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午後，他們走上了通往高庭的緩坡。
白色城牆一重高過一重，塔樓從山丘上的樹木間露出。曼德河在坡下轉彎，幾條船正沿著水面緩緩前行。加蘭望見外牆上垂下的藤蔓，又望向城門右側那段較矮的牆，手裡的韁繩鬆了些。
幼時隨母親來高庭，他總想在這一段先跑上去。後來做了表兄的侍從，出門歸來時，卻得帶著備用馬走在後面，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進城。如今暮潮踏上坡道，他仍下意識往門內看了一眼，尋找馬廄所在的方向。
洛拉斯在旁邊把披風往後撥開。金玫瑰上沾著一層灰，他用手抹了抹，反倒將灰擦得更開。
「別弄了。」加蘭說，「進去換一件。」
洛拉斯低頭看了一眼，放開披風。
「你那件也好不到哪裡去。」
加蘭沒有反駁。這半個月裡，佩特已經盡力替他刷洗衣物，領口和袖邊卻還是留下了趕路的痕跡。早晨出發時，他還想著午後能否找個地方歇腳，如今望著城門，只想要熱水，想從頭到腳好好洗一遍。
先到的騎手已經送過消息。城門下，穿綠金罩衣的衛兵分立兩側，一名家臣迎著藍禮上前行禮，隨後帶他們沿門內的道路繼續往上。
道路兩邊的荊棘被修得齊整，深處還能看見岔開的窄徑。佩特望了幾眼，很快收回目光，催馬跟緊了主人。經過第二道門時，加蘭聽見了水聲。
再往上便是噴泉。他還沒看見，就已想起池邊那圈白石，以及從前午後坐在那裡等表兄結束議事的日子。
前面的騎手停下來。加蘭也收住暮潮。
梅斯·提利爾已經在階前等候。
舅父穿著深綠色長衣，胸前的金玫瑰十分醒目。他迎向剛剛下馬的藍禮，握住他的手，向他問候，又低聲說了幾句悼念勞勃的話。藍禮答得簡短，臉上仍有連日趕路留下的倦色。
艾勒莉夫人站在稍後。見到洛拉斯，她先伸出手，隨後將兒子拉近，仔細看了看他的臉。洛拉斯俯身吻了她的面頰，原本準備說的話被母親接連幾個問題擋了回去，只好一一回答。
瑪格麗站在母親身旁，笑著等他答完。
加蘭將韁繩交給沃特，剛走上前，便聽見舅父叫自己的名字。
「加蘭！過來，讓我看看。」
站在維拉斯身旁的加蘭·提利爾也抬起頭，隨即笑了，朝他招了招手。
加蘭向梅斯行禮，還沒站直，舅父便握住他的兩條手臂，將他拉到近旁。
「我該去君臨看那場比武的。」梅斯說道，「把桑鐸·克里岡挑下馬！我聽到消息時，叫人把那一段念了好幾遍。」
「第二槍，他也險些把我挑下去。」
「我知道，信里寫了。可最後留在馬上的人是你。」
舅父笑得鬍鬚都動了。他朝自己的次子看去，抬手拍了拍加蘭的肩背。
「在高庭學的本事，到哪裡都不會差。」
「您該聽他親口講。」年長的加蘭走近，「洛拉斯寫回來的信，前面還算清楚，後面就只顧說他有多高興。」
「我高興，但也沒寫錯。」洛拉斯說。
他已經從母親身邊過來，瑪格麗跟在後面，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似乎並不打算讓他馬上走開。
梅斯看了看兩個年輕人，笑意稍稍收住。
「還有克里岡拔劍以後的事。」他對加蘭說，「洛拉斯都告訴我們了。」
加蘭向洛拉斯看了一眼。
「那時我就在場邊。」
「我知道你在哪裡。」舅父握著他手臂的那隻手緊了一下，「你做得很好。」
這句話說得比方才輕。加蘭點了點頭。
艾勒莉夫人也來到近旁，她握住外甥的手，低聲向他道謝，然後鬆開手，讓瑪格麗上前。
表妹的棕色捲髮束在腦後，走近時卻有一縷落到了頰邊。她抬手撥開，笑著同他問候，又張開手臂，輕輕抱了他一下。
「這一路很難熬？」
「有幾晚。」
「洛拉斯一定嫌床不好。」
「有一晚真是這樣。」
「床板斷了。」洛拉斯在旁邊說。
瑪格麗轉頭看他。加蘭想起那間窄屋，以及洛拉斯半夜坐在塌下去的床邊，等僕人搬來另一張鋪蓋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這回他確實有理由。」他說。
瑪格麗也笑起來，洛拉斯看了他們一眼，自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維拉斯等他們說完，才向加蘭伸出手。他另一隻手扶著杖，站在廊下避開人馬來往的地方。加蘭走過去，同他握手，又抱了抱他。
「暮潮也一路來了？」維拉斯問。
「在後面。沃特帶它去馬廄了。」
維拉斯越過他的肩，看向正被牽走的深棗色戰馬。
「歇兩日再去看馬。馬廄里新來了幾匹，你會有興趣。」
「你挑的？」
「有兩匹是。」
加蘭點頭答應。維拉斯每次說到自己挑中的馬，話都不多，等人真正走到馬廄里，卻往往一待就是半個下午。他已經很久沒有陪表兄這樣消磨過時間了。
「都問候完了？」
奧蓮娜的聲音從廊柱旁傳來。
她坐在一張有靠背的椅子裡，手杖擱在身側，身上的深色衣裙收拾得整齊。方才藍禮經過時，她同他說過幾句話，此刻正看著圍在階前的一家人。
加蘭走到她面前，俯身吻了吻她伸出的手。
「外祖母。」
「近些。站在那兒，我只能看見你的頭頂。」
加蘭蹲下來。奧蓮娜端詳他的臉，手指在他的袖口拈了一下，搓掉一點干泥。
「路上吃得怎麼樣？」
「能吃飽。」
「我問的是怎麼樣。」
加蘭笑了。
「我想念高庭的廚房。」
「那就先把自己洗乾淨。」她鬆開手，「別穿著這一身坐到桌邊。」
艾勒莉夫人已經叫來侍役，吩咐給兩位年輕人送熱水和換洗衣物。瑪格麗還想說話，母親便讓她等他們收拾完再問。
加蘭退開時，看見藍禮正同梅斯站在稍遠處。舅父側著身，聽他說完一句話，向身後招了招手。一個抱著文書匣的家臣上前，隨後又被吩咐離開。
「你先歇息。」梅斯說，「晚些時候我過去。」
藍禮點頭，向艾勒莉夫人致謝，由家臣引著往另一側長廊去了。洛拉斯看見他動身，先低聲同母親說了一句，也跟了過去。
加蘭目送他們走出幾步，便聽見表兄在身旁叫他。
「走吧，我帶你過去。」
年長的加蘭接過侍從遞來的披風，搭在臂上。他比洛拉斯高，也寬厚得多，留著修整過的鬍鬚。方才站在舅父身邊時，加蘭只顧問候，此刻並肩走在一起，才又覺得表兄的肩膀似乎比記憶里更寬了些。
「還是原先那間屋子？」他問。
「住另一邊。母親讓人給你收拾了兩間屋，隨侍也好安頓。」
加蘭朝後看了一眼。佩特正聽侍役說明道路，阿萊斯特同艾林留在院裡，等著安排其餘人的住處。
「他們都有人領著。」表兄說。
加蘭隨他進了長廊。
庭院裡的噴泉從兩道拱門之間露出來，水不斷落進池中。池邊放著幾盆新移來的花，石沿卻仍是舊時的樣子。他看了一眼，腳下便自然轉向右邊。
表兄停住了。
「這邊。」
加蘭回過頭，看見他指向左側的廊道，自己也笑了。
「還記著從前的路。」
「我看出來了。」
他們從前在右邊住過。表兄的屋子靠內，加蘭同另外的侍從住在近旁，有時天沒亮就得過去，拿衣服、備馬具，檢查前一日擦過的甲片。走得多了，連哪個轉角後面容易迎面撞見搬東西的僕人，他都記得。
如今沿著另一側走，經過一扇開著的窗時，年長的加蘭停了片刻，低頭看向他的靴子。
「還用著這副馬刺？」
「換過皮帶。」
表兄笑著點頭。
那是授封時送給他的，表兄自己做騎士後用過的第一副。加蘭已經換過盔甲，也置辦過幾套新衣，出門時仍常穿著它們。方才一路沾的塵土蓋住了金屬的顏色，表兄卻還是認了出來。
「我聽到消息時，父親已經把來信拿去給母親看了。」年長的加蘭說，「等我看見，紙都叫人翻軟了。」
「洛拉斯那封？」
「嗯。後來又有別的消息。有人說你和克里岡打了很久，也有人說國王一喊，你們就都停了。」
加蘭把經過說了一遍。表兄聽得很認真，等他說到魔山從側面繞過來，才問了當時兩人的位置，又問洛拉斯是否已經被拖開。
「還在後面。我聽見他咳嗽。」
表兄點了點頭，沒有立即接話。
廊下一個端著布巾的女僕經過，向他們行禮。兩人讓開，等她走遠，加蘭才繼續說起勞勃喊停以後的事。
「他最後把劍扔了，自己走出去。我那時才看見洛拉斯已經坐起來了。」
年長的加蘭看著他。
「我一直想當面謝你。」
加蘭正要說舅父和舅母已經謝過了，表兄便伸手抱住他。
這個擁抱很緊。他抬手拍了拍表兄的背，聽見對方在近旁說了聲謝謝。
他沒有再客氣。
「他沒事就好。」
兩人鬆開以後，表兄的手還在他左肩上停了一下。
「聽說你那天這邊疼得厲害。」
「後來歇了幾日，已經好了。」
「抬起來看看。」
加蘭依言抬起左臂，又轉了轉肩。表兄看過才放下手。這動作太熟悉，他從前練習時摔下馬，回來以後也常要這樣抬臂、彎腰，讓表兄看自己究竟傷了哪裡。
「還想聽槍賽麼？」加蘭問。
年長的加蘭笑了。
「當然。尤其是你差點落馬的那一槍。」
「你們怎麼都記著那一槍？」
「因為你最後贏了。我想知道你怎麼留在馬上的。」
他們繼續往前走。說到第二次衝刺時，加蘭用手比了一下自己握韁的位置，又告訴表兄，自己的左腳已經從馬鐙里滑了出去，第三槍上場以前還得重新踩穩。
表兄問過兩句，沒有像旁人那樣急著聽獵狗落馬。他更在意加蘭怎樣調整了盾的位置，又是在什麼時候決定改變落點。
加蘭漸漸說得多了些。
在君臨，他已經多次講過這場比武，知道哪些地方會讓人叫好，也知道說到何處便有人替他接下去。表兄卻聽得很慢，有一處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他便停下來想，表兄也等著，沒有催促。
說完第四槍，年長的加蘭笑著拍了拍他。
「我真該在場。」
加蘭看向他。
表兄笑得很坦然，像從前站在練武場邊，見他終於做成了練過許多遍的動作。加蘭原本還想說一句輕鬆的話，到了嘴邊，又只剩下一個笑。
「我也希望你在。」他說。
走到房門前時，他問表兄明日是否去練武場。
「會去，你先睡夠了再來。」
「從前你可不這樣說。」
「從前你沒有一連趕半個月的路。」
門內的僕役已經將窗打開。床鋪收拾好了，後面另有一間較小的屋子，可以安置隨侍和行李。熱水還在往裡送，淡淡的皂香從屏風後飄出來。
加蘭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才覺出腿上的倦意。
「我晚些再來。」表兄說。
加蘭送他走了兩步，便被他按著肩膀推回門內。
佩特不久也到了，他將隨身的皮囊放好，取出乾淨衣服，並說明其餘人的住處已經安頓。
加蘭坐下，讓他解開靴上的扣帶。沾了灰的馬刺放到椅邊，他低頭看著，伸手抹去一側的泥。
「待會兒再擦吧，少爺。」佩特說，「水要涼了。」
他把馬刺遞過去，起身走到屏風後。
熱水浸過肩膀時，加蘭閉了一會兒眼。外面仍能聽見腳步和交談，僕人送來了麵包、奶酪與一小壺酒。有人問還需不需要添炭，佩特低聲答了，隨後便只剩下搬動東西的輕響。
他在水裡多坐了一會兒。
換過衣服，佩特正在窗邊替他擦乾頭髮。桌上的麵包還溫著，加蘭掰下一塊，蘸了些蜂蜜，又給自己倒了半杯酒。
酒一入口，他便嘗出是青亭島的。
他又喝了一口，將杯子放回桌上。窗外，泉水從高處落下，聲響和他記憶中的一樣。沿廊道往外走，再穿過花園，就能到從前練劍的地方。明日早晨若醒得早，他還可以過去看看。
門外有人輕輕叩了兩下。
佩特放下布巾，過去開門。一位服侍奧蓮娜的侍女站在外面，向屋內行禮。
「加蘭爵士，夫人請您過去。她那裡有您父親的來信。」
加蘭放下手裡的麵包。
「我這就來。」
他讓佩特取來外衣，扣好胸前的扣子，將剩下的酒留在了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