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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裝船

2026-09-18 23:36:03 作者: 葡萄藤吉爾伯特

  二十五日早晨,通往葡萄鎮的山路上全是運酒的車。車夫遠遠看見加蘭一行,便在道路稍寬處勒住挽馬,將酒車趕向一側。

  車輪將路面的白灰碾得鬆散,一對對挽馬拉著載重的四輪車,沿緩坡一步步向下走。每輛車上都捆著四至六隻標準桶,粗繩從桶腹繞過,勒在車架兩側。所有出口酒桶的桶身都烙著莊園或壓榨坊的圖記,桶蓋刻有年份、產地、等級和桶號,桶塞處覆著紫葡萄封蠟。上等酒另系編號銅葉牌;十二桶禮酒的桶塞與銅牌外還包著一層軟麻布,以免一路顛簸磕壞封記。

  加蘭從一輛輛讓到路旁的酒車旁經過。沃特騎著一匹灰色乘騎馬跟在後面,阿萊斯特也騎馬落後幾步。佩特天亮以前便帶著旅行箱和文書匣先去了碼頭。

  等他們抵達葡萄鎮,甜風號已經開始裝貨。

  百桶碼頭的石面被退潮留下的海水打濕。酒桶沿鋪有乾草的木道滾到泊位邊,港口腳夫用繩套兜住桶身,再由船上的絞盤一批批吊進貨艙。每一組酒桶離地以前,都有人高聲報出桶號;貨艙口旁的書記隨即應聲,在攤開的艙單上落下一筆。

  甜風號的船腹寬闊,艏艉都高出碼頭不少。船殼上半部塗著已經有些褪色的深紫漆,船尾旗杆上束著一面窄長的藍色尾旗,旗上的酒紅色葡萄串尚未迎風展開。兩根桅杆都沒有張帆,索具被海風吹動,不時輕輕敲在桅杆上。

  加蘭在泊位外下馬。沃特接過暮潮的韁繩。

  「馬欄改好了?」加蘭問。

  「木匠說好了。」沃特道,「馬還沒說。」

  拉爾夫·佛花船長正站在艙口附近。他四十多歲,臉和雙手都被海風曬成深褐色,下巴留著修剪得很短的灰黑鬍鬚。他穿一件暗藍色粗呢外衣,腰間的短劍沒有裝飾,靴子上沾著新鮮木屑。

  看見加蘭走近,他抬手示意水手停下絞盤。

  「加蘭爵士。」船長向他低頭致意,「中間的通道已經騰出來了。先讓您的馬進去,免得待會兒酒桶擋路。」

  「有勞,船長。」

  「奧利默把隔板挪了一掌,也按沃特的意思改了系索。」拉爾夫看了馬夫一眼,「至於這回能不能過關,就得問他了。」

  沃特卸下暮潮的馬鞍,只留下籠頭和一條較長的牽繩。一名水手把加寬的跳板搭在船舷中段,板面每隔一步便釘著橫木。

  暮潮照舊先用左前蹄試了試跳板,隨後便跟著沃特向前。跳板隨它的重量稍稍下沉,加蘭走在戰馬頸側,在熟悉的位置拍了兩下。暮潮穿過敞開的舷門,沿騰出的通道進入中艙。

  臨時馬欄設在中艙後部,靠近艉樓下方,三面用厚木板圍起,邊角包著舊帆布。向外移動的隔板顏色較淺,木料上還留著新釘留下的痕跡。

  沃特將暮潮牽進去,讓它走到盡頭,又叫它退回半步。他把手伸進暮潮右肩與隔板之間,沿木板從上向下摸了一遍,隨後蹲下查看板腳和蹄邊的距離,又拉了拉重新裝低的鐵環。

  「寬度夠了。」沃特說。

  隨船木匠奧利默站在欄門外,手裡提著木槌。「我照你留在木板上的線挪的。」

  「這裡還得包上。」沃特指了指左側隔板上緣,「船橫搖時,它的肩可能撞到。」

  奧利默摸了摸那處稜角。「下午拿舊帆布纏兩層。」

  「別只釘兩頭。中間也要固定。」

  拉爾夫朝木匠點了點頭。「照他說的辦。」

  沃特又檢查了食槽、水桶掛鉤和馬欄上方的通風口。

  「墊草什麼時候上船?」他問。

  

  「午後。」拉爾夫說,「燕麥和草料都在港倉。」

  「我要先看過。」

  「會給你看。」

  檢查完以後,沃特把暮潮牽回碼頭。拉爾夫重新下令開動絞盤,兩桶金酒緩緩離開地面,吊入貨艙。

  佩特正站在碼頭另一端的一堆箱籠旁。旅行箱、衣箱和加蘭的甲具箱都已系上木牌,兩隻較小的文書匣則放在他的腳邊,沒有同普通行李堆在一起。

  「少爺的衣物已經送進艉樓。」佩特說,「甲具箱還在等著送進相鄰的儲物艙。信件、銀錢和私印仍由我親自帶進去。」

  「我的房間呢?」

  佩特朝甜風號的船尾看了一眼。「能睡人。」

  「聽起來不像稱讚。」


  「若船長原本打算在裡面裝酒,那便算得上稱讚。」

  艉樓里的樓梯比藤冠堡最窄的塔梯還陡。加蘭低頭穿過一道木門,來到船尾的小隔艙。房內只有一張靠牆固定的窄床、一隻翻板桌、兩個衣鉤和一扇可以向外推開的方形小窗。床下已經塞進一隻扁平衣箱,另一隻箱子只能靠牆豎放。佩特把兩根皮帶穿過牆上的鐵環,將箱子牢牢束住。

  海風從窗口吹進來,仍壓不住木料、焦油和艙底酒氣混在一起的味道。隔壁傳來箱子拖過甲板的聲音,頭頂則不時響起水手踩過艉樓的腳步。

  加蘭站直身體,頭髮幾乎碰到橫樑。

  佩特將文書匣放進翻板桌下方,試著打開箱蓋。箱蓋剛抬起一半便碰到床沿,他只得先將箱子向外拖出一些。艙門外靠著一卷鋪褥,夜間鋪開以後,便是佩特休息的地方。

  「夠用了。」加蘭說。

  拉爾夫站在艙門外。

  「後日天亮前解纜。」他說,「若風向不變,次日下午可以抵達舊鎮。」

  加蘭點了點頭。

  離開艉樓時,又有兩組酒桶緩緩降入貨艙。貨物管事站在艙口報出桶號,碼頭書記逐項核對。

  阿萊斯特守在加蘭的甲具箱旁,直到水手將箱子平穩送進儲物艙,才跟著走進去。

  加蘭在碼頭停留到臨近日中。暮潮重新備好鞍以後,他與沃特沿原路返回藤冠堡。來時滿載下山的酒車已經卸空,車夫坐在車轅上,任馬匹慢慢拉著空車上坡。

  經過最後一道轉彎,加蘭回頭望了一眼。甜風號仍泊在百桶碼頭,船身卻比清晨低了些。碼頭上只剩少數尚待裝運的酒桶。

  二十六日晚,米娜沒有在七藤大廳安排正式的告別宴。晚膳擺在藤心主堡上層的小餐室里,桌邊只有帕克斯特、米娜、霍拉斯、霍柏、德絲梅拉和加蘭。兩名侍從把菜送進來以後便退到外間,只在銅鈴響起時重新入內。

  第一道菜是用香草烤過的海魚,旁邊配著洋蔥、豆泥和白麵包。桌上放著一壺顏色很淺的金酒。

  帕克斯特問:「船看過了?」

  「看過了。酒和行李已經裝好,淡水與草料今日補齊。拉爾夫船長明日等晨潮出港。」

  「到舊鎮要多久?」

  「若風向不變,次日下午抵達。」

  帕克斯特點了點頭。

  第二道菜是燉羊肉和烤胡蘿蔔。米娜替德絲梅拉添了一點肉汁,隨後看向加蘭。

  「佩特把兩件海上穿的斗篷都帶去了?」

  「帶了。」

  「那件深綠色的呢?去年內襯已經磨薄了。」

  「衣物間重新換過。」

  「到了舊鎮,不要因為天氣晴朗便把斗篷留在箱子裡。」米娜說,「過了多恩海岸,海風不會因為你是河灣騎士便暖一些。」

  「我知道。」

  「知道和肯穿是兩回事。」

  加蘭只得應下。霍柏端起酒杯遮住笑意,霍拉斯則低頭切自己的羊肉,仿佛沒有聽見。

  「到了君臨以後,給我寫信。」德絲梅拉說。

  「我本來就會寫。」

  「不是寫給父親和伊森學士的那一種。」

  「那一種有什麼不好?」

  「我不想只知道倉庫有沒有受潮、紅堡里換了誰當差,也不想每封信都看見『有人說』和『尚未證實』。」德絲梅拉說,「你可以寫寫城裡的街道、聖堂和港口。還有紅堡究竟有多紅。」

  「黑水河究竟有多黑。」霍柏補充。

  「這個也寫上。」德絲梅拉說。

  「我會寫。」加蘭道。

  「也給我寫一封。」霍柏說,「告訴我君臨的練武場怎麼樣。」

  「你可以看我的信。」

  「我不想看街道和聖堂。」

  「那便只看練武場那一段。」

  霍柏想了想。「也可以。」

  最後送進來的是蜜漬堅果和干梨。帕克斯特為自己添了半杯酒,舉起杯子。

  「明日一路順風。」

  桌邊的人一同舉杯。


  加蘭喝下杯里的酒。味道清淡,是藤冠堡平日佐餐的金坡淺釀。他小時候喝的摻水酒,也是相近的味道。

  晚膳結束以後,霍拉斯和霍柏在門外同他道過晚安,沿北側長廊離開。德絲梅拉在門邊抱了加蘭一下,很快便鬆開手。

  「別忘記我的信。」她說。

  「街道、聖堂、港口、紅堡和黑水河。」

  德絲梅拉點了點頭,隨米娜一道離開。米娜走出兩步,又回身看向加蘭。

  「早點休息。」

  「是,母親。」

  帕克斯特將手放在加蘭肩上,短暫地握了一下。

  「明早冠丘門見。」

  「好。」

  加蘭回到自己的房間。房門一開,他便覺得屋子比平日寬敞了許多。

  兩隻衣櫃都已經空了大半,只留下明日要穿的深綠色長衣、亞麻內衫和一件旅行斗篷。牆上的劍架也空著,甲具、盾牌和備用長劍都已送上甜風號;只有隨身佩劍靠在床頭,劍帶整齊地卷在一旁。

  書桌上的航海志、信匣和兩冊君臨名簿已經裝箱。墨水瓶仍在,旁邊放著一支削好的羽毛筆、幾張普通信紙和兩張描金花箋。

  佩特從外間進來,把一盆溫水放到架上。

  「第一聲晨鐘以前一個時辰,我來叫您。」他說。

  加蘭洗過臉和手以後,佩特端起水盆,替他掩上衣櫃,又檢查過窗閂,隨後熄滅書桌旁的蠟燭,退回外間,帶上了門。

  海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加蘭聽了一會兒遠處的潮聲,才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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