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雙翼如同黑夜中濃厚的雲彩一樣巨大和張揚,就是在昏黃的月色下也能泛著恐怖的紅光,只有行走在深淵邊緣的那些亡命者才能讓自己包裹在這沖天的殺氣之中。
但在這對張揚的羽翼下卻只是一個看似瘦弱的,長相平平的男人,他也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棟普通的住宅屋頂,垂落手兩邊是大媽的花盆和盆中不知名的蔬菜。
他面無表情,沉默地看著下方並不寬敞的街道,和街道中擁擠的車流,似乎有著自己的心事。
與狀若悠閒的男人相對應的,可憐的主角跌跌撞撞地從計程車上走下來,拖著一個破舊的旅行箱,背著巨大到高於他頭頂的橙色雙肩包,臉色慘白,嘴唇青紫茫茫然地盯著眼前學校黑暗的大門,不斷質疑當初填報志願時做出的腦子有病般的選擇。
主角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北方人,第一次來到南方城市上大學。而他還沒有來得及感受南方秀麗的風光和熱情的民風,就被山城的地形繞了個七葷八素。
原先他本著能省一點省一點的原則,選擇拖著自己成堆的行李去坐公交車,地圖卻把他帶到三十米的斷崖前,並告訴他公交站就在前方。在經歷了一系列迷路帶來的混亂,熱的半死以及摸不著頭腦,他終於艱難地攔下了一輛疾馳的計程車。
在經歷一段過山車般的旅程後,現在的他只是暈乎乎地站在馬路邊,看著漆黑的校園,不大的校門,以及校門旁邊刻著的「多青大學」四個更小更小的字,只想找個地方稀里嘩啦地吐一頓。
而就在這時,毫無來由的,主角身邊的一切突然變化了。
行人,車輛,路邊高高的路燈都在此刻變得模糊起來,然後如鬼影般影影綽綽地越長越高,越長越大,張牙舞爪地在一片混沌的景色中扭曲。聲音也變得似乎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仿佛他瞬間被套入了一個深沉大海的玻璃桶里。
但就在耳邊,卻清晰地響著玻璃破碎般的咔嚓咔嚓聲,緊接著,主角就發現,他的眼前,離他的臉不到一米的地方,出現了一個怪異的人。
那人穿著厚重的白黃色太空衣,臉深埋在頭盔銀色的反光之中,手臂僵硬地垂在身體兩側。身穿太空衣的怪人就這樣突然出現在主角的面前,卻什麼也沒做,只是一動不動雕塑般的站在那裡。那隱藏在頭盔背後的雙眼似乎正死死地盯著他
「呼——,呼——」只聽見太空衣中有沉重的呼吸聲傳來,混雜著破舊話筒中的電子聲。主角想大聲喊叫,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完整的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伴隨著破碎的電子聲,古怪的太空人突然自顧自的開始說話。而他說的每一個含糊的扭曲的文字,都像被賦予了古怪的生命一般,拼命地往主角的耳朵里鑽去。
他說;「蒼白盲目的潛水者,命運不濟的投石手、迷失方向的探索者,你這一切都是災難。是時候出發了,在這艱辛而寒冷的時刻……」
聽到這些語句,又是玻璃的破碎聲在主角的耳邊響起,整個場景如潮水般向後退去,張牙舞爪的影子縮到寄宿軀殼裡,又成為了行人,車輛以及路燈。
太空人的身影如同他神秘的出場般,又神秘的消失了。
主角又站在了他下車的地方,周圍的情景像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一樣。只是他再也忍不住,張嘴,將自己胃裡的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
「你還好嗎,哥們。」一隻手扶住了主角的肩,另一隻手遞過來一張餐巾紙。主角又乾嘔兩下,抬頭就看見一張關切的圓圓大臉,接著看見對面身上穿著的象徵著志願者的紅色馬甲,於是又俯下身子,哇啦哇啦地吐起來。
可憐的郭炯,作為一名迎新志願者,已經在多青市灼熱的陽光下工作了半個下午,幫助了不計其數的新生,只是想在睡覺前出校門買上一個雞腿,再買一杯奶茶獎勵自己忙碌的一天,卻因為自己的善心被陌生人吐了半個鞋子,不由得呆立在原地。
不過現在的主角,還不知道郭炯的脾氣好的可怕,欺負郭炯只不過是欺負棉花。他接過僵在空中的餐巾紙,止不住地道歉,甚至蹲下去準備幫他擦鞋。郭炯連忙攔住了主角,但手上又沒有多餘的紙,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在經歷了一陣子混亂的你來我往後,郭炯勝利地自己擦乾淨鞋子,也成功地接過了主角的旅行箱,一邊盡著志願者最後的職責,一邊向大門走去。
「你來的有點晚了吧,報導今天下午就結束了。都晚上了你才來,跟導員提前說好沒有?」
還沒等主角回答,就看見門口的閘機砰的一聲彈出一個鐵方塊,方塊在空中轉了兩圈,發出一道白光在兩人的臉上掃過,滴哩哩響了兩聲,就從上方伸出根短圓管,啪地彈出一小撮彩色的碎紙片出來。
看著緩緩飄落的紙片,郭炯無奈地說:「這是校長親自安裝的,他就喜歡這些東西。你來晚了,中午的聲勢比這浩大得多,那彩紙真是不間斷地向天上發射,真的是漫山遍野的紙片,最高能打到旁邊的樓上去。走吧。」他指著剛開啟的閘門說道。
兩人正要一前一後進入校園,就聽到身後有尖厲的女聲叫道:「憑什麼他都能進去,我卻進不去。我們都是新生,怎麼待遇差距這麼大。我都在這裡等了快半個小時了,怎麼還沒有解決好!」
主角回頭看去,只見一個小小個子的女生正抬頭跟保安對峙。別看著年輕的保安長得高高大大,此刻卻只能小聲的嘟囔說:「明明最多十分鐘。」
似乎是感受到了又要來襲的尖叫聲,閘門吱呀一聲,刷地突然打開了,那女生張了張嘴,又惡狠狠地瞪了明顯鬆了一口氣的青年保安,才拖著自己的行李,重重地踏了過去。而這一次卻沒有飛旋的迎新禮炮,也沒有廉價的彩紙,這似乎讓她又不高興起來,加快腳步頭也不回地從站立的主角和郭炯旁邊走了過去。
學校裡面的夜晚總是比校外安靜而昏暗,仿佛跨過校門的那一刻就穿越到了另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堅實的柏油路上鋪著半層掉落的黃桷樹葉,而樹上的大片綠葉也在晚間濕熱的微風下輕輕抖動。主角饒有興趣地看著漂浮在那墨綠色的葉片之間,微微浮動,並發出柔和的黃光的圓球,毫無疑問,這又是那位喜愛發明創造的校長的手筆。
「在那邊的樹林裡,離學校大門最近的就是我們隱秘學院,你應該是隱秘院的人吧,其他學院半個月前就報到了。」見主角沒有否認,郭炯接著說,「不過你現在還看不到它,因為還沒修起來呢,只能看個工地。估計等明年就可以住進去了。其實,有棟新樓也不錯。」
說起來也丟人,隱秘學院作為多青大學最著名的學院,其中的學生竟然連一個系館都沒有,上課只能到綜合樓裡面跟各色專業的學生搶教室。雖然樂觀的郭炯覺得明年就能欣欣然地搬進新樓,不過事實上卻是,直到離開這個學校,他都沒有邁進去過一步。
不過現在的郭炯仍是抱著十二分的希望高高興興地走著,介紹著。他們走過黑漆漆的操場,看到一對對情侶坐在操場邊甜蜜地粘在一起,接著是教學樓,另一棟教學樓,這個學院的系館,那個學院的系館,另一個學院的系館……
然後是圖書館,「小的很,暗戳戳地藏在角落裡,像是怕誰發現一樣,」郭炯在經過時吐槽道;而與之相對的,辦公樓確實是氣派的很,雖然也不高,但十分古色古香,墨綠的爬山虎爬滿了半個牆面,古樸的紅磚,窗戶上的木框,都是深沉而不失優雅地挺立著。有些窗戶還亮著燈,門口也有兩個光球靜靜地漂浮著,似乎還有人仍在工作。
經過了辦公樓便是他們住的宿舍樓,宿舍樓坐落在一個小小的斷崖下,從三樓伸出了一個長長的弧形橋樑,接到這邊的崖頂,形成了唯一的出入口。兩人走到橋上時,郭炯還一本正經地說後面本來還有幾棟樓,可惜今天晚了,沒辦法帶主角看完了,只能之後再找時間。
主角的寢室在一樓,而郭炯的在三樓。倆人站在橋上像商業夥伴般互相吹捧了幾句,得到的結果便是胖胖的郭炯還將箱子哼哧哼哧地提下兩樓,自己再哼哧哼哧地走回去。
一樓的走廊兩側都是各個寢室緊閉的木門,牆上有人拿手指甲扣出一道道深刻的劃痕;掛在天花板的光球也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有些甚至一閃,一閃,為本就不太明亮的走道籠罩上詭異的色彩。
「嗒,嗒,嗒。」整個走廊安靜的奇怪,能聽見自己一下一下的腳步聲。主角走到自己的寢室門口,看見了木門上釘著的,帶有鐵鏽的106門牌,伸手準備敲門,卻發現門只是虛掩著。
他剛一推開虛掩的門。就看見黑暗的房間中,極其靠近他的臉的地方,赫然懸著一個人頭。那人頭披散的凌亂的長髮,瞪圓了雙眼,嘴巴中竟然還能發出含混地發出「咯咯咯」的聲音。主角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那頭就突然加速,朝他衝過來。
「哇靠」。主角只是退了兩步,就發現那人頭在走廊的燈光下變成了一個穿著非主流衣服的男同學。頭好端端地長在脖子上,上面還留著長長的,閃耀的綠色頭髮。看他的反應和喊叫,反倒是被主角的出現著實的嚇了一大跳,竟一動不動地站著了。
「抱歉,抱歉。」一個低沉的,緩慢地聲音從旁邊傳來。「你是住這個寢室的新生吧。不要管他,他剛才跑來跑去地在模仿火車進站,寢室的燈正好也壞了,進來吧。」
主角滿頭霧水地走進門,覺得要跟一個傻子度過四年確實有點可怕。綠毛傻子這是似乎也反映了過來,熱情地接過主角的箱子,介紹到:「我叫汪鉦亭,應該跟你是一個年級;他是何宇,比我們大兩屆、對了,所以你叫什麼名字。」
「主角。主要的主,角色的角。」聽到這個名字,整個寢室瞬間恢復了寂靜,兩人似乎都不確定他是否在開玩笑,汪鉦亭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你是來得最晚的一個人了,還有一個人叫謝之林,上午就到了,這會不知道又跑哪裡去了。」
走進寢室就看見何宇坐在桌邊,用檯燈的燈光看著專業的書籍。他帶著普通的黑框眼鏡,卻有著撐滿白色體恤的壯碩肌肉。看到汪鉦亭正幫著主角收拾行李,就只是點頭算打了聲招呼,繼續回去看自己的書了。
在汪鉦亭的幫助下鋪好床鋪,將生活用品擺在架子上,用衣塞滿衣櫃。主角又滿懷激動地掏出一張三月七的超大海報,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貼在了自己的柜子上。
收拾完寢室,主角就和汪鉦亭坐在椅子上吹牛。發現汪鉦亭雖然打扮得非主流,但還算是一個正常的好學生,預習了很多關於隱秘學的知識,也能將它們簡單地講述出來。何宇也在旁邊不時發表自己的看法,但大部分時間還是在認真地看自己的書。「他們開學就要考試,上學期的期末沒有考。」汪鉦亭解釋說。
等到何宇差不多看完了半本書,陽台外邊的知了早就停止了鳴叫,月亮也在慢慢地落下樹梢,夜已經深了。雖然謝之林還沒有回來,但他們三人都開始陸續洗漱,關掉檯燈,爬上各自的床。
躺在床上,主角還在暢想著新學期,新學校會發生什麼新的事,就聽到輕輕的開門聲和小心翼翼地推門聲。一個表情凝重的,黑頭髮男生背著挎包,打著手機上的手電筒走了進來。
聽著克制的洗漱聲,主角一邊想著這大概就是謝之林,一邊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對了,記得問他們要寢室的鑰匙。在睡著之前,主角提醒自己道。
所以主角到學校的第一個晚上就這樣在迷迷糊糊中結束了。他還記得他今天站在學校門口時的小小奇遇嗎,我想是不的,但是什麼都沒記住也沒有任何關係,因為我們的整部故事到這裡才只展現了一個小小的引子。
那麼,現在,就讓這故事真正地開始吧:
舞台已經備好,演員已經就位,沉重而黑暗的劇幕已經在徐徐的拉開。
黑夜下黑色的城市,鱗次櫛比的高樓與閃爍在校園樹叢間昏昏黃黃的燈光。
拖著血色尾羽的人,穿越於破碎鏡面的人,刻下幽深文字的人與撕開異世界通道的人。
所有死去的人和將要死去的人。
未來的希望混合著生命沉睡,而其他的卻在甦醒,生長,豐滿,最後成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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