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潮越過淺溝以後,加蘭收短了些韁繩。
林道折向坡下。洛拉斯先沿較平的一邊下去,加蘭跟在後面,等到了坡底,那頭鹿忽然從灌木後躍了出來。
這一次,加蘭看清了它。灰褐色的毛,粗壯的頸部,鹿角寬闊,向兩側伸展。它橫過一小片空地,前蹄落下,又立即蹬起,將追在後面的獵犬重新甩進了林木之間。
「好傢夥!」
勞勃催馬向前,巴利斯坦緊跟著他。掌獵的人吹響號角,遠處很快有了回應,幾名騎手帶著另一組犬手從側邊繞行。
加蘭跟上王駕。雄鹿幾次出現在樹木間,又很快消失,騎手只能循著犬聲追趕。暮潮幾次想追近前面的坐騎,都被他收住,等繞過密樹與倒木,才重新放開步子。
追到溪邊,犬群忽然停了下來,低頭嗅著石頭,來回打轉。掌獵者揮手讓騎手留在高處,不要踏亂岸邊的痕跡。
「過去了?」勞勃問。
「還不能定,陛下。它也可能沿著溪走了。」
「那就把兩邊都看看。」
獵人帶犬沿岸分頭尋找。加蘭退到樹蔭里,給暮潮鬆了些韁繩。這一回等了許久,直到日光照上溪旁的石面,上游才傳來號聲。
眾人從淺灘過溪,與側路趕來的約恩·羅伊斯等人匯合。霍拉斯、霍柏也在其中。加蘭只來得及同他們招呼一聲,後到的犬群便被放了出去,先前跑得最遠的幾條則留下飲水。
往後的路仍是時快時慢。雄鹿轉向,騎手便跟著繞路;犬群失去蹤跡,眾人又得勒馬等候。日頭升高時,他們在空地上歇過一回,吃了些麵包和冷肉,聽見前方的獵號,便又上了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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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鹿終於慢了下來。
前方的犬聲忽然密集起來,不再往遠處移動。掌獵的人聽過,立即舉手,將騎手引向右側。
「它停了。」
勞勃催馬跟上。
加蘭越過一段低坡,看見獵犬聚在坡下的凹地里。那頭雄鹿背靠一處陡起的土岸,前方是一小片被踩得凌亂的濕地。它胸腹急劇起伏,嘴邊掛著白沫,頭壓得很低,鹿角朝著犬群。
一條黃褐色獵犬從側邊逼近。雄鹿猛地擺頭,獵犬立即向後躥開,尖利的吠聲幾乎蓋過了騎手到來的馬蹄聲。
加蘭勒住暮潮,在高一些的地方停下。
藍禮從前方下馬,洛拉斯也趕了過來。身後還有騎手陸續進入空地,見到眼前的情形,便自行退開,不再往中間擠。
勞勃把獵矛交給近旁的侍從,翻身下馬,又伸手取了回來。
巴利斯坦跟著下馬。
掌獵的人走近幾步,指向凹地一側較實的地面。
「陛下,這邊。」
勞勃照著他指的地方走,沒有踩進軟泥。
犬手開始召回正面那幾條獵犬。幾隻犬不肯退,仍衝著鹿吠叫,其中一人不得不上前收住牽繩,將它們帶開。餘下的犬在兩側徘徊,雄鹿的頭也不停左右擺動。
勞勃走到離它數步遠的地方停住,加蘭看見他換了握法,前腳往外挪了半步。國王沒有立刻刺出去,矛頭隨著鹿的轉向緩緩移動。
一條犬在鹿身後叫了一聲。
雄鹿猛然回頭,鹿角擦過旁邊的細枝。勞勃就在那一刻上前,將獵矛刺進了它前腿後方。
鹿的身體驟然一緊。它向前掙了一下,頭重新轉向國王。勞勃兩手握住矛杆,沿著它轉動的方向挪開一步,靴底在地上滑出半道痕跡,隨即重新站穩。
雄鹿抬起前腿,重重踏下,矛杆也跟著猛震。勞勃沒有鬆手,寬厚的肩背向前壓去,又將矛推深了一些。
鹿的前腿先彎了。它踉蹌著退了半步,終於側倒在土岸前,鹿角撞進泥里。後腿還掙動了幾下,隨後漸漸停住。
勞勃仍握著矛站了一會兒。掌獵的人上前查看,等他抬頭點了點頭,國王才把矛交出去,向後退開。
凹地里響起了呼喊。勞勃喘著氣,抬手抹去臉上的汗,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泥血的衣袖,忽然笑了起來。
「總算不跑了!」
約恩·羅伊斯走到近旁,俯身看過那副鹿角。
「是頭好鹿,陛下。」
「值得讓我追上一天。」
勞勃轉頭看見陸續趕到的騎士,抬手朝獵物示意。幾個人圍近些,稱讚它的體形和鹿角。霍拉斯與霍柏也到了,加蘭朝他們點了點頭,才重新望向凹地。
國王蹲下些,伸手握住一側鹿角。
「這副角收好。」
掌獵的人答應下來。
勞勃站直,向侍從要水。喝過幾口以後,他又看了一眼獵物。
「白的還得接著找。」
「仍會派人去尋,陛下。」
「好。今日先把這頭帶回去。」
獵人留下處理鹿身,又派人回營叫來幫手。騎隊沿較寬的林路返程,霍柏問起最後一擊,加蘭把經過說給他聽。前面的勞勃也正同藍禮比畫著,聲音隔著幾匹馬仍能傳過來。
回到營地,王帳前已經開始添擺桌凳。沃特接過暮潮,先看它的腿,再摸鞍下濕透的皮毛。
「跑了不少路。」
「中間歇過兩回。」加蘭下馬,「明日先換灰馬,讓它歇歇。」
沃特點頭,牽著暮潮走開。
佩特已經備了水。加蘭洗過臉頸,脫下沾著泥點的外衣,才發現袖子上掛著一截細小的荊棘。他將它摘下來丟進火盆旁,換上乾淨長衣。
王家的人來請他們用晚膳時,運回來的鹿已經送到了廚房那邊。
王帳的前簾高高捲起,外面又添了幾張桌子。燈架和火盆沿帳邊擺開,主桌上已經有麵包、奶酪和幾盤冷肉。更遠些,各家隨從也開始吃飯,鍋勺碰撞聲與談話聲斷斷續續傳過來。
加蘭被領到藍禮斜對面,洛拉斯坐在他身旁,離勞勃只隔著桌角。約恩·羅伊斯在國王另一側,喬佛里也已經入座。霍拉斯與霍柏坐在靠帳門的一桌,同巴隆·史文和幾位年輕騎士相鄰。
他們之間並不遠,說話聲音稍高些便能聽見。
勞勃換了衣服,頭髮還帶著一點水氣。他一坐下,便讓人先把熱菜端來。
「拿些肉。我午後吃的那點東西,早就在林子裡跑沒了。」
侍從趕緊傳話。
幾名僕役端來烤禽與燉肉,旁邊配著洋蔥和熱麵包。今日的鹿也切了一部分送上來,肉片裝在淺盤裡,仍冒著熱氣,並沒有占滿整桌。
勞勃取過一塊,切開嘗了,向端盤的人點了點頭。
「多送些到那邊去。」
他指了指帳門旁的幾桌,又叫人給獵人們留足吃食。
加蘭剛拿起餐刀,便聽見國王問:
「雷德溫的酒呢?」
近旁的侍從立即俯身。
「還收著,陛下。」
「那就開了。鹿已經在盤裡,還等什麼?」
藍禮向加蘭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不多時,兩名管酒的人把七藤金露搬到帳邊的木架上。桶身的銅葉牌在燈下晃了晃。第一桶開始放酒,金色的酒液注入長頸壺,再被送到桌旁。
勞勃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沒有立刻放下,又喝了一口,才看向加蘭。
「這批好。你父親去年送進紅堡的那桶,我還記得。」
「這兩桶在家藏里放了一陣,陛下。」
「放得時間剛剛好。」
勞勃將杯子放回桌上,叫人給約恩和藍禮也添上。酒壺隨後沿主桌傳開,帳門旁的幾席也都有僕役過去。
加蘭端起自己的杯子。
熟梨與花蜜的味道仍很清楚,咽下去以後,餘味在口中留了許久。他只喝了一小口,便將杯子放下,繼續吃飯。
霍柏從鄰桌望過來,舉了舉杯。
加蘭也朝他舉杯,隨後便聽見勞勃叫約恩的名字。
國王又同約恩說起溪邊失去鹿跡的那一回。兩撥人從不同的路趕到,都沒少繞道。說到後來,勞勃叫住掌獵的人,問是誰在上游重新找到了蹤跡。
掌獵者指向帳外。那名犬手聽見自己的名字,連忙放下食物起身。
「讓他吃。」勞勃擺手,「給他們也送一壺。今日跑了這些路,別只有我們喝。」
掌獵者低頭領命。
酒壺從帳中送了出去。
加蘭順著望了一眼,看見那名犬手站在桌邊接酒,有些不自在地朝王帳彎腰。勞勃已經轉回身,繼續吃麵前的鹿肉,沒有等著聽他說一長串謝詞。
桌邊的談話漸漸多了起來。
巴隆·史文同霍拉斯談起那段被倒木擋住的路,霍柏插了一句,說自己到現在還沒弄明白究竟繞了多遠。
勞勃吃了一陣,才重新看向加蘭。
「最後那一下,你看清了?」
「看清了,陛下。」
國王滿意地點頭,向前伸了伸手臂,仿佛還握著那根獵矛。
「它還想頂過來。」
「那時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約恩說。
「鹿角上可不缺力氣。」
勞勃笑著飲了一口酒。約恩也笑,沒有反駁。
加蘭聽他們談起從前的幾場狩獵,偶爾答上一句。有人獵過比今日更大的雄鹿,也有人堅持鹿角的寬度不能只憑隔年的記憶來比。說到後來,勞勃叫人把那副角拿到帳前擺好,幾位騎士真起身去看,回來時爭論仍沒有結束。
喬佛里也離席看了一回。
桑鐸跟在王子身後,站在燈架旁,沒有加入那些比較鹿角的談話。等兩人回來,侍從重新給王子送了吃食。帳內的熱氣越來越重,喬佛里讓人將側簾也捲起一些。
夜色已經落定。
僕役撤走空盤,又端來水果、奶酪和熱餅。第一桶酒不知何時空了,管酒的人敲開第二桶。加蘭聽見木槌的聲響,往帳邊看了一眼,隨後便被藍禮叫住。
「你們三個準備跟到什麼時候?」
「還沒定,大人。霍拉斯想等這回狩獵結束,再安排回青亭島。」
「你也回去?」
「我還要留在君臨。」
藍禮點頭,讓人把水壺送到洛拉斯近旁。
「回去以後,別忘了你那頓飯還欠著。」
「沒忘。」
「他名單都還收著。」洛拉斯說。
加蘭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你上回說過。」
「我說過的事情,你倒只記得住這個。」
「別的也記。」
藍禮聽著笑了,沒有再往下追問。勞勃那邊已經談起獵馬,幾個人便又轉過去聽。
勞勃同約恩說話最多,有時又把巴隆·史文叫近,問石盔城一帶還有多少好獵地。藍禮記得一些風暴地騎士的舊事,幾句話便讓鄰桌也笑起來。洛拉斯偶爾插嘴,國王聽得高興便叫他繼續,若嫌他說得太滿,也會當即駁回去。
加蘭大半時候都在聽。
他吃得比喝得多,杯里的金酒下去一半以後,又飲了兩回水。身旁洛拉斯慢慢將椅子轉了個方向,好讓自己既能同主桌說話,也能聽見帳門附近的談笑。
幾桌人的杯子一直有人添。
王家獵人來報過明晨的安排,勞勃聽完,留他們喝了一杯。後來又有幾名白日裡走得較遠的騎士過來,國王讓人拿椅子,桌邊的位置便更擠了些。
帳外的火盆重新添過炭。
加蘭側身給一名端壺的僕役讓路,抬頭時,看見霍拉斯已經放下杯子。長兄正聽巴隆·史文說話,霍柏卻還舉著酒,與另一位騎士爭論今日究竟誰先到了凹地。
勞勃在這時把空杯往旁邊一遞。
「再添些。」
侍從接過杯子,卻沒有立即倒酒,先向帳邊看了一眼。
「陛下,七藤金露已經沒有了。」
勞勃轉過頭。
「第二桶呢?」
「兩桶都空了。最後一壺也已經分下去了。」
國王望著他,隨後便越過桌角看向加蘭。
「七層地獄,小子,你該多給我帶幾桶來!」
帳里響起一陣笑聲。
霍柏也聽見了,回頭望過來。加蘭放下餐刀,笑著向國王欠了欠身。
「下回多備些,陛下。」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勞勃抬手指了他一下,隨即又笑起來,把杯子遞迴侍從。
「拿別的來。別讓我空著杯子坐在這兒。」
管酒的人很快換了酒壺。勞勃嘗過新添的一口,靠回椅背,繼續聽方才那名騎士講他的馬。桌邊的談話並沒有因兩桶金酒喝盡而停下,只是後來送來的酒,加蘭沒有再添。
等到散席,帳前的鹿角已經被收了起來。
約恩·羅伊斯先起身告退,幾名騎士也跟著離開。霍拉斯從鄰桌走過來,等加蘭向國王行過禮,兄弟三人才一同出了王帳。
外面涼快許多。
霍柏走下鋪在帳前的木板,站穩以後,伸手活動了一下肩背。
「明日你們還騎原來的馬?」
「換一匹。」加蘭說。
霍拉斯也點頭。
「回去告訴馬夫,別等到天亮才找。」
三個人沿著火光照亮的營路往回走。身後有人將帳簾放下半邊,勞勃的聲音仍從裡面傳出來,正在吩咐明早的獵人不要誤了時辰。
加蘭側身讓過一個提著空壺的僕役,隨後趕上了兩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