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到的時候,周雨桐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她面前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正低頭看手機。聽到門口的鈴鐺響,她抬起頭來,看到林遠,笑著朝他招了招手。
這家咖啡館在大學城附近的一條巷子裡,地方不大,但很安靜,牆上掛著幾幅水彩畫,角落裡放著一架落了灰的鋼琴。林遠以前來過幾次,都是周雨桐約的——她是他在金陵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等很久了?」林遠在她對面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
「剛到一會兒。」周雨桐把菜單推到他面前,「你先點吃的,邊吃邊聊。」
林遠點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熱拿鐵。等餐的間隙,周雨桐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開口道:「你黑了不少。最近在外面跑?」
「嗯,去了一趟鄉下。」林遠沒有多說,從背包里拿出那份礦石報告的複印件,遞了過去,「報告出來了,你先看看。」
周雨桐接過報告,翻到第一頁,目光快速地掃過那些數據和術語。她是地質學專業的博士在讀,看這種報告比林遠熟練得多。翻到第二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下來,目光停留在那行關於剩磁異常的結論上。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那一頁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林遠。
「這個數據,你找人覆核過嗎?」
「檢測的陳叔自己做了三遍,結果一樣。」
周雨桐的眉頭微微皺起,把報告放在桌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思考怎麼措辭。
「林遠,這個剩磁偏差太大了。如果數據是真的,那這塊石頭就不是本地的東西——甚至不是這個大陸的東西。」她頓了頓,壓低了一點聲音,「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周雨桐盯著他看了好幾秒,似乎在判斷他這句話的分量。她認識林遠好幾年了,知道他不是一個喜歡開玩笑或者誇大其詞的人。他說「知道」,那就是真的知道。
她把報告折好,遞還給林遠:「這份東西,你最好不要給第三個人看。」
「已經給過了——做檢測的陳叔,還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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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叔那邊靠譜嗎?」
「靠譜。他自己也說,讓我別隨便往外拿。」
周雨桐點了點頭,稍微放鬆了一些,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換了個話題:「你最近到底在忙什麼?上次你說在做一個項目,什麼項目需要往鄉下跑?」
林遠沉默了幾秒。他當然不可能告訴她真相——至少現在還不能。但他也不想對她撒謊,尤其是在她剛剛幫他看了報告之後。
「算是一個……實驗性的種植項目。」他選擇了一個半真半假的說法,「我在試種一種草藥,如果成功了,可能會有不錯的經濟效益。」
「草藥?」周雨桐挑了挑眉,「你什麼時候對農業感興趣了?」
「人總是會變的。」林遠笑了笑,沒有深入解釋,「對了,你最近怎麼樣?論文答辯順利嗎?」
「別提了。」周雨桐擺了擺手,露出一副頭疼的表情,「導師說我數據分析部分還不夠紮實,讓我回去再補三個月的數據。我現在的日常就是——起床、跑數據、吃飯、跑數據、睡覺。偶爾出來喝杯咖啡,就算是放風了。」
「聽起來挺充實的。」
「充實個鬼。」周雨桐翻了個白眼,然後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是那個草藥項目真的做起來了,需要地質方面的技術支持,可以找我。反正我跑數據也跑膩了,偶爾換換腦子也挺好。」
林遠心裡微微一動。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端起拿鐵又喝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掩飾了自己那一瞬間的思考。
周雨桐是地質學博士,專業能力過硬,而且她認識不少實驗室的資源渠道。如果他以後需要在兩邊世界之間頻繁運送樣本、檢測成分,有一個信得過的專業人士幫忙,會省去很多麻煩。
但問題是,他該怎麼解釋那些樣本的來源?
「行,真有需要的時候,我不會跟你客氣的。」他最終只是這麼回了一句,沒有把話說得太滿。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話題從學術轉向了生活瑣事。周雨桐吐槽了一下她那個龜毛的導師,林遠則聽得多說得少。一頓飯的工夫,他吃掉了三明治,喝完了拿鐵,感覺胃裡終於有了點踏實的東西。
結帳的時候,周雨桐搶著買了單:「說好了我請你的。上次你幫我修電腦,我還沒謝你呢。」
「那下次我請。」
「行,我記著了。」
兩人在咖啡館門口分開。周雨桐騎上她的小電驢,沖他揮了揮手,一擰油門,匯入了路口的車流中。林遠站在巷口,看著她消失在轉角處,然後轉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回到出租屋,他沒有休息,而是立刻開始著手準備下一次穿越的物資。
工兵鏟要再買一把備用的。尼龍繩不夠長,需要換一根十五米的。防水油布可以多帶兩塊,窩棚的屋頂還需要加固。打火機多買幾個,火柴也要帶兩盒——異界那邊生火還是靠燧石,太慢了。
他在筆記本上一項一項地列著清單,寫得專注而細緻。灰崽不在身邊,他有些不習慣——那隻小狼崽在異界的木屋裡等他回去,不知道它一個人待著會不會害怕。
列完清單之後,他看了一下銀行卡餘額。一萬二出頭,加上王經理給的兩千三現金,總共一萬四多一點。採購物資大概要花掉三四千,剩下的錢是他在地球這邊的備用金,不能動。
他打開購物網站,開始下單。
兩把工兵鏟,加厚款,帶鋸齒刃口的那種。一根十五米的尼龍登山繩,承重兩百公斤。三塊防水油布,兩米乘三米的規格。十個打火機,五盒火柴,外加兩包蠟燭。還有一個可攜式淨水器——這是他上次穿越之後想到的必需品,異界那邊的飲用水源不太穩定,淨水器能讓他少冒一些風險。
下單、付款、確認收貨地址。一系列操作做完,他放下手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物資會在明天和後天陸續到貨。門的冷卻時間還有兩天——也就是說,後天晚上,他就可以再次穿越回去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金陵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把街道染成溫暖的橘黃色。遠處的寫字樓里,格子間的燈光還亮著,加班的人們還在忙碌。
他曾經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個。每天擠地鐵、打卡、開會、寫代碼、下班、擠地鐵、回家、睡覺——日復一日,周而復始。那種生活談不上不好,但他總覺得缺了什麼。缺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胸腔里有一塊空地,始終沒有被填滿。
現在他知道了那塊空地是什麼。
是風穿過荒野的聲音。是泥土在指尖碾碎的觸感。是夕陽把整片天空燒成紫色的那一刻,他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卻前所未有地感覺到自己活著。
他關上窗戶,拉好窗簾,在床上躺了下來。
後天晚上,他就回去了。
這一次,他不會再空手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