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他只記得自己一直在聽屋外的風聲，聽著聽著意識就模糊了。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灰白色的晨光從門縫和牆縫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斑。
灰崽還在他腳邊蜷著，睡得正沉，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偶爾四條腿抽搐一下，像是在夢裡奔跑。林遠沒有吵醒它，輕手輕腳地坐起來，披上外套，推開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輪廓柔和了許多，不像夜裡那樣猙獰。荒地上的雜草掛滿了露珠，在初升的陽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幾隻早起的鳥在不遠處的灌木叢里跳躍啼叫，聲音清脆而悠遠。
如果不是昨晚那場搜查，這會是一個很不錯的早晨。
林遠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子，然後繞到木屋側面，蹲下來仔細檢查昨晚發現的那兩組腳印。經過一夜的露水浸潤，腳印的輪廓已經變得模糊了一些，但依然可以辨認。大號靴印往東延伸，消失在通往雜木林的方向；小號腳印則折返向南，朝著村道的方向去了。
他順著大號靴印的方向走了幾十步，在一處地勢略高的土坡上停了下來。從這裡望出去，可以看到遠處雜木林的邊緣——那片林子就是上次發現那具無名屍體的地方。靴印的方向，正是通往那片林子。
林遠蹲在土坡上，盯著那片林子看了一會兒，沒有貿然跟進去。現在是白天，視野開闊，但如果對方真的藏在林子裡，他一個人赤手空拳地摸過去，跟送死沒什麼區別。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更好的準備。
他轉身回到木屋，開始做早飯。
說是早飯，其實就是燒一鍋熱水，泡一碗壓縮餅乾糊，再加半根火腿腸切碎了扔進去。灰崽聞到食物的香味，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先是警惕地豎起耳朵聽了聽周圍的動靜，確認安全之後才從床上跳下來，跑到他腳邊，仰著頭看他，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
林遠掰了半根火腿腸餵給它，灰崽三口兩口就吞了下去，舔了舔嘴巴，又抬頭看他，眼神里寫滿了「還有嗎」。
「沒了，晚上再說。」
灰崽似乎聽懂了，不再討食，轉而蹲在門口，豎起耳朵，認真地擔任起瞭望哨的角色。經過昨晚那一嚇，它似乎變得更警覺了，不再像之前那樣沒心沒肺地到處亂跑。
吃過早飯，林遠把露營燈和油燈都收好，把工兵鏟插在背包外側，背上背包，鎖好木屋的門——說是鎖，其實就是用一根粗鐵絲把門環擰緊，防君子不防小人——然後帶著灰崽，沿著昨天規劃好的路線，朝荒地深處走去。
他今天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查看紫穗草育苗地的狀況。第二，勘察那塊荒地的邊界和水源分布。第三，在山腳下找一個更隱蔽的位置，作為備用藏身處。
昨晚的搜查給他提了一個醒：木屋已經暴露了。如果有人能在夜裡悄無聲息地摸過來，把屋裡翻個底朝天，那說明這個地方不再安全。他需要留一個後手——一個萬一木屋被端掉之後，還能讓他活下去的備用據點。
育苗地在木屋西北方向大約兩百米的位置，靠近一條季節性溪流的岸邊。他走近的時候，遠遠就看到那片嫩綠的幼苗在晨光中舒展著葉片，長勢良好，沒有任何被踩踏或破壞的痕跡。他蹲下來檢查了幾株幼苗的根系，發現它們已經扎穩了，莖稈也比移栽時粗了一圈，葉片顏色鮮亮，沒有病蟲害的跡象。
看來搜查的人沒有發現這片育苗地。或者說，他們對地上的草苗不感興趣。
這是一個好消息。
他給幼苗澆了水，拔掉了幾株雜草，然後繼續往西走。
越往西走，地勢越高，植被也逐漸從低矮的雜草過渡到灌木叢和稀疏的喬木。腳下的土壤也從河岸邊的沙壤土變成了夾雜著碎石的山地黃土，踩上去硬邦邦的，挖起來會很費力。
林遠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停下來，放眼望去。這片荒地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從木屋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山腳下，目測至少有四五十畝，比哈羅德說的「三十畝」只多不少。地勢起伏不大，大部分區域都相對平整，只要解決了水源問題，確實是一片很適合耕種的土地。
水源的問題也不大。那條季節性溪流雖然到了旱季可能會斷流，但他在上游不遠處發現了一處泉眼——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涸，足夠灌溉幾十畝地。唯一的問題是泉眼的位置離荒地中心區域有一段距離，需要挖一條引水渠才能把水引過來。
他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在上面畫了一張簡易的地形草圖，標註了泉眼、溪流、育苗地和木屋的相對位置，又用數字估算了各個區域之間的距離。畫完之後，他看著那張草圖，腦海里漸漸浮現出一個大致的規劃框架。
但那是以後的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到一個安全的備用藏身處。
他收起本子，帶著灰崽繼續往山腳方向走。走了大約兩里路，地勢逐漸抬高，腳下的碎石越來越多，植被也越來越稀疏。就在他準備放棄、掉頭往回走的時候，灰崽突然停下了腳步，耳朵豎了起來，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嗅，然後扭頭朝左側的一個方向看去。
林遠順著它的視線望過去——那是一處被茂密的荊棘叢遮擋住的岩壁，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藤蔓和苔蘚，看起來和其他地方的岩壁沒什麼區別。但灰崽的表現告訴他，那裡有什麼東西。
他撥開荊棘叢，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走近了才發現，那些藤蔓後面隱藏著一條狹窄的裂縫——大約一人寬，剛好夠一個成年人側身通過。裂縫裡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淺，但有一股涼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乾燥的岩石氣息。
這是一個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