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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死亡被帶到這世上,連同我們所有的悲哀

2026-09-19 00:03:13 作者: 三月長夜

  這天晚上謝之林沒有回到寢室,主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閉上眼就是謝之林看著他的那種茫然和思索的神情。正常情況下,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注意的小事,但在這多青市難得的乾燥夜晚,仿佛預先了解到什麼一般,主角一直無法忘記這個畫面。

  在床上翻滾了無數圈,何宇早已發出低沉的呼嚕聲,主角才艱難地進入了夢鄉。

  但夢境仍是混亂的,現實與想像在交流融合,輪番在腦海中顯現:

  謝之林重複地喃喃著,「什麼,什麼,什麼」。用燃燒著的菸頭將自己點燃,面無表情地站在藍色的火焰中……

  深夜的宿舍安靜得像墳山。沒有頭的女生穿著沾滿血跡的白色校服,站在空蕩的階梯教室中間,桌椅在她的四周懸浮。她用雙手捧著攤開的厚重書本,潦草的殷紅字跡不斷在上面浮現……

  書頁黏上主角的臉,變成破爛的旗幟在空中飄蕩,有人拿著旗杆,站在寢室的廢墟中間,手如召喚他人般在空中揮舞,用含糊的語言說著不清的話語……

  面目不清的人們在她後面奔跑,如肉色的陰影,踏過廢墟和更多更多的面目不清的屍體……

  然後他們飛向空中,變成了沾滿油污的白鴿,遮天蔽日的白鴿從高空俯衝下來撞破玻璃,撞開房門,扎在床上,桌子上,和地上……

  人跟鳥一樣闖進來了嗎?汪鉦亭的床鋪上發出了沉悶的撞擊聲,混亂的打鬥聲,直到聽見鳥雀們被打包扔在地上的墜落聲……

  主角翻了個身,雖然寢室的空調格外的冷,但是汗水不住地流下,打濕了半張床鋪。他聽到夢境的高空中傳來空洞的呢喃;

  「為什麼我們要挑起沉重的擔子,被強烈的痛感完全吞噬;為什麼我們註定要不住地辛勞,不絕地呻吟;永不把眉頭浸入神聖香甜的夢……」

  像是有人用麻繩串起一個個凌亂的夢境,然後奮力一拉,所有的紛繁思緒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只餘下一粒小小的種子,眨眼間鑽進泥土之中。緊閉著雙眼的主角舒展了眉頭,美美地睡過了後半個夜晚。

  第二天鬧鈴一響,主角就坐起來了,他的腦子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清醒過,眼睛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明亮,瀰漫在平時腦海中的霧氣消散殆盡,像是遠渡重洋的旅人終於踩上了沙灘。謝之林還是沒有回來,不過沒什麼關係,何宇打著哈欠從床上爬下來,似乎昨晚熬了一輪大夜。

  既然寢室早上只有兩個人,洗漱自然方便又快捷,也沒有出現搶著上廁所的情況。主角在出門時感覺自己好像忘帶了寢室的鑰匙,但伸手一摸,鑰匙好端端地呆在褲子口袋裡,就撓了撓頭,去食堂買早飯去了。

  上午的第一堂課是隱秘語言原理。主角因為有了非同一般的清醒大腦,高高興興地選了一個很靠前的位置,掏出了一個從沒用過的筆記本和一隻簽字筆,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

  而這節課的老師也沒有像上節課那樣講廢話,一上課就單刀直入地講了這門課最重要的一個知識。

  「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隱秘語言已經是沒有人再會使用了。最後一個可以稱得上是隱秘語言學大師的人,陳聽雨,已經在四十年代的時候死掉了。雖然他的故事非常傳奇,但人死了就是死了,隱秘語言也在他之後就可以說是再也沒有了。

  」而這其中最關鍵的因素,整個隱秘語言學繞不開的話題:

  「就是語言的消退現象。」

  主角感到有些奇怪,作為大一的新生,他們還幾乎沒有開始學習神秘語言學的任何知識。作為語言概論的老師,一上來就講這麼複雜的知識,教學水平未免顯得有點不足,不過主角在暑假已經預習了相關的知識,所以聽懂老師的話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困難。

  而其他的同學顯然也跟主角有著一樣的想法,所有人都只是安靜地聽著,不時記一下筆記。

  「什麼是消退現象?就是同樣的一句具有神秘學效力的話語,在多次使用後效果會逐漸減弱,直到他的神秘學效力完全消失。之後這句話再被人說出來,就再也不會有任何效果了。

  「舉個例子,

  「莎士比亞的名句『我們要美麗的生靈不斷蕃息,能這樣,美的玫瑰才不會消亡』,在最初的效力是讓聽到這句話的人都至死不渝地愛上自己。

  「但在經過一代一代人不斷地使用後,慢慢變成了讓聽見聲音又離得最近的人愛上自己一天,接著是半天,幾小時,幾分鐘。

  

  「而根據記載,最後一次這個語句被使用,是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夕。一位不知名的秘語師在跟別人決鬥時,用這個秘語讓對手呆愣了一瞬間,並在這個瞬間用手槍殺死了對方。」


  看到學生們都被實例吸引了注意,老師得意地說:

  「我們再看另外一個例子。同樣是在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中『你老了,你的美應當恢復青春;你的血一度冷了,該再度沸騰。』在最早的記載中有著能讓一個老人重返青春的能力。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人們的使用,回溯的時間和回溯的對象都在逐漸變少和變小。

  「在法國大革命時期,有人為了拯救在巷戰中受重傷的隊友時,飢不擇食地使用了此秘語,而得到的結果也僅僅是讓他自己槍變成了早上剛擦好時的樣子。他的隊友哭笑不得地看著煥然一新的步槍,然後就死了。

  「這件事原本被雨果記在他的小說《悲慘世界》中作為一個小插曲,後續或許因為雨果覺得此事過於荒誕,與全文的基調不太相符,就在出版的時候把它刪掉了。

  「由此可見,秘語效力的消退不單單是作用效力的本身,也就是上個案例中的『返老還童的時間』;而同樣作用於語言的對象。從很多人到一個人,一個人到一把槍,對象的範圍在不斷縮小,語言指向的精確性也在不斷降低。

  「這就是消退的其中兩個表現形式:效力消退和對象消退。」

  接著老師又舉了更多的例子深入地說明了兩種形式,並且旁敲側擊地透露出這將是這門課的重要考試內容。

  臨近下課,老師似乎狡黠地轉了轉眼睛,從手提包里掏出一個本子,表示這堂課要挨個點名。

  隨著老師一個接一個往下念名字,主角聽到了熟悉的謝之林,郭炯,他們都在教室的不同角落,念到他自己的名字時,全教室都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不過主角早就已經習慣了,他舉手答了到,卻突然有些恍惚,覺得自己出門時忘帶了飯卡。摸到飯卡在另一邊的褲子口袋裡,也就放下心來,安心地等著點完名下課吃飯了。

  沒有課的下午分外舒適,這天又是多青市難得的陰天。寢室里空無一人,何宇下午還有課,而謝之林像前幾天一樣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主角決定在校園裡逛一逛。

  第一天郭炯就已經帶著參觀了大半個校園,於是主角在走出宿舍樓大門後向右轉,走下一坡陡峭的台階,接著上次的行程參觀沒有去過的後半個學校。

  後半區基本都是各類居民樓,有學生的宿舍,老師的宿舍和老師家屬的居住樓。所有的樓房都幾乎長同一個樣子。並排緊挨著的三棟小樓,灰白的掉皮的牆面,散發著老舊廢棄的潮濕味。跟校園很貼切的是,大部分樓房的牆面都或多或少爬著綠色的爬山虎,屋頂也有小小的綠色灌木,融進了整個校園大批的綠樹中。

  繼續往前走,穿過晾曬的被單,下棋的老頭和隨便撒尿的老狗;走過成群鴿子撲稜稜飛過的小廣場。在連綿的綠蔭下悠閒地走十分鐘,就到了學校的另外一頭。

  學校的圍牆並不算高,努努力就可以跳上去,上面也沒有碎玻璃狀的尖刺。圍牆外面是高聳的懸崖,再往前是密密的高樓,和高樓中間盤根錯節的立交橋。而在高樓更外圈,昏黃的江水,就是雨季滾滾的長江。

  雖然懸崖有接近百米,摔下去能把內臟從嘴裡摔出來,但是因為能遠遠地看見長江,又少有人在居民區的這頭閒逛,竟然莫名其妙地成了情侶們約會的小地方。

  牆頭現在就坐著一對情侶,主角哼哧哼哧地爬上離他們十米遠的另一片牆,就聽到另外一邊兩人跳下去的落地聲。仔細看過去,兩人好像有點眼熟,似乎是昨天在食堂路上碰到的抽象情侶。

  女生在前面氣鼓鼓地走,男生拖拖沓沓地跟在後面,似乎就在主角上牆的一瞬間,兩人就立刻吵翻了,生著氣就回去了。

  「年輕就是好啊。呵呵呵。」突然出現在耳邊的聲音嚇了主角一跳,一下子重心不穩,就向著懸崖下撲過去。

  一隻蒼老但有力量的手扶住了主角的肩膀,穩住了身形。主角回頭看,發現一個老伯伯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他的身邊。

  「看得太專注了吧,有人坐到你旁邊都沒有發現。」老伯笑呵呵地說,他花白的大鬍子一直垂到胸口,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兩腳跟主角一樣懸在懸崖上空,一晃一晃的。

  見主角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回應,老伯也覺得無趣,就往旁邊挪了一點,取下自己背著的破布包,從中抽出一大堆指頭粗的圓管,又拿出一個透明的,裡面有白色霧氣在翻滾的玻璃球,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

  主角看著他像變戲法一樣將圓管一根一根串在一起,形成一根長長的杆子,左手握住,右手伸進玻璃球中一扯,霧氣被拉成了絲線,竟然直接粘在了桿頭。

  老伯的一系列行為讓主角看得差點掉了下巴,雖然他能認出這玻璃球大概是一種秘器,但是平時他見到的也只有些漂浮的桌面,自動添加的抽紙盒,而這樣奇怪而又不知道有何作用的秘器他只在書上見到過。


  就在主角這邊天馬行空地猜測之際,那邊的老伯抓起玻璃球,猛地向懸崖下面甩去。

  那霧氣像是絲線,一頭連著老伯握在手裡的長杆,另一頭連著懸在空中的玻璃球。這場面讓主角有些熟悉,這不就是老頭釣魚嗎?不過是將魚塘換成了空氣,魚竿換成了這怪模怪樣的組合秘器。但是這在空中釣魚,確實是聞所未聞了。

  主角剛準備問老頭到底是在幹什麼,老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揮手讓主角坐過來一些。

  他用空出來的手指著玻璃球,讓主角自己看。最開始主角什麼也沒看到,只有玻璃球靜靜地懸在空中。慢慢地,他看見空氣在不斷震動,像漣漪一樣,從中游出許多如幻覺般的透明小魚出來。

  憑空出現的小魚把主角嚇了一跳,不過他已經提前握住了牆頭。只見那些小魚閃爍著七彩的光暈,不時鑽進玻璃球里,觸碰一下霧氣,又瞬間縮回來,和普通的小魚碰到魚餌時的反應一模一樣。

  老伯大概是怕驚動了魚群,用悄悄話的音量小聲地說:「你是外地來的吧,這是空鯉,只有多青有。可以拿來吃,也可以養著看。自然情況下都是透明的,但是吃了玻璃球裡面的那種秘藥就會顯露出來,就像現在這樣。一般都是炸著吃,不過也可以煮著吃,燒著吃,跟普通的淡水魚吃起來差不多,不過要清香一些,嗯,還要甜一點。說是吃了對記憶有好處。」

  不知道為什麼,老伯的話語重點全落在了吃上面,不但興趣盎然地介紹了各種吃法,還介紹了這魚的各種營養,特別是恢復記憶的部分,讓感覺自己老是忘東西的主角很是感興趣。隨著太陽從雲後逐漸鑽出,又逐漸往身後落下去,老伯的空鯉一條接一條的上鉤,是該回去吃飯的時候了。

  主角半開玩笑地說自己最近記性有些差,能不能給幾條帶回去熬湯喝。熱情的老伯立刻扯出一個塑膠袋,打開密封箱往裡一套,兩三隻小魚就鑽進了袋子裡,奮力地掙扎著。

  主角接過袋子,道了謝就跳下牆。卻沒有看見老伯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讓空著的手拇指壓住無名指。

  「你只需讓它發生:那哭泣放開像月亮,從土裡扭曲著出來上升。」

  「什麼?」主角疑惑。

  「沒什麼,希望你的記性不要比老頭我還差。」

  主角笑著揮手,提著袋小魚,想著自己才到學校兩天,竟有這般奇遇,高興地一蹦一跳回去了。

  但是現實真的有這樣安寧嗎,我們能看到主角處於一個詭異的局面之中:

  汪鉦亭就這樣沒來由地蒸發了,沒有人記得他。

  開學時有奇怪的太空人突然出現,又突然地消失。

  奇怪的事,奇怪的人,奇怪的行為。這都表示有什麼事情在主角的身邊發生。

  但他自己一點都沒有意識到,也什麼都沒有記住。在他的印象中自己只是過了一個普通的開學周。

  我們能從天空中看著一個人近乎夢遊地緩緩走進泥潭,看著泥漿淹沒大腿,胸口最後是頭頂。我們卻不能拍醒他。

  很有趣,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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