼來到楓葉村的,沒有問他之前是做什麼的,甚至沒有問他要看看他採購回來的物資。
這不正常。
要麼是費恩已經掌握了足夠的信息,不需要再問了;要麼是費恩的目標根本就不是破案,而是別的東西。
林遠回到窩棚,坐在草鋪上,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
探子死了。費恩來了。費恩看了他的地,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走了。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搜查,沒有扣押,甚至連一句警告都沒有。
這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正常的辦案流程。
林遠有一種直覺——費恩知道的事情,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他知道紫穗草不只是飼料,他知道林遠不是普通的農民,他甚至可能知道那個探子是誰派來的。
但他選擇了什麼都不做。
為什麼?
林遠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遲早會浮出水面。
他躺回草鋪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休息。治安官的人還在村里,他不能在這個時候表現得過於緊張或者反常。他需要像一個普通的、剛剛經歷了一場驚嚇的農夫一樣,該吃飯吃飯,該幹活幹活。
但他心裡清楚,從今天開始,楓葉村的天,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