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落下以後,第一批騎士進入了槍道。
加蘭隨兩位兄長走到南道的圍欄旁,看了一陣。紋章官報過姓名,兩端的騎士便各自舉槍,催馬向前。第一聲槍桿斷裂的脆響傳來時,東側看台立刻響起叫好聲,幾個坐在前排的孩子站上長凳,被身後的大人拉了下去。
接著又是一組。
有人一槍便將對手撞出馬鞍,也有人接連折斷幾支騎槍,仍舊穩穩坐在馬上。一面木盾被打裂了,騎士停在場邊更換,觀眾便趁這片刻空當招呼賣酒的人。雜役抱著斷槍退出跑道,兩端重新示意就緒,下一次衝刺很快又讓看台上的人轉過頭來。
日頭漸漸升高,槍道兩側的陰影縮短了。早晨還平整的黃沙上已經布滿蹄印,圍欄下散落著未能撿淨的細小木片。
午間歇息以前,霍拉斯與霍柏都贏下了各自的第一場。洛拉斯、塔爾伯特和其餘幾位河灣熟人也先後晉級。加蘭看過兩位兄長的比賽,又在場邊停留了一陣,才隨著退下來的騎士回到營地。
雷德溫帳中比外面涼快些。兩位兄長已經卸甲,侍從正擦去甲片上的沙塵。加蘭吃了些麵包與冷肉,剛把水杯放下,一名大會僕役便掀開帳簾。
「加蘭爵士,午後南道第四組。請您準備。」
「知道了。」
佩特上前替他解開長衣的領扣。阿萊斯特將腿甲從木架上取下,另一名侍從也過來幫忙。
加蘭換好軟甲衣,站到帳中較寬敞的地方。佩特撫平領口內側折起的一小塊亞麻布,阿萊斯特則蹲在他面前,依次收緊膝後與小腿的系帶。等胸甲、背甲合攏,加蘭抬起雙臂,讓兩人將肩甲與臂甲固定妥當。
這副甲在帳內看去是濃重的深紫色。帳簾被風掀開時,光從肩頭滑向胸前,甲面的顏色才亮起來。鎏金葡萄藤沿胸甲兩側向上延伸,在肩甲邊緣分出細小的卷鬚與葉片;肘甲和護腕外側也飾著同樣的花紋,金葉的葉脈刻得很細,近處才能看清。
阿萊斯特扣好最後一條帶子,站起身。
加蘭屈了屈膝,又抬起右臂,做了個夾槍的動作。甲片隨著動作彼此滑過,沒有哪一處牽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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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肩呢?」阿萊斯特問。
「正好。」
侍從這才將鋼護手遞給他。
霍拉斯先起身往外走。霍柏經過帳口時停了一下,打量加蘭已經穿妥的甲。
「我們兩個都過了。你可別落在第一輪。」
「盡說些廢話。」
霍柏笑了,跟著長兄出了營帳。
佩特替加蘭將頭髮收進軟帽,又遞來水杯。加蘭喝了一口,便把杯子交還給他。
沃特已經把暮潮牽到帳前。
深棗色戰馬備好了鞍,馬衣下擺隨著它挪步輕輕擺動。加蘭摸過肚帶與左側馬鐙,踩鐙上馬,在鞍上重新坐穩。
阿萊斯特抱著頭盔和盾牌跟在馬側,另外兩名家僕各扛著幾支騎槍。其中一人到了通道岔口便先向北走去,繞過場邊的圍欄,將備用槍送往另一端。
午後的營地熱了許多。帳篷之間仍有人吃飯,幾個已經出局的騎士聚在遮陽布下喝酒,談話聲被前方忽然響起的喝彩打斷。他們一起轉頭望向賽場,其中一人連杯子都沒有放下。
加蘭經過通道盡頭時,守場的衛士將橫杆抬起,讓他與侍從進入等候處。
前一組還沒有結束。
他勒住暮潮,看兩匹馬從眼前疾馳而過。一名騎士的槍頭擦著對手的盾緣滑開,另一人的槍卻斷在碰擊處。兩人都沒有落馬,到了對端便各自減速,由場邊的人接走騎槍,換上新的。
阿萊斯特將頭盔遞上來。加蘭戴好,暫時沒有放下面甲,又把左臂穿進盾帶,握住內側的把手。
他的對手就在北端等候。
那是一名來自暮谷鎮的騎士,加蘭此前從未見過。那人的板甲不及他光亮,胸前留著幾道舊劃痕,黃盾上斜橫著一道黑紋。面甲還抬著,能看見一截短而濃密的鬍鬚。他正低頭同身旁的僕役說話,接過騎槍以後,在手中調了一下握處,便不再動了。
場上終於分出了勝負。
落馬者被扶到圍欄外,散落的槍桿也很快收走。大會僕役朝兩端招手,加蘭讓暮潮向前走了幾步。
阿萊斯特從家僕手中取過一支騎槍,雙手托起,遞到他右手邊。
加蘭接住,先將槍尖豎起。騎槍的分量壓進掌心,纏皮貼著護手內側,他稍稍挪動右手,找准了握處。
紋章官先唱過對面騎士的姓名與來處,隨後轉向南端。
「青亭島帕克斯特伯爵之子,加蘭·雷德溫爵士!」
場邊的傳令官將他的名字重複了一遍。
附近看台上的人陸續望過來。紫色甲冑上的金藤被日光照得發亮,隨著暮潮的步子一明一暗。東側響起幾聲口哨,也有人喊了一聲「雷德溫」,卻沒有百花騎士登場時那樣連成一片的呼聲。
加蘭舉槍向王室看台致意,隨後來到南端的起點。
霍拉斯與霍柏站在圍欄外。霍柏朝他抬了一下手,霍拉斯則正看著另一端的騎士。稍遠一些,金樹旗下的淺色衣袖動了動。加蘭望過去,梅瑞狄斯已經將手放回欄杆上。
他收回目光,壓下面甲。
外面的光頓時窄了。呼吸貼著頭盔內壁,聽得比方才清楚,場邊的人聲卻仍不斷傳來。
加蘭將騎槍夾入右臂下,左手收攏韁繩。對面的騎士也已放下面甲,黃盾斜護在身前。
執旗人確認兩端都已就緒,舉起旗幟,隨即向下一揮。
暮潮向前邁出幾步,繼而加快。馬蹄踏過松沙,木欄從加蘭左側迅速掠向身後。對手的槍尖已經壓低,始終指著他的盾牌,沒有隨著馬步上下亂晃。
加蘭穩住右臂。
兩支槍幾乎同時撞上盾面。
他的左肩被震得向後一沉,對手的槍頭隨即沿紫葡萄外側滑開。加蘭的騎槍則在黃盾上折斷,前半截越過木欄,落進沙地。那名騎士被撞得仰了一下,卻很快重新坐正,仍緊緊握著韁繩。
兩匹馬交錯而過,看台上響起一陣喝彩。
加蘭跑出槍道,在北端逐漸收住暮潮。等馬慢下來,他才鬆開右臂,將手裡剩下的殘杆遞給迎上來的雷德溫家僕。那人把斷槍交到一旁,立即從槍架上取來另一支。
加蘭接過新槍,繞過木欄盡頭,轉入另一側。暮潮重新朝向南方,木欄仍在他的左手邊。阿萊斯特留在遠處的南端,此刻只能看見一個抱著備用槍的身影。
對手也已經掉轉馬頭。黃盾中央留下了一處凹陷,蒙皮被扯開,下面的木料露了出來。僕役替他重新收緊盾帶,隨後退到欄外。
場中的雜役抱走最後一截斷木。
兩端示意就緒,號令很快再次傳來。
暮潮向前奔去。
這一次,加蘭看著迎面而來的黃盾,等到兩匹馬逼近,才將槍尖略向上抬了一點。對手的騎槍撞上他的盾面,沿著傾斜的邊緣滑開;加蘭的槍頭卻正中黃盾偏上的位置。
撞擊猛地傳回右肩。
黃盾上半部驟然裂開,一塊帶著蒙皮的木片翻過騎士肩頭。那人的左臂被撞回胸前,身體向後一仰,隨即偏出了馬鞍。
加蘭的槍桿也在同一瞬間折斷。
他從對手身旁衝過,身後緊接著傳來一聲沉重的落地聲。看台上的呼喊驟然高了起來。
加蘭繼續向前跑出一段,才收緊韁繩,讓暮潮緩下來。
到了南端,阿萊斯特迎上前,接走他手裡的半截槍桿。加蘭抬起面甲,回身看向場中。
那匹空鞍的馬已被攔住。落馬的騎士坐在沙地上,低著頭緩了一會兒,隨後在兩名僕役的攙扶下站了起來。裂開的盾牌仍掛在他左臂上,邊緣垂著一片破損的蒙皮。
加蘭讓暮潮轉過身。那名騎士抬起面甲,朝這邊望來,他便在鞍上略略欠身。
對方也向他點了點頭,隨後由僕役陪著走向場邊。
紋章官的聲音從圍欄旁傳來:
「加蘭·雷德溫爵士勝!」
喝彩再次響起。
加蘭轉向西側,向王室看台俯身致意,隨後沿著圍欄旁留出的通道緩緩退場。附近幾個觀眾喊著他的名字,更多的人只喊「雷德溫」。他抬起戴著鋼護手的右手回應,暮潮便在仍未散去的歡呼聲中走向南側出口。
經過兩位兄長面前時,霍柏拍了兩下木欄。霍拉斯朝他點了點頭,已經轉身往營帳那邊走去。
阿萊斯特跟在暮潮身側,臉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出了圍欄,加蘭把盾牌卸下來交給他。紫葡萄旁多了兩道擦痕,盾面與皮扣都還完好。
身後的雜役已經重新進場,俯身拾起斷木;下一組騎士的名字隨即在看台前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