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潮轉過身時,羅宛家看台上的掌聲還沒有停。
加蘭沿著圍欄緩緩走向南側出口。阿萊斯特跟在馬旁,幾次回頭看向仍在歡呼的人群,到了缺口前,才快走兩步,將等在那裡的沃特招呼過來。
霍拉斯、霍柏和塔爾伯特已經站在通道旁。
霍柏最先迎上來,目光落在加蘭左肩,又沿著胸甲上新添的刮痕看了一遍。
「那一劍砍進來了沒有?」
「只擦著甲。」
加蘭將韁繩交給沃特,扶著鞍橋下馬。左肩隨著動作疼了一下,他落地時停了片刻,霍拉斯已經伸手托住他的上臂。
「別碰這裡。」加蘭低聲說。
霍拉斯立即鬆了些。
「桑鐸撞的?」
「第二槍。」
塔爾伯特看了一眼他的右手。加蘭的手指仍有些僵,慢慢屈伸了兩次。
「這隻手也傷了?」
「手腕有些疼,還握得住東西。」
「先回帳里。」霍拉斯說道。
他讓一名家僕去請醫師,自己走在加蘭近旁。塔爾伯特跟上來,霍柏則回頭吩咐沃特將暮潮牽回去。
他們才走出一小段路,前面便有人停下來。
「雷德溫爵士,恭喜。」
那是一名加蘭不認識的王領騎士,年紀比霍拉斯稍長,身後跟著兩個抱著頭盔的侍從。他向三兄弟行過禮,又朝加蘭伸出手。
加蘭同他輕輕握了一下。
「多謝。」
「方才同桑鐸那場,我從第一槍看到了最後。第二槍以後,我還以為——」
他看了一眼加蘭身旁的兩位兄長,沒有把話說完。
「我自己也以為我要落馬了。」加蘭說。
騎士笑了,報過姓名,又告訴他自己在君臨的住處。加蘭應下,向對方問候了兩句,才繼續往前。
塔爾伯特等那人走開,低頭看向他的手。
「手腕疼,就別伸右手了。」
加蘭點了一下頭。
通道比來時更難走。已經卸甲的騎士聚在帳前,僕役扛著不用再送上場的騎槍往回走,有人遠遠認出紫色甲冑,便朝他舉起杯子。加蘭沿途點頭回禮,快到雷德溫營帳時,又被一名留著灰須的騎士叫住。
那人沒有走近,只從旁邊的遮棚下站起身。
「好劍術,爵士。」
「多謝您。」
「我同你父親在舊鎮喝過酒。下回寫信,替我問個好。」
他道出姓名,加蘭記下了。霍拉斯也向那人致意,隨後抬手讓家僕掀開帳簾。
「請恕我們先進去。他的甲還沒卸。」
「當然。」那名騎士望了一眼加蘭的肩膀,「先去吧。」
帳中已經挪開了幾隻箱子。佩特將一盆清水放在凳旁,阿萊斯特和另一名侍從上前,先替加蘭解開臂甲。
肩甲離開身體時,加蘭長長吐出一口氣。
軟甲衣已經被汗浸透。佩特小心解開領口,扶著他的左臂,將衣袖一點點退下來。肩頭與上臂外側已經腫起,皮膚下浮著深淺不一的青紫。
霍柏站在近旁,方才一路都沒怎麼說話,此刻看見那片傷,眉頭才皺起來。
「第二槍以後,你又跑了兩趟。」
「當時沒這麼疼。」
醫師恰在這時進來,讓圍在凳旁的人退開一些。
他檢查了加蘭的肩膀,又讓他慢慢抬臂、伸開手指。按到肩頭某處時,加蘭吸了一口氣,醫師便停了手,轉去查看右腕。
帳外還不斷有人經過,間或傳來叫加蘭名字的聲音。佩特走出去應付,帳簾重新落下,裡面才安靜了一些。
「沒有傷到骨頭。」醫師最後說道,「肩上挨得重,手腕也扭著了。這幾日別練槍,更別練劍。」
加蘭看著自己的右手。
「晚上能赴宴麼?」
「吃飯不用舉劍。別讓人拉著你再試身手就成。」
霍柏低頭笑了一下。
醫師讓佩特取來乾淨布巾,替加蘭敷好肩膀,又在右腕繞上幾圈亞麻布。等內衫重新穿好,霍拉斯才坐到旁邊,將水杯遞給他。
塔爾伯特看過包好的手腕,直起身。
「我得回去準備了。」
混戰還沒有開始,賽瑞家的侍從已經在帳外等了一會兒。
加蘭抬頭看他。
「我會去看。」
「你坐著看就好。」
塔爾伯特將自己的杯子放回桌上,隨侍從出了營帳。
醫師又交代了幾句,也提著皮囊離開。佩特送他出去,回來時卻沒有立刻放下帳簾。
「王家帳房來了一位書記,已經候了一陣。」
加蘭將水杯交給霍柏。
「請他進來。」
來人穿著黑金兩色罩衣,腋下夾著一隻皮套。他先向三兄弟行禮,隨後將一張蓋過印的文書放到加蘭面前。
「加蘭·雷德溫爵士,騎槍冠軍的賞金已經記在您名下。四萬金龍。」
帳內靜了一瞬。
加蘭低頭看過那一行數目,又看向下面的封印。
「什麼時候可以領?」
「明日起便可到紅堡帳房辦理。您可以親自來,也可以派持有您蓋印授權的人來。代領的人與押運的人手,都要事先報明。」
霍拉斯伸手將文書稍稍轉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幾行小字。
「由家中管事代辦,可以嗎?」
「可以。請將姓名寫在授權書中。」
加蘭點頭。
「管事名叫科爾溫,住在鉤巷的藤蔓宅。餘下的事情,讓他同你們接洽。」
書記應下,又說明了到哪裡遞交文書、該找什麼人。加蘭聽完,讓佩特將憑據收進皮套。
「洛拉斯爵士那份也已經記下了?」他問。
「是,爵士。兩萬金龍。我稍後便去提利爾家的營帳。」
書記收好自己的簿冊,再次行禮,退了出去。
霍柏等帳簾落下,才伸手取過皮套,將那張憑據又看了一遍。
「總該請一頓了。」
「今晚不是有宴席麼?」加蘭說。
「今晚是陛下請。」
加蘭笑起來,笑到一半又牽動了肩膀。
「好,等回了藤蔓宅,你來挑酒。」
霍柏這才滿意,將文書放回皮套,交給佩特。
霍拉斯說道:「先讓科爾溫把錢領妥。點數和運送都不是一兩個人能辦的。」
「我知道。」
佩特將皮套收入匣中,又從衣袖裡拿出兩張折好的紙。
「帳前還有人留下了這個。」
「誰?」
「一個銀匠鋪的小廝,說主人想擇日拜訪。另外一位替人打理宅院的管事,說城裡有一處好住處,離紅堡比鉤巷近。」
加蘭接過來看了一眼。
「他知道我已經有地方住嗎?」
「我告訴過他了。他說,爵士可以先看看。」
霍柏湊過來,看那張紙上寫的街名。
「這地方倒不遠。」
「你住得不滿意?」
「我那間房很好。」
加蘭把兩張紙交還佩特。
「都收著。今日不見客。真有事情,讓他們將話送到藤蔓宅,由科爾溫先看。」
佩特應下,出去交代守在帳前的家僕。
加蘭靠著椅背歇了一陣。沒有甲片壓在肩上,疼痛漸漸變得遲鈍,只在他轉身或抬手時重新明顯起來。霍拉斯沒有再問,給他添了些水,自己也坐下來等。
外面的錘擊聲卻越來越密。
等三兄弟走出營帳,主槍道中央的木欄已經拆掉了大半。
雜役兩人一組抬走欄板,將木樁拔出,留下的坑洞用沙土填平。幾個人拖著寬木耙從場地一端走向另一端,昨日分開的幾條跑道漸漸連成一片。外圈圍欄仍在,出入口兩旁又添了衛士,不許無關的人留在裡面。
雷德溫家的看台席位空著。三兄弟沿西側階梯上去時,鄰席有人向加蘭道賀,也有人伸出手來。他換用左手輕輕相握,坐下以後,霍拉斯便將扶手旁的一隻軟墊推給他,讓他把手臂放穩。
場內的騎士開始聚集。
白玫瑰盾從南側入口出現,加蘭很快找到了塔爾伯特。灰潮走在兩匹披著暗色馬衣的坐騎之間,塔爾伯特已經戴好頭盔,正轉頭聽場邊的人交代什麼。
這回沒有長槍。
騎士們持劍、握盾,分散在清理過的場地上。隨著後來的人進入,馬匹之間的空隙越來越小,披甲的肩膀和盾牌擠在一起,誰都沒有像騎槍時那樣留出一條筆直的路。
場地另一側忽然亮起火光。
密爾的索羅斯舉起了那柄燃燒的劍。近旁一匹馬退了半步,騎手立即收緊韁繩,觀眾席上則響起一陣歡呼。
號角一響,馬群便動了。
最初幾次碰撞幾乎連在一起。盾牌撞上盾牌,劍刃砍在頭盔和肩甲上,聲音與馬嘶混作一團。一個騎手被擠出隊列,掉轉馬頭又沖回去;另一個人已經落地,避開身邊的馬蹄,拾起劍繼續抵擋。
加蘭起初還能一直看見白玫瑰。
後來人馬攪在一起,塔爾伯特幾次消失在別人的盾後。他再出現時,已換到場地另一邊,同兩名騎手短暫靠在一處,擋住迎面壓過來的人。
看台上的喊聲一直沒有停過。
日頭越過高處的帷幔,坐在前排的人不得不挪動披風遮住膝頭。有人趁比賽仍在繼續,叫僕役送來麵包和酒。場上的人漸漸少了,退出的騎士從兩端被領走,又有人直到走到出口才讓侍從扶住。
塔爾伯特是在混戰過半以後落的馬。
加蘭沒有看清擊中他的究竟是哪一下。那時三匹馬擠在一起,白玫瑰盾被撞向外側,塔爾伯特的上身忽然折了下去,隨即從鞍邊跌落。
他撐著地面想起身,剛跪起來,卻又將手按到了肋側。
加蘭坐直了身體。
場邊一名衛士已經看見他舉起的空手,趁附近的騎手分開,帶著幫手跑進去,塔爾伯特的侍從也趕到圍欄旁。
「我過去一趟。」加蘭說。
霍柏跟著起身。霍拉斯讓開通道,看他們下了階梯,才重新轉向場中。
兩人到出口時,塔爾伯特正由侍從扶著出來。
他走得很慢,左臂壓在身體一側,每落下一步,眉間便緊一下。看見加蘭,他先搖了搖頭,沒能立即說話。
「哪邊?」加蘭問。
塔爾伯特碰了碰左肋。
「這裡。別扶這邊。」
加蘭便繞到另一側,讓侍從繼續托著他,自己跟在近旁。霍柏先走兩步,叫擋在通道上的僕役讓開,又派人去請醫師。
賽瑞家的帳簾已經掀起。
侍從替塔爾伯特解開甲帶時,他坐在床邊,一隻手緊緊抓著床沿。胸甲卸下來,下面的襯衣並沒有血,可掀開衣擺,肋側已經浮起一大片紅紫。
醫師查看了許久,按過肋骨,又聽他緩緩吸了幾次氣。
「沒摸到斷處,眼下看是挫傷。」他說,「今晚還得再看一次。若喘氣越來越難,立即叫我。」
塔爾伯特點了點頭。
敷上藥以後,他終於能夠慢慢靠下去,頭盔與護手被侍從拿到一旁。加蘭將水放在他容易拿到的地方,沒有再拉著他談比賽。
「下午還看麼?」他只問。
「先在這裡躺一會兒。」
「那我晚些再來。」
塔爾伯特看了一眼他包著布的手腕。
「你也歇歇。」
加蘭點頭,同霍柏一道出了帳篷。
場中的呼喊又持續了一陣。等他們回到雷德溫營帳,最後一次號角已經響過,霍拉斯也從看台回來。
「索羅斯贏了。」霍拉斯說,「打到最後,只剩他還肯往前沖。」
霍拉斯轉向加蘭。
「塔爾伯特怎樣?」
「傷了肋側,醫師讓他躺著。晚上再看一遍。」
霍拉斯應了一聲,吩咐人把午膳端進來。
這頓飯比平日遲了不少。三兄弟坐在帳內,分了一盤冷肉、幾塊奶酪和剛送來的熱麵包。加蘭吃到一半才發覺自己餓得厲害,便不再說話。霍柏也安靜了一陣,直到第二壺水送進來,才開始講方才看見的一次混戰。
外面的場地又在更換。
馬匹已經全部牽走,雜役將折損的兵器收進筐里,在場地一端豎起草靶。靶後堆起厚實的草捆,附近的通道由衛士清空,幾名驗靶的人帶著簿冊,站在射道外等候。
等加蘭重新回到看台,射箭已經開始了。
這一回,場邊安靜得多。
弓手舉弓時,附近的人會暫時停下說話。箭射出去,才重新響起幾聲喝彩。每一組射完,驗靶的人便走上前查看,報過結果,再將箭取下。
距離逐漸拉遠,留下的弓手也越來越少。
加蘭認出了賈拉巴·梭爾,也看見了巴隆·史文。到了後面,與他們一同走到射線前的,只剩一個沒有顯眼家徽的年輕人。
傳令官叫他安蓋。
百步以外,加蘭已看不清每一支箭究竟落在什麼位置。他只能看弓手的動作,再等驗靶的人走近,將數目報回來。
安蓋最後一次放箭以後,仍站在原處,直到場邊傳回結果,才慢慢放下弓。
「安蓋勝!」
叫聲傳上看台。
年輕弓手摘下帽子,朝王室高台深深低下頭。四周的人已經開始鼓掌,另有人拍打木欄,重複他的名字。
一萬金龍的賞金被宣布出來時,東側又起了一陣更大的呼喊。
加蘭也同兩位兄長一道鼓了掌。安蓋抬起頭,站在滿場的喝彩里,似乎還沒決定該先向哪邊行禮。有人從旁邊提醒了一句,他才轉過身,向另一側看台也彎下腰去。
日頭已經明顯偏西。
紋章官來到場中,再次舉起手中的卷冊。兩端號角先後吹響,三日的騎槍、混戰與射箭至此全部結束。
勞勃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貴族席間的人隨之起身。御林鐵衛先下了台階,金袍子則將高台下方的通道騰開,不許搬運器械的僕役橫穿。王后與王家子女由侍從引向候著的馬車,勞勃同奈德走在另一側,藍禮也隨王家的人離開了看台。
直到車馬從西側通道過去,附近幾段貴族席位才重新動起來。
靠近高台的家眷先由管事領下階梯,取披風的僕人和前來引路的侍從在欄下等候。後排的人暫且留在座位間,有的繼續同鄰席說話,有的向遠處招呼自家的家臣。
羅宛家也在離席。
艾德蒙先下去看馬車停在哪裡,貝珊妮扶著女兒經過階梯。梅瑞狄斯仍戴著那頂花冠,走到看台轉角時,回頭望了一眼。
加蘭向她抬了抬手。
她朝他笑了一下,隨後便隨著母親走出了遮陽的帷幔。
東側的觀眾早已從各自的出口往外走。金袍子只在與王家車馬交會的路口暫時攔住人流,等車隊過去,便抬手放行。扛木凳的、提籃子的、抱著孩子的,擠在幾條通向國王門的道路上,邊走邊談論今日的勝負。
賣酒的人敲著半空的木桶,還想再賣掉最後幾杯。幾名收注的人被圍在棚下,面前攤著錢袋與木牌,一時走不了。
霍拉斯看通道空出一些,便轉向兩個弟弟。
「走吧,先回帳里。」
三兄弟下了看台,沒有去擠馬車所在的路,而是沿南側通道返回營地。
帳篷之間已經開始收拾東西。大貴族的僕役將銀杯、衣箱與甲具先裝上車,留下幾個人清點;小些的帳篷則已經捲起一邊帆布,主人自己也在幫忙綑紮木桿。還有騎士並不急著走,坐在火堆旁,等鍋里的食物煮熟。
賽瑞家的帳簾半掩著。加蘭讓家僕過去問了一聲,得知塔爾伯特已經睡下,便沒有再進去。
雷德溫帳前,兩輛車都已套好。
阿萊斯特正在將最後幾面盾牌放進車上,佩特則把換下的衣物一件件收好。霍拉斯的侍從拿著清單,低聲數過甲箱與騎槍,確認沒有東西留在場地兩端。
加蘭剛在帳前坐下,一名穿黑金罩衣的王家侍從便沿通道走來。
那人向三兄弟行禮。
「霍拉斯爵士,霍柏爵士,加蘭爵士。陛下命我來傳話,今晚於紅堡大殿設宴,請三位晚禱以後赴宴。」
霍拉斯點頭致謝。侍從隨後轉向加蘭。
「加蘭爵士,您的席位另有安排。入殿以後,請隨引席的人過去。」
「我知道了。請轉告陛下,我們會準時到。」
侍從交過寫明時辰的短箋,又行一禮,轉身去尋下一頂營帳。
佩特接過短箋,同那份賞金憑據分別收好。霍拉斯已經吩咐留下的僕役,等人流少些再將兩輛車送回藤蔓宅,不必搶著擠進城門。
三匹乘騎馬被牽到通道上。
加蘭上馬時放慢了動作。沃特扶著韁繩等他坐穩,才退到一旁,轉身去照看跟隨甲具車回城的戰馬。
他們離開南營時,場中的草靶已經倒下,正被抬到車上。幾面旗幟先後從長杆頂端降下來,空出的看台上只剩撿拾酒杯和清掃果皮的雜役。
國王門前仍排著長長的車隊。
三兄弟隨著騎手與行人慢慢前行。進到門洞下面時,城牆遮住了身後的賽場,只剩零散的叫賣聲與車輪聲還跟著他們。加蘭抬頭望了一眼城中高處的紅堡,隨後收攏韁繩,跟上霍拉斯,轉向通往藤蔓宅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