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的日子定了,落腳院卻比往日更忙。
母親幾乎把整個白天都耗在灶台和針線筐之間。她給修文縫了兩身新衣裳,給我也縫了兩身,又拆了自己一件舊襖,把裡頭的棉花絮進程英和陸無雙的夾襖里,一邊絮一邊念叨:「嘉興的秋冬潮冷,你們姐倆身子骨弱,得多穿一件。往後這個家,就靠你們幫襯姨母了。」
程英的眼睛一下就紅了。她別過頭,好半天才啞著嗓子「嗯」了一聲。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母親忙前忙後,忽然發現她的鬢角不知何時添了幾縷白髮。前世今生,我頭一回這樣仔細地看她——這個守著一個瘋丈夫、拉扯著兩個孩子、又在滅門夜裡逃出一條命的女人,把所有的力氣都花在了別人身上。
我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前世我沒來得及對父母盡的孝,這一世,絕不能再欠下。
「娘,」我走過去,「您也歇歇。衣裳夠了。」
「夠什麼夠。」母親頭也不抬,「上了島,誰給你縫補?郭大俠是男子漢,黃幫主是個精細人,可他們管得了你吃喝,管不了你冷暖。」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娘縫的不是衣裳,是盼頭。」
我沒再說話。那一刻,我忽然很怕自己到時候捨不得走。
白日裡,郭靖依舊雷打不動地教我們扎馬。他教得耐心,修文學得賣力,連陸無雙都搬了小板凳坐在廊下,一邊看一邊比劃。郭靖見她眼熱,便也指點她兩招粗淺的拳腳——這丫頭天資不差,學得比修文還快些。
「可惜你腿傷未愈,」郭靖道,「等養好了,一樣能練。」
陸無雙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低聲嘟囔:「可你們都要走了……」
郭靖拍了拍她的頭,沒有接話。
陸無雙這兩天跟修文形影不離。兩個孩子不知什麼時候混熟了,修文把自己的彈弓擦了又擦,塞進陸無雙手裡:「這個給你。等我把功夫學成了,回來教你打鳥。」
「誰要你教。」陸無雙嘴上硬,手裡卻攥緊了那把彈弓,半天沒撒手。
修文又摸了摸腦袋,從懷裡掏出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串在紅繩上,笨手笨腳地要往陸無雙脖子上掛。陸無雙往後縮了縮:「你這是做什麼?」
「這是我攢的銅錢。」修文漲紅了臉,「我把它給你壓歲。等明年過年,我托人給你捎一吊新的,你再還我。」
陸無雙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她沒再躲,讓修文把紅繩掛在她脖子上,又低頭把那枚銅錢攥在手心,悶悶地道:「你說話算話。」
「算。」修文用力點頭,「我武修文說話,向來算話——跟我哥學的。」
我在旁邊看著,心裡又酸又暖。原著里,這兩個孩子一個成了龍套,一個斷了腿,一輩子沒說過幾句像樣的體己話。這一世,至少他們道過別了。
楊過蹲在牆頭,看著這一幕,忽然道:「你弟倒會哄人。」
「他可是老實人。」我道。
楊過沒有接話。我轉頭看他,發現他的目光落在陸無雙脖子上那枚銅錢上,半晌沒有移開。我忽然想起來——楊過沒有娘,沒有家,也沒有人給過他這樣一枚銅錢。
「過兒,」我低聲道,「上了島,我給你也存一枚。」
楊過怔了怔,隨即嗤了一聲:「誰稀罕。我有郭伯伯,夠了。」
他說得滿不在乎,可跳下牆頭時,腳步卻比平日輕快了些。
我追上去,叫住他:「過兒,上了島,你想學什麼?」
楊過腳步一頓,回頭看我:「郭伯伯教什麼,我學什麼。」
「那你最想學什麼?」
他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我想學大本事。天大的本事。」他望著遠處的天,聲音低下去,「和郭伯伯一樣當鋤強扶弱的大俠。」
我心頭一動,認真道:「那我們一起學。」
楊過看了我一眼,沒有接話,只是又跳上牆頭,翻了出去。可我看見,他翻牆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傍晚,母親把我叫進灶間。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忽然低聲道:「儒哥兒,你爹的事……你心裡有數麼?」
我心頭一跳:「娘指的是什麼?」
母親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爹這身功夫的來處,你既已知道,娘也不瞞你。武家的根,在大理。」她頓了頓,「你爹這輩子,就是被那個『根』拖了一輩子。娘只盼你,別走上他的老路。」
我心裡一凜,半晌才道:「娘,那您……恨段家麼?」
母親搖了搖頭:「我不恨。段家給了你爹恩,這份恩,他一輩子都沒還清。」她望著灶膛里的火,聲音低下去,「娘只求一件事——往後,別讓那些舊帳,纏上你。」
我攥了攥拳頭,道:「娘放心。我自己的帳,我自己還。」
母親沒再說話,只把一塊熱騰騰的炊餅塞進我手裡。
入夜,程英把我叫到井台邊。
月光照著井水,一漾一漾的。她坐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輕:「武敦儒,陸家滅門那夜,我其實是看著的。」
我心頭一緊,沒有接話。
「陸家滅門那夜,我躲在柜子後面,親眼看著大伯倒下,看著整座莊子燃起大火。幸虧一個老前輩及時出現將我帶走,我本以為此後能夠安穩度日。可我獨自下山之後,還是撞上了李莫愁……她把我抓進太湖廢祠,說陸家舊帳未了,正好拿我抵帳。」
「你不是帳。」我道。
程英怔了怔,隨即笑了:「我知道。可那妖婦不這麼想。」
她頓了頓,又說:「在廢祠里那幾天,我每天夜裡都在想,要是有人來救我,我就把這條命給他。後來你真的來了。」她轉過頭,月光落在她臉上,「武敦儒,我欠你一條命。」
「一家人,說什麼欠不欠。」我道,「陸家沒了,可你還有無雙,還有姨母,還有……我們這些同路的。」
程英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才道:「那說好了——往後不管到哪兒,我們都是一家人。」
「嗯。」我道,「一家人。」
她頓了頓,又低聲道:「我娘給我取名程英。英,是花的意思。我娘說,盼我像花一樣,開在誰家都能活。」她笑了笑,「可我後來才明白,花要開得好,得自己有根。」
我心頭一酸,道:「那你現在有根了。我們這些人,都是你的根。」
她忽然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你這個人,明明年紀跟我差不多,說起話來卻像活了半輩子似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天生的。」
程英也沒再追問。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回屋去了。我坐在井台邊,望著那輪月亮,忽然覺得,自己這條命,好像真的開始跟這些人綁在一起了。
第四日夜裡,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前半夜還好好的,武三通喝過藥,早早睡下。到了後半夜,我忽然被一陣響動驚醒——是母親壓著嗓子的喊聲:「三通!三通你醒醒!」
我披衣衝出去。月光下,武三通赤著腳站在院子裡,眼神渙散,渾身發抖,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什麼。母親死死攥著他的胳膊,被他拖著踉蹌了兩步。
我撲上去,從背後抱住他:「爹!」
武三通掙了兩下,忽然停下來,緩緩轉過頭。月光照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他看著我,瞳孔里像是映著另一世的影子,嘶啞著反覆念著:「沅君……沅君……」
我渾身一震。
那個名字,從父親嘴裡喊出來,帶著說不清的痴、說不清的悔,在深夜的院子裡盪開。
母親的身體一僵,眼淚無聲地滑下來。她抱住武三通,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沒事了……沒事了……」
修文和程英也驚醒了,披著衣裳站在廊下,誰也不敢出聲。修文想上前,被程英一把拽住。我回頭朝他們搖了搖頭,示意沒事。
我站在月光里,攥緊了拳頭。
段王爺。這個名字,我比誰都清楚它意味著什麼——大理段氏,一燈大師,還有武家這身功夫真正的來處。
可它為什麼會從父親的瘋話里喊出來?
這一夜,我註定睡不著了。