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魂 歸武敦儒
2026-09-19 00:24:40
作者: 天熱無雨
昨天夜裡似是熬到深更追看劇集,朦朧間耳邊忽炸起女子刺耳長笑,緊跟著兵刃交擊、眾人驚呼的嘈雜聲響層層疊疊鑽入耳膜。眼皮沉得如同墜了千斤秤砣,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誹,究竟是誰這般不分時辰吵鬧,連片刻安睡都不肯給人留。我下意識在床邊胡亂摸索手機,指尖掃過一片冰涼粗糙的木板,空蕩蕩什麼都碰不到。
萬般不情願之下,我費力掀開沉重眼帘,入目不是出租屋熟悉的白牆與床頭檯燈,反是一襲垂落的青灰色古式紗幔,簾角繡著淡素蘭草紋樣。再緩緩轉動目光環視整間屋子,桌椅、妝檯、木櫃全是古拙厚重的實木形制,紋理溫潤古樸,只在博物館古籍展區才見過這般陳設。
大腦一時徹底宕機,如同死機的舊電腦,無數混亂碎片交織盤旋,可雙手依舊不受控制,無意識地在床上四下摸索。房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一名身著青布襦裙的中年婦人快步走入,發間挽著樸素髮髻,未見半點現代服飾蹤影。
她一見我睜眼,臉上瞬間湧上狂喜與濃烈擔憂,快步閃身坐到床沿,粗糙的手掌急切撫上我的額角,連聲輕喚:「儒哥兒,你可算醒了,身子可有哪裡難受?」
溫熱的觸感落在額間,我下意識抬手去摸自己的傷口,指腹觸到一層厚厚的粗布繃帶,輕輕一碰,撕裂般的隱痛順著額角蔓延開來。
眼前婦人眉眼溫和慈愛,陌生的面容里卻透著一股刻入靈魂的熟悉暖意,一聲聲「儒哥兒」的呼喚不停縈繞耳畔。海量不屬於我的記憶猛地衝破腦海閘門,洶湧翻湧而出:田間務農的朝夕相伴、學堂念書嬉鬧的光景、方才牆頭墜落那一瞬間刺骨的劇痛,所有畫面清晰得仿若親身經歷。
兩世記憶相撞,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我這是魂穿了?還是原身沉睡,我覺醒了塵封的前世記憶?尖銳的恐慌先一步席捲心神。上一世辛苦攢下的遊戲帳號、熬夜肝出來的裝備全部化為泡影;遠在老家常年難得相見的父母,往後再無機會承歡膝下;手機、空調、冰可樂、夏日不限量的冷飲,所有支撐我平淡生活的細碎快樂,盡數煙消雲散。
千般心緒堵在胸腔,外在只化作目光空洞、四肢僵硬,呆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這副模樣嚇壞了身旁婦人,她連忙攥住我的臉頰,聲音微微發顫:「儒哥兒,你怎麼不說話?莫要嚇娘!」粗糙指腹一遍遍摩挲我的臉頰,滿是藏不住的焦灼。
溫熱的觸感拉回我飄散的思緒,我驟然回過神。既已占據這具軀體,便該扛起原身所有因果羈絆,眼前這位滿心滿眼都是我的母親,溫柔純粹,真心待我,這般溫暖何其難得。
我壓下心中酸澀,放緩語氣輕聲安撫:「娘親莫慌,孩兒無事,只是額角還隱隱作痛。無雙妹妹傷勢如何?今日皆是孩兒疏忽,沒能拉住她,才釀出禍事。」
婦人長長鬆了一口氣,眉眼舒展,抬手輕輕撫過我的發頂,柔聲寬慰:「你不必自責,無雙只是小腿骨裂,娘已經為她正骨包紮,靜養兩月便能如常跑動,此刻正在偏房歇息。娘還要去同陸莊主夫婦說幾句話,你好生躺著休養,切勿隨意下床走動。」
我乖巧點頭目送她離開,待房門合上,方才翻湧的思緒再次不受控制地席捲心神,三個疑問在心底反覆盤旋:我如今是誰?此地究竟是何處?眼下又是哪個朝代?
我沉下心梳理腦海中湧入的幼年記憶,碎片一點點拼湊完整。此處乃是南宋嘉興,文風衣著、私塾誦讀的《論語》《三字經》,皆印證了時代背景;如今我的名字喚作武敦儒,與前世本名武惇儒讀音無二,只差一字;一家人原本居於獨山縣,幾經車船輾轉,才來陸家莊做客;家中還有一個小一歲的弟弟,名喚武修文,這名字聽著莫名熟悉,仿佛在哪本舊書里見過。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尚且稚嫩的臉頰,一副清秀正太模樣,暗自打定主意,往後定要好生護好這副身軀,絕不能重蹈前世中年一身病痛、憔悴頹唐的覆轍。
記憶里還夾雜許多不符合當世常理的現代知識,相對論、物理定律層出不窮。轉念一想,自己魂穿異世本就是最大的違背常理,這般細碎念頭倒也不足為奇,想來是兩世記憶交融留下的印記。
前世的人生平平無奇,普通二本院校畢業,踏入社會便陷入無休止的 996內卷,日日被上司畫餅洗腦。人到中年落得頸椎腰椎損傷、胃潰瘍、脂肪肝一身慢性病,最終體力不支被公司淘汰,渾渾噩噩四十歲便躺平度日,半生從未為自己活過一日。
倘若還有機會,這一世我想全然為自己而活。只是一想到老家獨自生活的父母,心口便泛起一陣酸澀,不知他們發現我驟然離世,會何等悲痛,往後餘生,再無相見可能。
我沉浸在紛亂回憶之中,久久無法平復心緒,屋外陡然傳來一道粗獷洪亮的男聲,毫無預兆地響徹院落:「儒兒,文兒,速速出來見我!」
聲音突兀刺耳,瞬間打斷我的思緒。這聲響刻在原身記憶深處,是我的生父武三通。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下意識撐著床沿想要起身,心底暗忖,且出去看一看這位素少清醒、行事瘋癲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